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尋的這個邀請真的很特別。
來意當然是很明確的,就是爲了陳儷君而來,不過,這個特別……那還真的是很特別的。
人家這劇團也有演出,而這樣的演出,那肯定就有送花送花籃什麼的。
馬尋就直接...
萬倩一見馬尋來了,立刻把手裏那杯冰美式往旁邊小助理手裏一塞,幾步就湊到跟前,胳膊肘還故意往馬尋肋下輕輕一撞:“哎喲,馬老闆今兒怎麼有空屈尊來我們這小劇組視察工作?是不是聽說我們這兒有位‘大麗’,特地來驗貨的?”
張麗站在原地沒動,耳根卻悄悄紅了,手指無意識絞着牛仔褲褲縫,眼神飄忽不敢直視馬尋。她當然知道馬尋是誰——樂時網站的創始人、D站的實際掌舵人、《讓子彈飛》背後那位神出鬼沒的“四歲”,更是眼下賀歲檔兩部扛鼎之作的隱形推手。可偏偏她只是個剛籤進光線不到一年的新人,連正式的經紀人都是臨時指派的,今天這場戲還是導演臨時加的:讓她和萬倩演一對自駕遊途中鬧彆扭又和好的閨蜜,順帶幫《心花路放》做點“真實感”宣發。
馬尋笑了笑,目光掃過她微顫的睫毛,又落回萬倩那張寫滿“你懂的”的臉上:“驗貨?我驗什麼貨?你們倆開的是寶馬mini,不是二手車行。再說了——”他頓了頓,抬手朝遠處正蹲在監視器後啃蘋果的寧皓揚了揚下巴,“那邊那位纔是真正在驗貨的,人家驗的是情緒濃度、節奏切口、觀衆代入感,不是看誰臉更嫩、腿更長。”
萬倩哈哈一笑,順勢挽住馬尋胳膊:“得嘞!您這話說得,比我們導演講戲還透亮!”她聲音清亮,尾音上挑,引得片場幾個燈光師都抬頭看了眼。張麗咬了咬下脣,終於低低開口:“馬總……您真來看《心花路放》?”
“不然呢?”馬尋抽出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又想起這是片場禁菸區,便只夾在指間晃了晃,“我是來看成成他媽拍戲的。”
這話一出,萬倩愣了半秒,隨即爆笑:“哈?冰冰姐?她不是在橫店軋《狄仁傑之通天浮屠》嘛!您這消息滯後得能趕上廣電審批流程了!”
馬尋沒接茬,只微微側身,目光越過她們肩膀,落在百米外那輛銀灰色MINI Cooper車頂——上面被人用油性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底下還寫着“心花不敗”。他忽然問:“這車是租的?”
“對啊,製片主任找的本地租車公司。”萬倩答得飛快,“押金交了八千,違章扣分算我們的,油錢自掏——馬總,您該不會想贊助吧?”
“贊助?”馬尋搖搖頭,“我想買。”
“啊?”
“整輛車,連同這個笑臉。”他指了指車頂,“回頭掛我們合併後的聯合LOGO,放D站首頁輪播三天。就說——”他眯起眼,語氣忽然沉下來,帶着點不容置疑的鈍感,“‘心花已開,路在腳下;江湖未遠,自有歸途’。”
萬倩張着嘴,一時沒反應過來。張麗卻猛地抬頭,瞳孔裏映着夕陽熔金,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這話不是隨便說的。
“心花已開”,明指《心花路放》上映在即;“路在腳下”,暗合馬尋與甘葳那場未掀桌的賭約——賭的是票房,更是話語權;而最後那句“江湖未遠,自有歸途”,卻讓張麗指尖一顫。她偷偷查過資料,知道馬尋早年混跡南方影展時用過筆名“歸途”,後來註冊公司,第一枚公章刻的也是這兩個字。可這事連光線內部檔案都沒記,馬尋自己更從未對外提過。
他爲什麼對一個剛入行、連定妝照都沒發過的新人,泄露這種近乎私密的印記?
