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先生要見我,這個事情,我說真的,我的內心……”
“你不應該很激動嗎?”
“哦,應該激動嗎?”
“怎麼?李心姑娘你很平靜?”
“至少目前比較平靜呀。”
“真的?”
...
萬倩一見馬尋來了,立刻把手裏那杯剛倒的冰美式往桌上一墩,玻璃杯底磕出清脆一聲響,震得桌角幾顆瓜子仁都跳了跳。她斜倚在保姆車門框上,兩條長腿交疊着,腳上那雙鉚釘短靴鞋跟還沾着片幹泥巴——顯然是剛從片場外頭踩着碎石子路過來的。
“馬哥今兒怎麼有空屈尊降貴來咱們這小破劇組?”她笑着,可眼角壓根沒彎,嘴上叫着“馬哥”,手卻已經摸向腰後彆着的保溫杯,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哎喲,燙!”
張麗站在她斜後半步,垂着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摳着牛仔外套袖口脫線的毛邊。她今天穿了件湖藍色高領毛衣,襯得脖頸修長,耳垂上一對素銀月牙耳釘,在冬日午後稀薄的陽光裏泛着微光。聽見萬倩那聲“馬先生”,她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連呼吸都放輕了半拍。
馬尋沒接話,只慢條斯理解下圍巾,搭在臂彎裏,目光掃過停在場邊那輛嶄新的寶馬MINI Cooper——車頂貼着熒光黃反光條,前擋風玻璃內側還掛着個歪歪扭扭的手工布藝小熊掛飾,熊肚子上用黑線繡着兩個字:“心花”。
他嘴角一扯,沒笑,倒像在掂量什麼。
“車不錯。”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場邊幾個正在調試軌道的燈光助理下意識抬起了頭,“誰的主意?掛這個熊?”
萬倩把保溫杯塞回腰後,往前邁了半步,靴子尖踢起一小片枯葉:“我啊!不行?”
“行。”馬尋點頭,“但你得告訴徐光頭,下次再讓演員自己掏錢買道具掛飾,我讓他報銷。”
萬倩一愣,隨即笑出聲,笑聲又脆又亮,像兩塊玻璃碴子互相刮擦:“喲,馬哥連這個都管?您不是隻管票房不?”
“我管收成。”馬尋說,轉而看向張麗,“張老師也來了?聽說你最近在跟寧皓那邊談新戲?”
張麗倏地抬眼,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卻沒出聲。她耳垂上的月牙耳釘輕輕晃了晃,映着遠處影棚頂上未拆的賀歲檔燈牌——紅底金字,寫着“心花怒放,笑迎新年”。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GL8無聲滑至場邊,車門推開,徐崢探出半個身子,頭髮被安全帶壓得有點亂,手裏捏着一疊打印紙,臉上堆着那種慣常的、彷彿隨時準備替人賠罪的和氣笑容:“馬總!您真來了?快快快,這邊請!我剛改完第三稿,正想給您過目呢!”
馬尋頷首,抬腳要走,卻在經過張麗身邊時頓了頓。他沒看她,目光落在她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淺褐色舊疤,細長,像一道被歲月沖淡的墨痕,藏在毛衣袖口之下,若非他此刻離得近、角度刁鑽,根本看不見。
他腳步沒停,只聲音壓低了半分,極輕,卻像一枚小石子精準投入張麗耳中:“疤沒淡,人倒學會躲了。”
張麗整個人猛地一顫,指尖瞬間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印。她死死咬住下脣內側軟肉,嚐到一絲鐵鏽味,纔沒讓喉嚨裏那聲哽咽漏出來。
萬倩沒聽見這話,還在跟徐崢貧:“徐導,您這第三稿要是再改,我們仨怕是要在雲南過完年了!”
徐崢搓着手笑:“不怕不怕,盒飯管夠!”
馬尋已走遠幾步,忽又停下,回頭問:“張麗,你大學是學什麼的?”
