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見有分歧。
這一旦龐北早就預料到了。
沒有分歧才叫奇怪。
龐北左右看看,他笑着說道:“嗯,繼續發表意見。丹妮,你的意見是什麼?”
李丹妮淡定的說道:“我同意雪狐的看法,她的想法更加合理。我們終究不要忘記一件事,西方世界,始終對我們都有提防,不管到什麼時候。哪怕我們現在的國籍都是南洋的,那都不行。”
“而跨國公司這樣的規模,在西方那些人的眼裏,如果是一個東方的面孔,那就是異類,我們可以先帶着他們玩,......
夜色沉得像一桶剛攪勻的墨汁,酒店後巷的鐵皮垃圾桶旁,一隻野貓倏然弓背炸毛,尾巴豎成一根繃緊的鋼絲——它聽見了腳步聲,不是那種拖沓的、帶醉意的、屬於本地工人下工後的步調,而是輕、穩、快,鞋底壓在潮溼水泥地上幾乎不發出迴響,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精確到毫釐。龐北停在巷口第三根鏽蝕的消防梯下方,仰頭望了眼三樓那扇半開的窗。窗簾沒拉嚴,透出一線暖黃燈光,在溼漉漉的磚牆上晃動,像一小片將熄未熄的餘燼。
他抬手,指節在冰冷鐵梯扶手上叩了三下,短、頓、長。節奏與白日裏李丹妮遞給他那枚黃銅袖釦內側刻的暗紋完全一致。
窗內燈光應聲熄滅。
五秒後,一道黑影無聲滑落,足尖點地時連枯葉都沒驚起一片。來人裹着件寬大風衣,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他沒說話,只是將一張摺疊整齊的牛皮紙信封塞進龐北手裏。信封邊緣已被摩挲得發軟,油墨印着幾行俄文,是西伯利亞某處廢棄氣象站的座標,末尾綴着一個潦草的“K”字簽名——那是路易斯·雷明頓年輕時在柏林牆下執行滲透任務時用過的代號,只有CIA內部最高權限的三個人知道。龐北指尖用力,指甲在信封上刮出細微的嘶啦聲,彷彿要摳進紙背,摳進那個早已被遺忘在檔案館灰塵裏的名字深處。
“他今早去了碼頭。”風衣人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海鷗號’貨輪,七點整靠岸。他要親自驗收一批從東洋運來的‘新零件’——”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全是拆解的‘北極星’導彈燃料泵閥體,三十七個,編號連貫。他嫌港口安檢太慢,自己帶了兩個探員,走的是海關邊檢科老張的後門。”
龐北把信封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一行小字:“張妻患尿毒症,透析費月付三千二,已欠兩期。”他嘴角扯了扯,沒笑,只是將信封對摺,再對摺,最後塞進左胸內袋,緊貼着皮膚。那紙片薄如蟬翼,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白菊花那邊呢?”龐北問,聲音比巷子裏的夜風還涼。
“昨夜火併,死了七個。他們在‘紅蓮夜總會’地下酒窖裏找到了路易斯三個月前丟的加密通訊器殘骸,電池板上刻着‘L.R.’。白菊花的老大阿坤今早發話,說這筆賬,算在‘海鷗號’頭上。”風衣人抬起左手,腕錶熒光指針正指着六點四十二分,“再過十八分鐘,船靠岸。路易斯會從B3號閘口出來,坐他的黑色凱迪拉克,車牌72-048。車裏有三個人,副駕是新來的華裔探員陳默,槍法準,但心軟。後排左邊是他自己,右邊……是個女人,穿藍裙子,戴珍珠耳釘。她不是CIA的人。”
龐北瞳孔驟然一縮。
珍珠耳釘。李丹妮昨天晚宴上戴的那副,左耳少了一顆。
“她是誰?”
