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43章 青春沒有售價

葉成湖的手機被同學們傳來傳去,翻來覆去地看,每傳一個人就要發出一陣嘖嘖聲。

他們大三課程並不多,除了必修課,而還有各種選修課,並不像以前高中的時候,全班同學都天天待一個教室。

他買來的時間...

夜風裹着鹹腥氣從海面推來,拂過院牆時帶起幾片枯葉,沙沙擦過青磚地面。鄒美楠抱着匣子往屋內走,腳底踩碎一片乾癟的桂花,香氣卻淡得幾乎聞不見。葉耀東跟在後面,手電光柱掃過門框——那道被海風蝕出細紋的松木門楣上,還留着去年清明前用紅漆補過的“福”字,邊角已泛白捲翹。他抬手摸了摸,指腹蹭下一點粉末。

屋裏燈沒拉亮,只點着一盞煤油燈,火苗在玻璃罩裏微微搖晃,將三個人影投在土牆上,拉長又縮短,像喘息般起伏。林秀清蹲在竈臺邊撥弄柴火,火星噼啪迸濺,映得她眼角細紋忽明忽暗。“水燒開了,先燙燙手。”她遞過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先進生產者”字樣,杯沿有道細微的豁口。

鄒美楠把匣子擱在八仙桌上,掀開蓋子的動作頓了頓。金餅疊得整整齊齊,每塊約莫手掌大小,邊緣壓着秦半兩錢紋樣的浮雕,沉甸甸壓得桌面木紋微微凹陷。她伸手捻起最上面一塊,涼意順着指尖直鑽進骨頭縫裏,又低頭湊近聞了聞——沒有銅鏽氣,沒有土腥味,只有一種極淡的、類似曬透的稻草香。“埋了這麼多年,竟一點沒潮。”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

葉父正用抹布擦鋤頭柄上的泥,聞言抬頭:“埋得深,底下墊了三層桐油紙,再裹厚麻布,最後才裝進這紫檀匣子。當年你爺爺親手做的匣子,說紫檀避邪防蛀,金子沾了人氣才活。”他擦完鋤頭,順手從竈膛抽出根燒紅的鐵釺,在煤油燈焰上燎了燎,又伸進匣子縫隙裏輕輕一撬。匣底夾層“咔噠”彈開,露出底下壓着的牛皮紙包。紙包角已泛黃脆裂,但封口處的火漆印仍清晰可辨——一隻展翅的玄鳥,喙銜銅鈴。

林秀清湊近了看,忽然伸手按住葉父手腕:“慢着。”她指尖戳了戳火漆印邊緣一處極細的劃痕,“這印子……不對勁。”她轉向葉耀東,“你記不記得?咱家老宅神龕底下那塊青磚,磚縫裏嵌着的銅鈴,鈴舌也是這個形狀。”

葉耀東瞳孔驟然一縮。他猛地想起七歲那年發高燒,半夜迷糊聽見神龕後有銅鈴輕響,睜眼卻見供桌下漏出半截青磚,磚縫裏卡着枚生鏽小鈴——當時娘抄起擀麪杖就砸碎了磚,鈴鐺滾進牆根老鼠洞再沒找着。後來修老屋拆地基,工人真從那位置挖出個銅鈴,鈴舌卻是平的。

“鈴舌是平的……”他嗓子發緊,“可這火漆印上的鈴舌,分明是彎的。”

葉父的手停在半空,鋤頭柄上未乾的泥簌簌掉在桌沿。鄒美楠卻突然笑了,笑聲在寂靜的屋子裏撞出迴音:“彎的纔對。我爹當年撈上來的青銅器裏,有套編鐘,最小那枚鍾舌就是彎的——他拿它當鎮紙壓過賬本,墨跡都洇進鈴舌彎弧裏了。”她伸手拈起火漆印旁散落的一粒細砂,對着燈舉高,“瞧見沒?砂子裏有黑灰,是桐油燒過的灰。這匣子開過不止一次。”

燈焰猛地一跳,將四張臉照得忽明忽暗。葉耀東喉結滾動,目光掃過父親額角新添的皺紋、母親竈臺邊繃緊的下頜線、妻子指尖捏着的微顫砂粒——這匣子被打開過,而開匣的人,此刻正坐在燈下。

