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重回1982小漁村 > 第1945章 高考結束

“我爸送的?啊!”

葉小溪詢問了一番才知道,原來是跟二哥的手機一塊買的!

葉成洋看大家都有,就她沒有,也知道她可能又有小情緒了,連忙安撫。

“你要手機也沒用,你還小,你身邊除了自家人...

葉母罵歸罵,車還是得開。她抹了把擋風玻璃上的泥漿,雨刷器“咔嚓咔嚓”來回颳着,留下幾道灰黃水痕,像被誰用手指胡亂塗過。林秀清默默擰開保溫杯,倒了小半杯溫熱的紅糖薑湯遞過去:“喝口熱的,壓壓火氣。”葉母接過來一飲而盡,喉頭滾了滾,長長呼出一口氣,那股子憋悶才鬆動了些。

車子顛簸着駛過最後一段爛泥路,終於上了鎮口那截剛鋪了碎石的土路。陽光斜斜照下來,把溼漉漉的路面曬出一層淺淡油光。遠處碼頭方向隱約傳來汽笛聲,悠長低沉,像一聲拖長了的嘆息。葉耀東坐在後座,手插在褲兜裏,指尖摩挲着一枚剛戴上的珊瑚金戒——阿卡紅,血色沉穩,不刺眼,卻有種沉甸甸的暖意貼着皮膚。他沒說話,只是望着窗外掠過的稻田、水塘、曬場,還有幾隻白鷺忽然從田埂上驚起,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彷彿隔着一層薄霧,聽得不真切。

到了碼頭,天已大亮。青石埠頭被晨光鍍了層淡金,潮水退去,露出黑褐色的灘塗,幾隻小蟹橫着身子飛快鑽進泥洞。渡輪還沒靠岸,鐵皮船身在遠處水面上浮沉,像一塊生鏽的鐵片。等船的人不多,三兩個趕早市的婦人拎着竹籃,籃沿上還沾着新鮮菜葉;一個穿藍布工裝的老頭蹲在石階上捲菸,菸絲簌簌落進掌心;還有個十來歲的男孩赤腳踩在溼滑的青苔上,甩着一根細竹竿,逗弄水邊一隻不動彈的野鴨。

葉耀東把行李箱卸下來,箱子輪子陷進石縫裏,他抬腳一蹬,箱子“哐當”一聲磕在石階上。林秀清彎腰去拉拉桿,指尖碰到箱角一處細微的劃痕——那是昨夜收拾時,葉母拿掃帚柄不小心蹭的。她頓了頓,沒吭聲,只輕輕擦了擦,又直起身,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風從江面吹來,帶着鹹腥與微涼,吹得她額前幾縷碎髮飄起來,也吹得葉耀東耳後那塊舊疤隱隱發癢。

“東子!”一聲喊從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是堂叔葉守根,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着個牛皮紙包,步子邁得急,褲腳還沾着墳頭新割下來的草屑。“你等等!差點就趕不上!”他喘了口氣,把紙包塞進葉耀東手裏,“喏,你爺墳前壓的黃紙,燒剩下的。我特意留了一疊,乾淨的,沒沾灰——你帶回去,壓在你新房子門檻底下,闢邪旺宅,保你進出順遂。”

葉耀東低頭掀開一角,果然是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邊緣齊整,紙面乾燥泛黃,透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他抬頭想謝,葉守根卻擺擺手,目光掃過林秀清手裏的珊瑚項鍊,又落在她中指那枚戒指上,眼睛一亮:“喲,這料子……是咱們村後山那片老珊瑚礁裏撈出來的?顏色正啊!”他伸手想摸,又縮回去了,搓了搓手,“嘖,比當年供銷社賣的搪瓷杯還亮堂。”

“叔您記性真好。”林秀清笑着應,“就是那片礁,前幾年颱風掀翻了幾塊,我們撿回來的,一直擱着,前陣子纔想起打磨。”

“該打磨!該打磨!”葉守根連連點頭,聲音壓低了些,“你別嫌叔囉嗦——你爺走前那年,還跟我們唸叨呢,說礁石底下埋着老輩人壓艙的銅錢,還有幾顆沒化盡的珊瑚籽,說是‘海龍吐珠’,遇水則活,逢春則旺。後來礁盤裂了,東西散了,但那氣脈還在。你把這些紅石頭做成首飾戴身上,等於把氣脈帶走了,也是替咱葉家把根扎得更深些。”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拍拍葉耀東肩膀,“玄乎話,聽聽就算。可你瞧瞧你爹蓋房那地基,夯得比別人家深三尺,柱礎石底下墊的全是黑礁石——那不是圖好看,是按你爺留下的老規矩來的。”