張麗沒敢問。倒是萬倩撓了撓頭:“馬總,您這廣告詞……聽着不像投流,倒像寫詩。”
“詩?”馬尋終於笑了,這次眼角有了細紋,“詩得押韻,還得有人聽。現在這年頭,沒人聽詩,只認路標——而我們,正忙着把所有岔路口,都換成自己的路標。”
他說完,轉身朝監視器走去。寧皓遠遠看見他,趕緊把蘋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抹了把嘴迎上來:“馬哥!您可算來了!我們正卡在第三場——就是張麗那個‘哭着笑’的鏡頭,情緒老不到位。”
馬尋沒看監視器,反而盯着張麗:“你剛纔聽見我說話了?”
張麗點頭,喉頭微動。
“那你告訴我,如果你現在開着那輛MINI,獨自駛離大理古城,後視鏡裏慢慢變小的,是蒼山十九峯,還是你媽凌晨四點給你煮的那碗陽春麪?”
張麗怔住。片場忽然安靜下來,連吊臂上的風聲都停了。
萬倩下意識屏住呼吸——她知道馬尋在幹什麼。這不是指導表演,是拆解人生。他不要演員演“失戀後的堅強”,他要她挖出心底真正捨不得放下的東西:那碗麪裏浮着的蔥花,是母親手抖撒多了;那碗湯底泛着微黃,是隔夜雞湯重新滾沸的痕跡;那筷子頭還沾着半粒米,是她出門前慌亂扒拉的最後兩口。
寧皓也靜了,握着場記板的手指鬆開又攥緊。他忽然明白馬尋爲何能捧紅那麼多“非典型”演員——景田的冷感、陳葒的鋒利、甚至當年《陽光燦爛的日子》裏那些連臺詞都沒有的少年,全被他逼着從生活褶皺裏掏出最硌人的那粒沙,再碾成光。
張麗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不是悲慼,不是委屈,是一種被徹底看穿後的釋然,混着洱海風鹹澀的氣息,在夕陽裏蒸騰成霧。
“咔!”寧皓脫口而出,“這條過了!”
馬尋卻沒走,他從口袋掏出手機,調出備忘錄,當着所有人的面敲下幾行字,然後點開微信,直接發給了甘葳:
【賭約追加條款:若《心花路放》首周票房破五億,你名下所有IP影視化優先權,由我指定團隊操刀。另——張麗這個角色,我要她演續集《心花二度》女主。】
甘葳秒回,只有一個字:【?】
馬尋沒再回覆,只把手機揣回兜裏,對寧皓說:“給她加一場夜戲。就現在,洱海邊,月光下,她得把那輛MINI的引擎蓋擦乾淨。”
“擦引擎蓋?”
“對。擦到能照見自己眼睛爲止。”
寧皓愣了三秒,突然拍大腿:“絕了!這比哭戲有力道!馬哥,您這哪是導戲,您這是煉丹吶!”
馬尋沒應聲,目光掠過張麗被晚風揚起的碎髮,落在她腳邊——那裏有片被踩扁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如掌紋,邊緣已泛出枯黃,可主幹依舊青韌。他彎腰拾起,夾進隨身帶的《布萊希特論戲劇》裏。書頁翻開處,正是一段鉛筆批註:
“觀衆不需要被感動,他們需要被喚醒。真正的娛樂,是讓人在笑過之後,突然摸到自己肋骨的形狀。”
當晚九點,甘葳的電話打來。背景音嘈雜,像是剛結束一場資本閉門會。
“馬尋,你發那條微信,是故意的吧?”她聲音壓得很低,卻像繃緊的鋼絲,“張麗?那個剛籤進光線的新人?你連她試鏡都沒看過,憑什麼定她演續集女主?”