張麗怔住,萬倩也愣了,連徐崢都忘了接話。
風捲起地上幾張散落的劇本頁,其中一頁翻飛着掠過張麗腳邊——上面用紅筆圈出一段臺詞:“……你以爲換身衣服,就能把過去燒乾淨?火苗往上躥的時候,灰是往下掉的。”
她盯着那行字,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終於啞聲道:“電影史。”
馬尋點點頭,像是早知道答案,又像只是隨口一問。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圍巾一角被風掀起來,露出頸側一道同樣淺淡的舊疤,位置、走向、色澤,竟與張麗腕上那道如出一轍。
沒人注意到。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影棚門口,萬倩才眨眨眼,捅了捅張麗胳膊:“喂,他剛纔那話……啥意思?”
張麗沒答,只是緩緩抬起左手,將袖口往下拉了拉,徹底蓋住那道疤。她望着馬尋消失的方向,眼神空了片刻,又慢慢聚起一點極冷的光,像雪原上乍然裂開的一道冰縫。
“沒什麼意思。”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陌生,“他只是提醒我——有些火,燒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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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馬尋沒回公司,也沒去D站總部。他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城西老工業區。這裏早已荒廢多年,鏽蝕的龍門吊骨架刺向鉛灰色天空,廢棄廠房牆壁上,野薔薇藤蔓瘋長,枯枝如蛛網般纏繞着破碎的玻璃窗。
他在一棟三層紅磚樓前停下。樓門楣上,“第七膠片洗印廠”幾個水泥字斑駁脫落,僅剩一半。門虛掩着,縫隙裏透出一點暖黃燈光。
推門進去,黴味混着顯影液特有的微酸氣息撲面而來。走廊盡頭,一臺老式柯達放映機正嗡嗡低鳴,銀幕上光影晃動,是部黑白默片——《漁光曲》。畫面裏,漁家女蹲在船頭補網,海風掀起她額前碎髮,遠處海平線模糊成一條顫抖的灰線。
馬尋沒開燈,徑直穿過幽暗走廊,在放映室門口站定。
門內,甘葳背對着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挽至小臂,正俯身調整放映機焦距。她頭髮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隨着動作輕輕晃動。工作臺角落,一隻搪瓷缸裏泡着枸杞,水面浮着兩顆紅棗,熱氣嫋嫋升騰。
她沒回頭,只聽着腳步聲,聲音很輕:“來了?”
“嗯。”
“坐。”她指了指旁邊一把吱呀作響的藤椅,“椅子腿兒斷過,我用膠帶纏了三圈,湊合能撐住你。”
馬尋坐下,藤椅果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看着她後頸處一顆淺褐色小痣,忽然問:“《漁光曲》第幾遍了?”
“第四遍。”甘葳終於直起身,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轉身時,馬尋看見她右耳後也有一道極細的舊疤,比腕上那道更淡,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每次看,都覺得那個補網的鏡頭,像在補一張破了的網。”
馬尋沉默片刻,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給你的。”
甘葳沒急着拆,指尖撫過信封粗糙的表面,問:“《心花路放》的密鑰,提前給了?”
“沒。”馬尋搖頭,“是另一樣東西。”
她拆開信封,抽出一疊泛黃的膠片盒——不是數碼拷貝,是真正的16毫米膠片,盒身上手寫着蠅頭小楷:《一步之遙》粗剪版,導演:馬尋,日期:2014.12.07。
最上面一盒,盒蓋內側貼着張便籤,字跡凌厲:
【刪了三十分鐘。
不是爲審查。
是爲你當年在北影廠膠片庫,偷塞進我抽屜的那張《武訓傳》拷貝票根。
票根背面,你寫了‘別怕黑’。
現在,我把光還給你。
——馬】
甘葳的手指驟然僵住,指腹死死抵住那張便籤紙,紙面被按出深深凹痕。她猛地抬頭,眼眶猝然發紅,卻硬生生把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只盯着馬尋,聲音發緊:“……你留着它?”
