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杜佳諾徑直睡到了自然醒。
四肢痠痛,精疲力盡。
窗簾沒拉嚴實,細細的光從縫隙裏擠進來,落在酒店房間地毯上,化成一根金色絲線。
杜佳諾睜開眼睛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愛好的話……”周明遠夾起那塊魚肉,用筷子輕輕撥開酥軟的魚皮,露出底下雪白細嫩的魚肉,一邊低頭喫着,一邊緩聲道,“以前在遼城老家,冬天踩着冰碴子去松花江上鑿冰釣魚,一坐就是大半天。後來去了京城讀法學院,時間緊了,就改成了晨跑——不是爲了健身,是圖清靜。五點起牀,繞着紫竹院公園跑三圈,耳機裏放的是《史記》有聲書,邊跑邊聽項羽本紀,聽到‘彼可取而代也’那句,總忍不住笑出聲。”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湯臣和,嘴角微揚:“後來發現,比起坐在法庭上聽人吵架,我更喜歡坐在咖啡館裏聽陌生人講故事。解憂咖啡第一間店的選址,就是在江城大學後街一家舊書屋旁邊。那天我蹲在臺階上喝完第三杯美式,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老教授,拎着個搪瓷缸,在店門口站了二十分鐘,最後推門進來,點了杯熱可可,說要寫封信給三十年沒見的學生。我幫他手寫了三頁紙,落款時他忽然抬頭問我:‘小夥子,你相信人能重新活一次嗎?’我沒答。但當天晚上,我就把律所的辭職信發到了郵箱草稿箱裏。”
顧採薇正小口啜着醃篤鮮裏的筍片,聞言指尖一頓,湯匙邊緣微微晃了晃,幾滴湯汁濺在青花瓷碗沿上,像一粒碎銀。
她沒抬頭,只把勺子輕輕擱回碗邊,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窗外漸濃的夜色裏:“……那封信,後來寄出去了嗎?”
“寄了。”周明遠點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第二天,老教授又來了,帶了一包自己烘的桂花幹,說學生回信了——信裏說,他當年退學去深圳賣電子錶,攢夠錢就開了家修理鋪,如今鋪子還在,牆上掛滿徒弟們送的錦旗,其中一面寫着‘師恩如山,修表如修心’。”
湯臣和沒說話,只是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笑着搖頭:“哎喲,這孩子,怎麼講個故事還講得人眼眶發熱?”
老顧卻忽然放下筷子,身體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修表……修心?”
他盯着周明遠,眼神沉了幾分:“你剛纔說,辭職信發到草稿箱,沒真發?”
“嗯。”周明遠坦然應道,“發之前,我把所有經手過的案子重新理了一遍。發現有七個案子,當事人最後籤的調解協議,其實都比我當初建議的賠償金額少了百分之二十三到四十一不等。不是我不專業,是當時太信‘按流程走’四個字。有個單親媽媽的勞動糾紛案,公司拖了十八個月才賠,她孩子小學報名差點錯過時限——而我的建議是‘等仲裁結果出來再起訴’。”
他笑了笑,那笑裏沒有自嘲,只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澄明:“後來我才懂,法律條文是尺子,但人不是刻度。有些事,慢一步,就不是少賠幾萬塊的問題,是整個生活被碾碎後再拼不回原樣。”
顧亦誠靜靜聽着,忽然抬手,把面前那碟醉蟹往他那邊推了推:“嚐嚐這個。江城人說,醉蟹最講究‘三醉’——醉在酒裏,醉在鹽裏,醉在時間裏。火候差一分,要麼腥,要麼鹹,要麼僵。可最難的,是讓蟹黃不散、蟹膏不流、肉質不柴——得掐準它最鮮活的那三秒,下缸。”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女兒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又落回周明遠臉上:“你辭職那天,是不是也掐準了那一秒?”
周明遠沒立刻回答。他伸手拈起一隻醉蟹,指甲輕刮蟹殼邊緣凝結的琥珀色酒霜,動作很慢,像在拆一封密函。
“不是掐準。”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是聽見了。”
“聽見什麼?”顧採薇終於抬起了頭。她眼睛很亮,不是燈光映的,是裏面燃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光。
“聽見了另一個我,在喊我名字。”他望着她,一字一頓,“不是‘周律師’,不是‘周總’,就只是‘周明遠’——三個字,一聲,像小時候我媽在弄堂口喊我回家喫飯那樣,急,但不兇;近,但不吵;就在耳邊,好像我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她繫着藍布圍裙,手裏還攥着半把沒擇完的豆角。”
餐桌霎時靜了。
連張阿姨端上來最後一道甜品——酒釀圓子——的腳步都放輕了。白瓷碗裏浮着幾顆糯白小丸子,琥珀色酒釀漾着微光,桂花蜜在湯麪緩緩旋出細紋。
湯臣和最先動筷,舀起一顆圓子,吹了吹,送進嘴裏。她沒看任何人,只望着碗中漣漪,聲音輕得像自語:“人這一輩子啊,最怕的不是走錯路,是明明聽見了呼喚,卻以爲是風聲。”
顧亦誠慢慢喝了口茶,熱氣氤氳中,他忽然問:“那現在呢?還聽見嗎?”
周明遠夾起那顆圓子,咬開——軟糯微彈,酒香清冽,甜味藏在後調,綿長不膩。
“聽見了。”他嚥下去,抬眸,“而且越來越清楚。”
就在這時,顧採薇手機屏幕亮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微信視頻請求——頭像是一隻蹲在窗臺的橘貓,暱稱叫“小陸”。
她瞥了眼屏幕,沒接,而是直接按了靜音,隨手把手機扣在桌邊。可就在手機翻轉的剎那,周明遠眼角餘光掃到未讀消息欄裏一行小字:
【小陸:薇薇!剛收到通知,《怦然心動20歲》導演組說你的檔期他們鎖定了!!明天上午十點來試鏡!】
顧採薇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端起酒釀圓子,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臣和卻已看見,笑着問:“誰呀?這麼晚還找你?”