葉耀東沒接話,只是把紙包仔細裹進隨身的帆布袋裏,手指無意間碰到了袋底另一樣東西——昨晚睡前,他在老宅神龕後牆縫裏摸到的半枚銅錢。銅錢邊緣早已磨得圓潤,字跡模糊,只剩“康熙通寶”四字勉強可辨,背面穿孔處纏着一根褪色的紅棉線,線頭打了個死結,結釦硬得像顆小棗。他沒告訴任何人,連林秀清也不知道。此刻銅錢硌着掌心,微涼,卻像一顆沉入河底多年、終於被潮水推回岸上的卵石。

渡輪靠岸了,鐵錨“咚”一聲沉入水底,激起一圈渾濁漣漪。人羣開始移動,腳步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空響。葉母催促着往船板上走,葉耀東卻停了一下,轉身朝村子方向望了一眼。薄霧徹底散了,遠處山巒輪廓清晰起來,老屋的灰瓦頂在陽光下泛着啞光,炊煙正從幾戶人家煙囪裏嫋嫋升起,細得像一縷未斷的絲線。他忽然想起昨夜睡前,老太太端來一碗桂圓蓮子羹,絮絮叨叨說:“你小時候發燒,夜裏總說聽見海在唱歌,唱的是漁家調,調子軟軟的,像搖籃曲。你爹不信,說那是你燒糊塗了。可我信,因爲我也聽過——你爺躺在竹牀上咳喘的時候,有時閉着眼,嘴角就往上翹,像是聽見了什麼好聽的。”

林秀清輕輕碰了碰他胳膊:“船要開了。”

他點點頭,提着箱子上了跳板。木板在腳下微微晃動,潮水拍打船身的聲音一下一下,沉而穩。他走到船尾欄杆邊站定,林秀清挨着他,兩人並肩看着碼頭一點點變小。葉母站在岸邊揮手,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成了青石階上一個模糊的墨點。渡輪掉頭,螺旋槳攪起大片白浪,水花濺到臉上,微鹹,微涼。

船行至江心,風忽然大了。林秀清解開圍巾,任它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從帆布袋裏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幾粒曬乾的海棗,表皮皺縮,暗紅近褐。“嘗一個?”她遞過去。

葉耀東拈起一顆,放進嘴裏。果肉乾韌,初嘗微澀,繼而回甘,甜味很慢地滲出來,像某種被時光醃漬過的承諾。他嚼着,忽然問:“你說,咱們下次回來,是不是就得帶孩子了?”

林秀清沒立刻答。她望着江面遠處,一艘小漁船正破開細浪駛向深水區,船頭劈開的水線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道未癒合卻不再流血的傷口。“嗯。”她終於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輕,“得教他們認認哪塊礁石底下有‘海龍吐珠’,哪棵老榕樹根鬚裏埋着你爺的菸斗。”

葉耀東笑了,伸手把那粒海棗核小心吐進掌心,又攥緊。掌紋裏嵌着一點溼潤的紅色碎屑。

船越行越遠,碼頭變成一條灰線,村莊縮成幾個斑點,最後連山影也淡了。林秀清忽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張泛黃的舊地圖,邊角磨損,墨線洇開,上面用藍墨水密密麻麻標註着“東岙礁”“蛤蜊灘”“潮音洞”“鬼見愁”等字樣,最下方一行小字寫着:“一九八二年清明,葉耀東親繪”。那是他十五歲那年,跟着村裏老漁民出海,用鉛筆在作業本背面畫的。如今墨跡淡了,可那些彎彎曲曲的海岸線,依然倔強地伸展着,指向不可知的遠方。

“你留着這個?”她問。

“燒了一半,剩下半張被我娘搶走了。”他指指自己太陽穴,“這兒,全在這兒呢。”

她把地圖仔細疊好,塞回他胸前口袋裏,指尖無意間碰到他心跳的位置——有力,穩定,像潮汐自有其節律。

午後,渡輪靠上舟市碼頭。人潮湧動,汽笛嘶鳴,鹹腥的海風裹挾着人聲、吆喝聲、鐵器碰撞聲撲面而來。葉耀東拖着箱子走在前面,林秀清提着帆布袋跟在後面。路過一家報亭,她停下腳步,買了份當天的《舟市日報》。報紙頭版標題赫然是《我市加快濱海新區建設,首批基建項目年內啓動》,副標題寫着“疏浚航道、擴建碼頭、修築沿海公路”。她把報紙遞給葉耀東,他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把報紙摺好,夾進帆布袋側袋。

走出碼頭,一輛出租車停在路邊。司機探出頭問:“去哪兒?”