“誰動過?”林秀清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刀片。

葉父慢慢放下鋤頭,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鋤柄上一道舊刻痕——那是三十年前他親手刻下的“葉”字,深得能刮下木屑。“你奶奶……”他頓了頓,窗外恰有狗吠聲由遠及近,又倏然斷絕,彷彿被誰掐住了喉嚨,“去年臘月廿三,她趁你娘去供銷社買糖,自己摸黑進了老屋西廂房。我看見她出來時,袖口沾着紫檀木屑。”

鄒美楠突然起身,從牆角竹筐裏翻出個鐵皮餅乾盒,掀開蓋子倒出幾枚銅錢。她將銅錢排成北鬥七星狀,中間壓上那粒黑灰砂:“奶奶摸黑進屋,卻沒點燈——她怕火漆印遇熱變形。可她怎麼知道匣子有夾層?怎麼認得桐油灰?”她指尖敲了敲銅錢,“老輩人講,銅錢壓北鬥,能照見陰陽路。你們猜,她看見什麼了?”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咚”一聲悶響,像是重物墜地。三人同時僵住,葉耀東抓起門後晾衣杆衝向院門,林秀清抄起竈膛鐵鉗擋在匣子前,葉父已抄起鋤頭堵住堂屋門口。鄒美楠卻慢慢坐回凳子,吹了吹煤油燈芯,火苗“噗”地竄高,將她半邊臉照得雪亮:“別慌。是野貓扒拉雞籠。”

果然,片刻後牆頭掠過一團灰影,尾巴尖掃過瓦楞,驚起幾片碎瓦。葉耀東喘着粗氣回來,鋤頭柄抵在門框上發出咯吱聲:“……貓爪子帶血。”

林秀清臉色一變,俯身扒開匣底夾層牛皮紙——紙包已被拆開,裏面空空如也。她手指顫抖着翻轉紙包,內側用硃砂寫着幾行小字:“癸亥年冬至,取金十二餅,換藥三劑,救秀清母。餘者藏於海帶場東牆第三塊青磚下。——阿沅”

“阿沅”兩個字力透紙背,末筆拖出長長顫線,像一道未愈的傷口。

葉耀東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阿沅是他小姑,二十年前嫁到鄰村後便再沒回過家,去年清明掃墓時,他曾在祖墳邊見過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鬢角全白,左手缺了三根手指,正往墳頭壓紙錢。當時他還納悶,小姑怎麼沒帶丈夫兒子來?現在才明白,她丈夫早死了,兒子在船難裏沒了,只剩她一個人守着空屋子熬日子。

“海帶場東牆……”林秀清喃喃道,突然抓起鋤頭往外衝,“東子,快!那牆去年塌過半截,重新砌時用了新磚,第三塊青磚顏色不一樣!”

葉耀東追出去時,只見妻子身影已躍過矮籬笆,褲腳被荊棘撕開三道口子。他剛翻過牆頭,就聽見海帶場方向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陶罐摔碎。循聲奔去,月光下果見東牆根碎了一地青花瓷片,其中一塊青磚歪斜凸出,磚縫裏塞着團油紙。

林秀清跪在地上,雙手發抖解油紙。紙包裏是十二塊金餅,比匣中更薄,邊緣有細微鋸痕——被人用鋼鋸片小心裁過。最上面一塊金餅背面,用針尖刻着蠅頭小楷:“秀清平安,沅姐替你守着。”

鄒美楠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手裏拎着半袋海鹽。她蹲下來,抓把鹽粒撒在金餅上,鹽粒立刻吸飽了空氣中的溼氣,泛起細密水珠。“海鹽吸潮,金子不氧化。”她聲音很輕,“小姑每次來,都假裝撿海帶,其實是在給金子‘洗澡’。”

葉父拄着鋤頭立在牆頭,月光將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延伸到海帶場盡頭那片黝黑礁石羣。“阿沅那年……”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她男人欠了賭債,債主逼她交出金子。她寧可剁手指也不肯說,結果債主放火燒了她家草房,她撲進火裏搶出這包金子,手就是那時廢的。”