“同學。”她含糊道,把空碗推遠些,“說節目組催試鏡。”
“哦?《怦然心動》?”湯臣和眼睛一亮,轉頭看向丈夫,“老顧,你不是說上次跟東方臺副總喫飯,還聊到這檔綜藝?”
老顧頷首:“嗯,說是今年S+級戀綜,投資方裏有IDG的影子。”
“IDG?”周明遠挑眉,不動聲色,“巧了,我們今天剛跟IDG簽完協議。”
“哈?”湯臣和笑出聲,“你們公司還管藝人上綜藝?”
“不歸我們管。”顧採薇飛快接話,語氣輕快得過分,“就是……順手幫朋友問問資源。”
“朋友?”老顧忽然笑了,目光如刀鋒般劃過女兒耳尖,“哪個朋友,值得你推掉三個城市路演,專門陪他去試鏡?”
顧採薇喉頭微動,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花瓷碗邊緣的釉彩。
周明遠卻在此時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着點笑意:“顧叔叔,您記錯了。薇薇沒推掉路演——她只是把江城場次挪到了後天,把滬城場次提前到了明天下午三點。而我,正好負責協調場地和媒體通稿。”
他頓了頓,迎着老顧探究的目光,坦蕩一笑:“所以明天上午十點,我會陪她去試鏡。下午三點,我們倆一起回江城。”
空氣凝滯半秒。
湯臣和率先打破沉默,笑着拍了拍手:“哎喲,這安排得比我家股票K線圖還精準!”
老顧沒笑。他靜靜看着周明遠,看了足足七秒,才端起茶杯,以袖掩脣,遮住半張臉。再放下時,眼尾竟有細微的褶皺舒展開來,像冰面裂開一道暖痕。
“行。”他放下杯子,聲音低沉卻鬆弛,“那明天,我讓司機送你們過去。”
“不用麻煩——”顧採薇剛開口。
“不麻煩。”老顧打斷她,目光轉向湯臣和,“老婆,把車庫那輛新提的奔馳E300鑰匙給他。”
湯臣和一愣:“那車你上週纔開過兩次!”
“就當是……”老顧頓了頓,視線掠過女兒驟然睜大的眼睛,又停在周明遠臉上,聲音裏終於有了溫度,“提前給女婿的見面禮。”
“爸!”顧採薇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劃出短促銳響,“誰是你女婿!”
她耳根通紅,胸口起伏,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可就在所有人以爲她會轉身衝上樓時,她卻突然轉身,一把抓起周明遠放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抖開,不容分說往他肩上披。
動作太大,袖口帶倒了桌邊那隻盛酒釀圓子的白瓷碗。
“嘩啦——”
清脆碎裂聲炸開。
琥珀色酒釀潑灑在素雅桌布上,像一幅失控的潑墨畫;幾顆圓子滾落在地,沾了灰,卻依舊瑩白。
張阿姨驚呼着要上前收拾。
“別動。”顧採薇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裏。
她彎腰,不顧裙襬拖地,親手撿起那幾顆沾灰的圓子,一一放回自己掌心。指尖沾着酒漬與糯米粉,微涼。
然後她直起身,把掌心攤開給周明遠看:“喏,撿回來了。”
周明遠垂眸。她掌心裏躺着四顆圓子,兩顆完好,兩顆裂了縫,酒釀順着裂縫緩緩滲出,像小小的、緩慢的淚。
他忽然笑了。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談判桌上的笑,是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毫無保留的笑。眼角彎起,梨渦深深,連帶着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沒接圓子,反而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極輕、極慢地,擦過她掌心那道淺淺的溼痕。
“下次,”他聲音啞了些,卻溫柔得驚人,“我幫你擦。”
顧採薇怔住。
窗外,黃浦江上最後一班遊輪鳴笛駛過,汽笛悠長,彷彿穿越了二十年光陰。
老顧看着這一幕,忽然想起女兒六歲時,也是這樣打翻一碗桂花湯圓。那時她哭得撕心裂肺,非說圓子哭了,要挨個哄回來。自己笨拙地學她樣子,把每顆圓子捧在手心,用鬍子扎她小臉,騙她說:“噓——爸爸聽見了,它們在笑呢。”
原來有些聲音,真的能穿過二十年時光,再次清晰響起。
“媽,”顧採薇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顫,卻不再躲閃,“那個絲巾……顏色真好看。”
湯臣和眼眶一熱,忙低頭攪了攪已經涼透的茶:“傻孩子,喜歡就多戴幾次。你爸那條紅圍巾,明年冬天,媽給你織條一模一樣的。”
“好。”顧採薇點點頭,把手裏那幾顆圓子輕輕放回桌上,又抽出一張紙巾,仔仔細細擦乾淨周明遠指尖的酒漬。
她擦得很認真,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周明遠任她擦着,目光始終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睫毛在吊燈柔光裏投下細密陰影,隨着她呼吸微微顫動,像蝴蝶停駐在初春的花瓣上。
這一刻,沒有IDG,沒有對賭協議,沒有七十家店和七千萬營收。
只有酒釀的甜香,青花瓷的微涼,掌心未乾的溼潤,以及一種緩慢卻無比確定的、正在成形的東西。
它不喧譁,卻比任何簽約聲都更響亮。
它不張揚,卻比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都更明亮。
它就在這裏,在碎裂的瓷片之間,在未接的視頻請求背後,在父親欲言又止的注視裏,在母親悄悄拭去的淚光中——
無聲生長,不可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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