“不知道。但路易斯親自開車送她去機場,登機牌目的地是曼谷。”風衣人終於抬頭,帽檐下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右眼角有道新鮮的刀疤,尚未結痂,“我跟了她三天。她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金象咖啡館’二樓靠窗位置,點一杯不加糖的錫蘭紅茶。她總在等一個人。今天下午三點,她沒去。”
巷子裏死寂。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汽笛,是港口方向。
龐北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輕鬆:“原來如此。他怕了。怕我們不動手,怕我們裝傻充愣,更怕我們……真把他當成個能談條件的對手。”他掏出煙盒,抖出一支,卻沒點,“他想用這個女人逼李丹妮現身,逼黑手公司低頭。可他忘了,李丹妮最恨別人用她在意的人當籌碼。”
風衣人沉默片刻,從風衣內袋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金屬圓筒,遞過去:“‘蜂鳥’,最新款。無引信,純震動觸發,引爆延遲九十七秒。塞進燃油濾清器裏,車子跑出兩公裏,油路一堵,引擎艙就會變成熔爐。”他頓了頓,“但你要記住,龐北,CIA的凱迪拉克,防彈玻璃夾層裏嵌着鉛箔,車門鋼板加厚過,底盤有防爆梁。‘蜂鳥’只能保證讓引擎報廢,讓車停下來。至於人……”他盯着龐北的眼睛,“活下來的概率,看天意。”
龐北接過圓筒,冰涼的金屬觸感順着指尖爬上來。他沒看,直接揣進褲兜,動作自然得像收起一枚硬幣。“天意?”他嗤笑一聲,掏出打火機,“啪”地一聲脆響,幽藍火苗躥起三寸高,映亮他半張臉,也照亮他眼底翻湧的、近乎暴烈的清醒,“我不信天意。我只信——”火苗猛地一跳,舔舐上菸捲前端,一縷青煙嫋嫋升騰,“誰先動手,誰就贏一半。”
風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欲走。
“等等。”龐北叫住他,從煙盒裏抽出第二支菸,遞過去,“替我謝謝老張。告訴他,他妻子的透析費,從下個月起,由‘南洋勞務公司’全額承擔。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音,“讓他把‘海鷗號’今晚卸貨清單裏,第三十七號箱的鉛封,換成我們自己的。”
風衣人接過煙,沒點,只是捏在指間,指節泛白:“你瘋了?那箱子裏是燃料泵閥體,真換?”
“假的。”龐北吐出一口煙霧,煙霧在昏暗巷子裏緩緩散開,像一道無聲的命令,“裏面是七百二十個空鋁殼,每個殼裏,都刻着同一個編號——72-048。和他車牌號一樣。”他笑了笑,那笑容沒有溫度,只有鋒利的弧度,“路易斯喜歡數字。他迷信數字。所以他一定會親手打開第三十七號箱,確認每一個閥體編號是否連貫。他會數,一遍,兩遍,三遍……直到他看見第七百二十個殼上,都刻着‘72-048’。”
風衣人渾身一僵,瞳孔劇烈收縮。他懂了。這不是炸彈,這是咒語。是刻在金屬上的、專屬於路易斯的死亡序號。一旦他親眼看到,那串數字就會像淬毒的鉤子,狠狠扎進他最深的恐懼裏——他會被自己親手簽發的死亡通知逼瘋。而瘋子,永遠活不過九十七秒。
“明白了。”風衣人聲音乾澀,轉身沒入更深的黑暗,風衣下襬掃過積水,沒留下一絲漣漪。
龐北獨自站在巷子裏,抽完最後一口煙。菸頭猩紅,在濃墨般的夜裏明明滅滅,像一顆垂死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搏動。他將菸頭摁滅在溼冷的磚牆上,灰白的餘燼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污濁水窪。
七點整。
“海鷗號”龐大的鋼鐵身軀緩緩靠上B3號閘口,沉重的錨鏈嘩啦墜入渾濁海水,激起大片腥鹹水花。路易斯·雷明頓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裝,領帶夾是枚小巧的鷹徽,在碼頭探照燈下反射出冷硬的光。他步履沉穩,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富有掌控力的嗒嗒聲。副駕的陳默探員表情緊繃,右手始終虛搭在腰間槍套上。後排左側,路易斯坐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中指一枚素銀戒指——那是他亡妻留下的唯一遺物。右側,藍裙女人安靜坐着,珍珠耳釘在燈光下溫潤生輝,指尖輕輕捻着一枚小小的、銀質的蓮花吊墜,吊墜背面,用極細的刻線勾勒出一朵半開的白菊。
車門關閉,引擎低吼,黑色凱迪拉克匯入港口外稀疏的車流。
龐北站在三百米外一棟廢棄倉庫的頂層,舉着一架老舊的蔡司望遠鏡。鏡頭裏,凱迪拉克的尾燈在暮色中拖出兩道刺目的紅痕。他放下望遠鏡,從懷裏掏出那個金屬圓筒,拇指用力旋開底部蓋子,裏面並非炸藥,而是一小塊柔軟的、吸音的黑色海綿,海綿中央,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微型信號發射器。他小心地將發射器取下,用隨身攜帶的鑷子,精準地夾住,然後——
“滴。”
一聲輕響,來自他另一隻手握着的巴掌大小的平板電腦。屏幕上,一條數據流正飛速刷新:【目標車輛引擎艙溫度:42℃;燃油壓力:3.8bar;震動頻率:17.2Hz】。這是他白天藉着“檢修車隊”的名義,偷偷在凱迪拉克底盤油路傳感器上粘貼的微型監測模塊傳回的數據。