夜風忽然變得刺骨。葉耀東蹲下去,用指甲刮掉金餅背面的鹽霜,露出底下更深的刻痕——不是字,是朵歪斜的桂花,花瓣只有五瓣,第六瓣被刮掉了大半,只餘一道淺印。他想起小時候,小姑總愛摘桂花插在他耳朵上,說“東子戴花,福氣旺”。後來他嫌幼稚不肯戴,小姑就把桂花碾碎,混着豬油給他抹凍瘡。

“她爲什麼要刻桂花?”鄒美楠問。

林秀清盯着那朵殘缺的桂花,忽然笑出聲,眼淚卻順着臉頰往下淌:“因爲咱家老屋門前,就種着一棵桂花樹。她燒燬的草房梁木上,也雕着桂花。”

葉父在牆頭重重磕了磕鋤頭柄,震落幾粒陳年土渣:“阿沅……她這輩子,就回過三次家。第一次是出嫁,第二次是送兒子骨灰,第三次……就是去年臘月廿三。”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那天她摸黑進西廂房,出來時鞋底沾着咱家竈膛裏的灰——她臨走前,偷偷給你娘熬了一碗薑湯,倒在你孃的藥罐裏了。”

遠處漁船歸港的汽笛聲隱隱傳來,悠長而疲憊。鄒美楠默默收起金餅,將油紙重新包好,又從懷裏掏出個藍布包。打開來,裏面是十二枚嶄新的壹元硬幣,國徽面朝上排得整整齊齊。“小姑用金子換藥,咱們用硬幣換金子。”她將硬幣一枚枚壓在金餅上,“今年糧價漲了三成,海帶收購價跌了兩成,村裏三十戶人家斷了藥費……這些錢,夠買三個月的降壓藥。”

葉耀東沒說話,只是解下脖子上那條舊紅繩。繩結裏繫着枚銅鈴,鈴舌彎如新月——正是神龕青磚縫裏消失的那隻。他把它放進藍布包,壓在硬幣最上方。

林秀清忽然指向海帶場北側:“看那邊。”

衆人望去,月光正漫過新砌的東牆,在牆根投下一道斜長影子。影子盡頭,赫然浮現出一行淡青色字跡,像是用海藻汁液寫就:“金在人在,金失人亡”。

“是小姑寫的。”葉父嘆了口氣,“她左手指甲縫裏,永遠帶着海藻的腥氣。”

鄒美楠掏出火柴,“嚓”地劃亮,火苗舔舐着青字下方的乾燥海苔。幽藍火焰無聲蔓延,將那行字燒成灰燼,又隨海風飄散。她吹滅最後一星火光,將火柴盒揣回口袋:“金子的事,到此爲止。明天一早,我去趟公社衛生所。”

“你去幹什麼?”葉耀東問。

“掛號。”她眨眨眼,月光在她睫毛上跳動,“掛心內科。聽說新來了個大夫,專治高血壓,藥方子開得比海帶場曬場還寬。”

葉父突然哈哈大笑,笑聲驚起幾隻夜鷺,撲棱棱掠過屋頂飛向大海。他扛起鋤頭轉身欲走,又停下回頭:“對了東子,你小姑今早託人捎了話——她說海帶場東牆第三塊磚,底下還埋着樣東西。不是金子,是張紙。”

“什麼紙?”

“離婚證。”葉父擺擺手,身影已融進牆頭濃重的暗影裏,“她男人燒房子那天,就把證燒了半截。剩下半截,她埋在這兒,說等哪天海帶場變成公園,就挖出來當門票錢。”

林秀清彎腰拾起一片碎瓷,對着月光照了照,釉面映出她模糊的笑臉:“那得等二十年。”

“等得了。”鄒美楠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咱家房子蓋好,海帶場就得改建成度假村。到時候……”她頓了頓,從碎瓷堆裏挑出一塊完整的青花瓷片,上面繪着半朵桂花,“我把這朵花,鑲在新房大門上。”

葉耀東望着她指尖那片青花,忽然想起匣底夾層牛皮紙背面,除了硃砂字還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印——被反覆描摹過無數次,幾乎要穿透紙背:

“一九八二年四月三日,東子娶秀清,阿沅賀。”

月光悄然移過海帶場東牆,將那行燒盡的青字位置,照得一片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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