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顧採薇回家的路上,她一直靠在周明遠肩膀上,半睡半醒的。
車子從外灘拐進石橋路,梧桐枝椏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一格一格掠過車窗。
顧採薇緊緊攥着男人袖口,呼吸很輕很慢,鼻息偶爾掃過脖頸。...
走廊盡頭的光暈在周明遠髮梢上跳了一下,像一粒微小的金箔被風託起又落下。顧亦誠沒接話,只低頭看着自己皮鞋尖——那上面還沾着今早進樓時蹭上的半點灰白水泥印,像一道未乾的、細窄的傷疤。
“你剛纔是不是……故意把‘薇薇’叫得那麼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周明遠腳步頓住。
男孩沒回頭,但耳根悄悄浮起一點淡粉,混在陽光裏幾乎看不分明。她抬手撥了撥垂到肩前的碎髮,指尖停在鎖骨上方兩寸處,輕輕點了點:“顧總教的好啊。您說,談判桌上名字就是籌碼,叫得越親,越顯得我們是一邊的。”
“可你剛纔叫‘大周’的時候,”顧亦誠往前半步,聲音壓得更輕,“尾音往上挑了半度,像小時候偷喫糖被我撞見,慌得連舌頭都打結。”
周明遠猛地轉身。
兩人之間只剩一步距離。她仰頭看他,睫毛在逆光裏投下細密的影子,像一排將落未落的小扇子。“所以呢?顧總是在誇我演技好,還是在提醒我——別演過頭,露餡了?”
空氣靜了一瞬。電梯提示音從遠處“叮”地響了一聲,又迅速被走廊吸走。
顧亦誠沒答,只是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周明遠抿脣一笑,錯身而過時,袖口不經意擦過他手腕內側——那裏有塊舊錶,錶帶邊緣磨得發白,秒針正一下一下,敲在皮膚上,像心跳。
法務部在B座17層。電梯門合攏前,周明遠忽然問:“你真信夏總最後那句‘獨立董事負責調解’?”
“信。”顧亦誠點頭,“但不信他真指望靠一個外人調和我們。”
“爲什麼?”
“因爲他說‘你們倆意見不一致’的時候,”顧亦誠盯着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眼睛先看向你,再轉向我,最後才落回自己手指上——那是確認掌控感的動作。他在試水,看我們到底多默契,或者……多危險。”
周明遠沒說話,只把揹包帶往上提了提。包帶勒進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紅痕。
17樓法務部會議室比上午那間更小,更安靜。長桌是啞光黑檀木,桌面映不出人影,只反出天花板冷白的光。IDG派來的法務是個戴圓框眼鏡的年輕女人,髮髻一絲不苟,文件夾封皮上印着燙金logo,像一枚微型勳章。她推過來三份打印稿,紙頁邊緣裁得極齊,鋒利得能劃破皮膚。
“條款已按會議共識調整,”她語速平穩,指尖點在第七頁,“清算優先權改爲1倍,反稀釋採用加權平均,董事會席位重構爲2+1,獨立董事人選建議由雙方各自提交三位候選人,交叉篩選。”
顧亦誠掃了一眼,翻到附錄頁:“對賭補償的差額計算方式,寫清楚了嗎?”
“第十二條第三款。”女人推了推眼鏡,“以實際完成數佔目標數的比例,等比例縮減應轉讓股權比例。例如目標70家店,完成63家,則達成率90%,原定7%補償股權縮減爲0.7%。”
周明遠忽然伸手,抽走她面前那支簽字筆。筆身是深海藍金屬,沉甸甸的。她拔開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毫米處,墨水凝成一小滴飽滿的珠:“夏總真聰明。”
“嗯?”
“他沒寫‘未達標部分按比例稀釋’,而是寫‘達成比例等比例縮減’。”她筆尖輕輕一點,墨點綻開,像一滴微型黑洞,“前者聽起來像懲罰,後者像……數學題。讓人覺得公平,甚至有點體面。”
顧亦誠笑了:“所以他纔敢在最後加那句‘調解權’。”
“對。”周明遠收筆回鞘,把筆推回去,“他真正要的不是調解,是觀察。看我們會不會爲了保股權,在執行時互相拆臺;還是爲了守承諾,在壓力下咬牙撐住——無論哪種,他都能拿到想要的數據。”
女人眨了眨眼,沒接話,只默默把那份文件往他們面前推了推:“簽字吧。電子版同步發到兩位郵箱,今天下午四點前,IDG財務會打款首期一千二百萬。”
筆遞過來時,周明遠沒接。她盯着那支藍筆看了三秒,忽然抬頭:“顧總,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顧亦誠愣住:“什麼?”
“微信。”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白皙修長,“我要發個定位。”
他摸出手機解鎖,遞過去。周明遠快速點開微信,新建對話框,輸入一個備註名:【媽】。然後點開位置共享,選中IDG大廈B座17層法務會議室,發送。發送成功後,她把手機還回去,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一拭,彷彿擦掉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顧亦誠低頭看手機——那條消息下面,已跳出一行小字:【對方正在輸入……】
他喉結動了動:“你媽……”
“她半小時後到。”周明遠合上文件夾,咔噠一聲脆響,“夏總讓我轉告,晚飯改在他家。說顧叔叔多年沒登門,得讓他儘儘地主之誼。”
顧亦誠握着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周明遠起身去窗邊,拉開百葉簾一條縫。樓下梧桐樹影搖晃,一輛黑色轎車正緩緩駛入停車場,車頂反光一閃,像一柄收鞘的刀。
“你緊張?”她沒回頭。
“……有一點。”
“爲什麼?”