葉耀東報了個地址——是城西一片待拆遷的老廠區旁的筒子樓,他租住的地方。司機發動車子,後視鏡裏映出兩人沉默的側臉。林秀清忽然說:“那條沿海公路,要是修到咱們村口,得多少年?”

“十年?”他答得漫不經心,目光卻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上。

“可能不用十年。”她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你上次說,要在漁港旁邊建冷鏈倉庫,把凍蝦直接打包裝船。要是路通了,冷鏈車能開進村,咱們就不必每天凌晨三點趕去鎮上集散點搶冰櫃了。”

車拐過一個路口,陽光猛地潑灑進來,照亮了她睫毛上細小的金色絨毛。葉耀東沒看她,只伸手按下車窗按鈕。風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頭髮,也吹散了他口袋裏那張舊地圖的一角——藍墨水寫的“潮音洞”三字,在氣流中微微顫動,彷彿下一秒就要掙脫紙面,遊回大海深處。

車子駛過一片正在拆除的磚窯廠,斷壁殘垣間,幾株野薔薇正開出粉白的花,枝條攀着裸露的鋼筋,倔強地向上伸展。葉耀東的目光追着那抹粉白,直到它消失在後視鏡盡頭。他忽然想起清晨離開老宅時,葉父蹲在院角,用瓦刀颳着青磚縫裏鑽出的嫩草。草莖斷裂處滲出汁液,綠得發亮,像一小滴凝固的春天。

“停車。”他說。

司機一腳剎住。車子歪斜停在路邊。葉耀東推開車門,大步流星穿過馬路,走向那片廢墟。林秀清跟上去,看見他蹲在斷牆邊,手指撥開碎磚,小心翼翼挖出一叢帶根的野薔薇——根鬚纏着半塊青磚,磚上還殘留着模糊的“1958”字樣。他把它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件失而復得的聖物。

“你帶回去種?”她問。

“種在新房子院牆根下。”他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等明年這時候,它該爬滿整面牆了。”

回程路上,夕陽把整條街道染成暖橘色。林秀清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葉耀東望着窗外,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珊瑚戒指的棱角。暮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在車窗上流淌,像一條緩慢移動的河。他忽然覺得,所謂回家,並非抵達某個固定座標,而是讓身體記得泥土的溼度,讓耳朵習慣潮聲的節奏,讓掌心永遠留有老屋木門的紋路與溫度——哪怕行至千裏,只要閉上眼,便能聽見清明雨打瓦片的沙沙聲,聞到竈膛裏柴火燃燒的微嗆氣息,觸到爺墳前新壓黃紙的粗糲質感。

車停在筒子樓下。葉耀東拎起箱子,林秀清接過帆布袋。兩人並肩走上吱呀作響的樓梯,腳步聲在空蕩樓道裏迴盪。三樓轉角處,鄰居家門虛掩着,電視裏正放着新聞聯播,女主播字正腔圓:“……我國將全面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鼓勵農民發展多種經營……”聲音斷續飄出,混着廚房裏燉湯的咕嘟聲、孩童嬉鬧的尖叫、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越劇唱腔,織成一張細密而真實的生活之網。

他們掏出鑰匙,金屬相碰,發出清脆一響。門開了,屋裏光線昏暗,但窗臺上那盆綠蘿正抽出兩片嫩芽,在斜射進來的夕照裏,綠得近乎透明。

葉耀東放下箱子,沒開燈,只走到窗邊,把那叢野薔薇輕輕放在綠蘿旁。林秀清默默擰開煤氣竈,藍色火苗“噗”地騰起,舔舐鍋底。她舀水,淘米,米粒在清水中沉浮,泛起細小的乳白色漩渦。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緩緩沉入遠山脊線。城市燈火次第亮起,由近及遠,連成一片流動的星河。而就在那星河盡頭,海平線的方向,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甦醒——不是驚雷,不是巨浪,只是潮水溫柔而堅定地,又一次漫過礁石,湧向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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