“留着。”馬尋答得乾脆,“連同你十七歲在膠片盒上畫的那隻歪脖子鳥,我都留着。”
甘葳喉頭一哽,突然抬手,狠狠抹了把眼睛,再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平穩,甚至帶點譏誚:“呵……馬老闆現在連懷舊都開始批發了?”
“不批發。”馬尋傾身向前,目光沉靜如深潭,“只零售。專供一人。”
甘葳沒接這話,低頭撕開膠片盒封口,取出第一盤膠片,指尖拂過齒孔邊緣,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某種易碎活物。她忽然道:“《一步之遙》最後十分鐘,你剪掉了什麼?”
馬尋沒直接回答,只看着銀幕上漁家女終於補好漁網,緩緩站起身,望向大海。浪花在她腳下碎成無數星點。
“剪掉了閆瑞生的臉。”他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還有,你當年遞給我那支錄音筆裏的最後一段話。”
甘葳渾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緊,膠片盒邊緣硌進掌心。她沒說話,只是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像要把積壓多年的濁氣全部排盡。
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沉入遠山。放映機嗡鳴聲裏,銀幕上,漁家女揚帆而去,小船漸漸融進蒼茫海霧。
馬尋起身,走到她身後,伸手取下她頭上那枚早已鬆動的藍色髮卡,隨手插進自己西裝內袋。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甘葳。”他叫她全名,聲音低沉,“合併的事,我讓步。”
她猛地側身,瞳孔驟然收縮:“你——”
“樂時品牌保留。”馬尋打斷她,語速平穩,“獨立運營,法人不變。我只佔股51%,董事會一票否決權歸你。宣發、採購、技術,所有核心部門負責人,由你提名。”
甘葳怔住,像被釘在原地。她看着馬尋,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眉骨依舊鋒利,眼下卻添了兩道極淡的青影,那是連續熬了七十二小時的印記。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聲音乾澀。
馬尋沒答,只抬手,將她鬢邊一縷被汗水黏住的碎髮,輕輕別至耳後。指尖微涼,觸感卻燙得驚人。
“因爲。”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古井,“有些網,破了,就得有人蹲下去,一針一線,親手補。”
銀幕上,海霧漸濃,小船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卻固執地朝着光的方向,劈開混沌,緩緩前行。
甘葳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已然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鋒利的澄澈。她抓起桌上那張《一步之遙》的膠片盒,狠狠拍在馬尋胸口,力道之大,震得他西裝口袋裏那枚藍色髮卡叮噹一響。
“明天上午九點。”她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你的收購協議,來樂時總部。少一個條款,我讓你滾出杭州。”
馬尋低頭,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冰面乍裂,透出底下奔湧不息的暗流。
他抬手,輕輕按在她拍過的位置,隔着薄薄西裝料,掌心溫熱。
“好。”他說,“我滾。”
話音落,他轉身推門而出。
門外,夜色已濃,寒風捲着枯葉撲面而來。馬尋沒系圍巾,任冷風灌進領口。他走了幾步,忽又停下,從口袋裏掏出那枚藍色髮卡,藉着遠處路燈昏黃的光,仔細端詳——卡扣處,果然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像被什麼尖銳物反覆刮擦過。
他拇指指腹緩緩摩挲過那道痕,然後,將髮卡緩緩攥進掌心。
堅硬的棱角硌着皮肉,帶來一陣清晰而微痛的清醒。
遠處,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匯成一片浩瀚星河。而就在那片光海盡頭,新建成的D站總部大樓輪廓巍然矗立,玻璃幕牆倒映着整片夜空,也倒映着他孤峭的剪影。
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處,掌心緊握一枚舊日遺物,彷彿握住一段不容篡改的契約。
風更大了,吹得他大衣下襬獵獵翻飛。
馬尋抬步,迎着那片璀璨燈火,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尚未乾涸的舊夢之上,卻朝着無人測繪過的新大陸,堅定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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