“因爲我知道,”顧亦誠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你媽廚房裏的砂糖罐,第三格永遠裝着鹽。”
周明遠肩膀一顫,終於笑出聲。笑聲清亮,撞在玻璃上,又彈回來,落進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你記錯了。”她轉身,眼尾彎着,“是第二格。”
“……”
“騙你的。”她湊近半步,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點狡黠的暖意,“其實我家糖罐全是糖。我媽說,人生苦的時候夠多了,甜,得存滿一點。”
顧亦誠怔住。窗外陽光恰好漫過百葉簾縫隙,斜斜切過她鼻樑,在她眼下投出一道極細的金線。那線條溫柔得不像話,像某段被刻意遺忘的、尚未鏽蝕的舊日時光。
法務女人輕咳一聲:“兩位,簽字?”
周明遠接過筆,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她沒立刻落筆,而是側過臉,用只有顧亦誠能聽見的氣音說:“待會兒喫飯,你坐我媽右手邊。”
“爲什麼?”
“因爲左手邊是我爸。”她眨眼,梨渦若隱若現,“你要是坐那兒,我爸會以爲你在搶他老婆。”
顧亦誠差點嗆住。
周明遠終於落筆。鋼筆劃過紙面,沙沙聲細密如春蠶食葉。她簽得極穩,名字末尾那一捺拉得很長,像一道未合攏的橋。
顧亦誠拿起筆時,指尖微熱。他簽下自己名字,字母G的弧度比平日稍大,像一隻欲飛未飛的鳥。
兩份協議並排躺在黑檀木桌面上,墨跡未乾。窗外梧桐葉影緩緩爬過紙頁,蓋住“解憂咖啡”四個字,又悄然退去,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條款。那些字句冰冷、精密、帶着金屬質地的鋒利,可就在它們下方,兩張簽名靜靜臥着,墨色濃淡相宜,筆畫間留着恰到好處的呼吸感。
法務女人收走文件,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會議室門關上的剎那,周明遠忽然伸手,把顧亦誠領口一顆紐扣撥正了。
動作很輕,指腹擦過他喉結。
“走了。”她說,“去見我爸媽。”
電梯下行時,數字從17跳到16。周明遠按下1樓鍵,又補按了B1。顧亦誠看着她動作:“地下車庫?”
“嗯。”她點頭,“我媽開車來的。我爸……”她頓了頓,笑意淡了些,“他今天不出現。”
電梯門即將合攏的瞬間,顧亦誠突然伸手抵住。金屬門緩緩張開,他站在光影交界處,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周明遠腳邊。
“你爸爲什麼不來?”他問。
周明遠望着電梯鏡面裏自己的倒影。鏡中女孩髮絲微亂,眼睛很亮,像盛着整片未落的夕陽。
“因爲他知道,”她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今天這頓飯,不是認女婿。”
“那是?”
“是驗收。”她轉過頭,直視顧亦誠雙眼,“驗收他女兒挑的人,有沒有資格,陪她把這家店,開成她想要的樣子。”
電梯“叮”一聲,抵達B1。冷風裹挾着地下車庫特有的鐵鏽與汽油味湧進來。周明遠率先邁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聲音清越而堅定。
顧亦誠跟在她身後,影子始終落在她左肩三寸處,不近不遠,像一道沉默的印記。
車庫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投下幽綠光暈。周明遠徑直走向第三排車位,停在一輛白色沃爾沃旁。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溫婉的臉,眼角有細紋,眉目間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從容。
“薇薇,顧總。”女人笑着打招呼,目光在顧亦誠臉上停留兩秒,又自然移開,“上車吧,你爸煨的湯快好了。”
周明遠繞到副駕,拉開車門時回頭一笑:“媽,他緊張。”
女人這才真正看向顧亦誠,眼神溫和,卻像一把薄刃,無聲無息剖開所有僞裝:“緊張什麼?怕我燉的湯太鹹?”
顧亦誠拉開車門的手頓住。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也是這樣一輛白色沃爾沃停在老宅門口,車窗降下,同樣溫婉的女人遞來一把傘,傘柄上纏着褪色的藍絲帶。
“……怕喝不完。”他答。
女人眸光微閃,隨即笑開:“那得看你胃口。”她啓動車子,雨刷器自動擺動起來,颳去擋風玻璃上薄薄一層水汽,“對了顧總,薇薇說你以前常去城西舊書市?”
“嗯。”
“她高中時攢半年零花錢買的第一本《咖啡地理》,就是在那兒淘的。”女人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閒聊,“書頁邊角都翻毛了,她寶貝似的鎖在抽屜最底層。”
顧亦誠側過臉。周明遠正望着窗外飛逝的立柱,側臉輪廓在幽綠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她耳後有一顆很小的痣,像一粒被遺忘的墨點。
車子駛出車庫,匯入晚高峯車流。夕陽熔金,潑灑在整條街道上,將行人影子拉得細長而溫暖。顧亦誠忽然覺得胸口發燙——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某種沉睡已久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正沿着血脈緩慢甦醒。
他悄悄握緊左手。掌心汗溼,可那枚藏了二十年的舊書籤,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西裝內袋裏,邊緣已被體溫熨得微溫。
書籤是藍絲帶做的,早已褪成淺灰,卻仍固執地維持着最初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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