“我沒看過。”馬尋坐在D站新總部頂層辦公室落地窗前,指尖輕叩玻璃,窗外是杭州城綿延的燈火,“但我看過她今天擦引擎蓋的樣子。”
“……什麼意思?”
“她擦了十七分鐘。中途換了三次抹布,水潑了兩次,指甲縫裏全是油污,可最後一遍,她用袖口擦完了右前燈。那動作很慢,但很準——像小時候擦家裏唯一那臺黑白電視的屏幕。”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二十秒。甘葳的聲音忽然變了調:“……你認識她?”
“不認識。”馬尋望向遠處錢塘江上緩緩駛過的遊輪,燈火如星,“但我認識那種人。她不會成爲下一個冰冰,也不會是第二個陳葒。她只會是張麗。而《心花二度》,需要的不是一個符號,是一個活生生、會疼會笑、能把MINI引擎蓋擦出月光的人。”
甘葳深深吸了口氣:“好。我答應。但有個條件。”
“說。”
“《一步之遙》上映首日,我要D站首頁開屏廣告。不是貼片,不是角標,是整屏——只放三個字:閆瑞生。”
馬尋笑了。笑聲低沉,帶着洞悉一切的瞭然:“你這是拿閆瑞生的名頭,給《一步之遙》造勢?”
“不。”甘葳的聲音陡然銳利,“我是拿閆瑞生的名字,告訴所有人——當年親手把《韓三屏》膠片燒成灰的那個人,如今正坐在電影院裏,等他的灰燼重新長出骨頭。”
電話掛斷。
馬尋放下手機,打開電腦,調出D站後臺數據流。屏幕上瀑布般滾過數字:用戶停留時長、跳出率、彈幕熱詞……他手指停在“搜索關鍵詞”一欄——過去二十四小時,“張麗”二字搜索量飆升347%,其中82%來自18-24歲女性用戶,關聯詞最高頻的是:“MINI引擎蓋”“擦車女孩”“馬尋說她像陽春麪”。
他關掉頁面,打開另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靜靜躺着三份合同掃描件:《心花路放》投資補充協議、《一步之遙》宣發備忘錄、以及一份尚未簽署的《D站×樂時合併過渡期人才共育計劃》。第三份合同末頁,有一行手寫體小字,墨色新鮮:
“張麗,女,22歲,籍貫雲南大理。擬任‘青年創作者扶持計劃’首批簽約導演。備註:擅長用引擎蓋反光拍月亮。”
窗外,錢塘江潮聲隱隱。馬尋拉開抽屜,取出一枚舊U盤——外殼磨損嚴重,標籤紙已泛黃,上面用圓珠筆寫着兩個字:“歸途”。
他把它插進電腦,點開唯一文件夾。裏面只有一段32秒的視頻:畫面晃動,是手持DV視角,鏡頭裏是個穿藍布衫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雲南鄉下曬穀場邊,用一塊粗布反覆擦拭一輛老式永久自行車的車把。陽光刺眼,男人額角沁汗,布料摩擦金屬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後三秒,鏡頭微微上抬,掠過男人花白鬢角,停在遠處山脊線上——那裏有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樹,枝椏扭曲,卻撐開一片濃蔭。
視頻結尾,一行白字浮現:
【2003年,大理賓川。父親擦車時,我在樹影裏寫完第一部劇本。】
馬尋盯着那行字,許久未動。直到電腦右下角彈出新消息提示——是冰冰發來的語音,背景音裏隱約有孩子哼歌的聲音。
他點開。
“馬哥~成成今天練了三遍《軍中綠花》,嗓子啞了都不肯停。他還說……”冰冰的聲音帶着笑意,像浸了蜜的薄荷,“等他出道那天,要穿着迷彩服,騎一輛擦得鋥亮的MINI,開進你的D站大樓。車頂上,得畫個比蒼山雲還大的笑臉。”
馬尋終於抬手,關掉了那扇始終未曾合攏的窗。
夜風湧入,吹散了書頁間那片銀杏葉的微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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