龐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動,調出另一組座標——正是風衣人提供的西伯利亞廢棄氣象站。他點開附件,裏面是一段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音頻文件,標題只有兩個字母:“LR”。
他沒點開播放。只是將平板電腦屏幕朝向窗外,讓那束微弱的、來自港口探照燈的光線,恰好落在屏幕中央一個不起眼的像素點上。
剎那間,平板電腦屏幕猛地一暗,隨即,無數細密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紅色激光點,如同甦醒的毒蜂羣,從屏幕邊緣無聲無息地射出,精準地穿透三百米外倉庫牆壁上預先鑽好的、直徑僅0.3毫米的細孔,全部匯聚於一點——凱迪拉克後輪轂上方,那塊剛剛被龐北親手替換過的、嶄新的燃油濾清器外殼上。
激光點在金屬表面灼燒出七個微不可察的、排列成北鬥七星形狀的淺褐色印記。印記中心,溫度悄然升高,但遠低於燃點。它們只是標記,是引信,是龐北親手埋下的、無人能解的七顆星辰。
車內的路易斯毫無所覺。他正微微側頭,對藍裙女人說着什麼,脣角甚至帶着一絲疲憊的、近乎溫柔的弧度。藍裙女人輕輕點頭,將那枚白菊吊墜收入掌心,攥緊。
凱迪拉克駛過第一個路口。
龐北按下平板電腦側面一個隱藏的紅色按鈕。
【指令已發送:激活。】
三百米外,凱迪拉克引擎艙內,那塊被激光標記過的燃油濾清器外殼,內部塗層在瞬間發生了一場無聲的分子級反應。它開始緩慢、穩定地釋放一種特殊的納米級吸附顆粒,這些顆粒會附着在燃油中的雜質上,形成緻密的膠狀團塊。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引擎持續運轉,需要燃油不斷流經這道被詛咒的關卡。
而此刻,距離凱迪拉克抵達它此行終點——位於城市西郊的、路易斯私人停機坪——還有四十三分鐘。
龐北收起平板,將那個空了的金屬圓筒,連同那枚曾被他摩挲過無數次的、刻着“72-048”的鋁殼,一起,扔進了身旁一個盛滿強酸溶液的陶罐裏。
嗤——
青白色的煙霧無聲騰起,鋁殼在濃酸中迅速溶解、變形,最終化爲一灘渾濁的、冒着細小氣泡的灰綠色液體。那串數字,在沸騰的酸液裏,扭曲、拉長、碎裂,徹底湮滅。
龐北拍了拍手,彷彿撣掉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他轉身,推開身後厚重的鐵皮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門外,是城市喧囂的霓虹與人聲,是燈火通明的街道,是無數個尚不知曉風暴已至的普通人的生活。
他邁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被流動的光影吞沒。
此時,李丹妮正站在酒店頂層旋轉餐廳的巨大落地窗前,指尖夾着一支細長的香菸。窗外,整座城市的燈火在她腳下鋪展成一片浩瀚的星海。她沒有看風景,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遠處港口方向那片被探照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黑暗上。
侍者無聲上前,爲她續上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李丹妮端起酒杯,冰涼的杯壁貼着指尖。她沒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體微微晃動,倒映着窗外跳躍的霓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雙平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結束了?”一個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李丹妮沒有回頭,只是將酒杯緩緩舉到脣邊,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陣灼熱的暖意。
“不。”她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靜的湖面,“纔剛剛開始。真正的麻煩……”她頓了頓,目光依舊凝視着杯中晃動的光影,脣角,終於彎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從來都是在塵埃落定之後,才姍姍來遲。”
她放下酒杯,杯底與大理石臺面相碰,發出清越一聲“叮”。
就在這聲脆響餘韻未消之際,城市西郊,一聲沉悶得幾乎被夜風揉碎的巨響,遙遙傳來。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種龐大機械結構在高溫中轟然坍塌、熔解的悲鳴。緊接着,一道赤紅色的火光,如同地獄之門被驟然撕開一道縫隙,猛地衝天而起,將半邊夜空染成一片妖異的橘紅。
旋轉餐廳裏,所有客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光芒驚動,紛紛起身,湧向窗邊。
李丹妮卻依舊靜立不動。她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抹去了杯沿上,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屬於她自己的、極淡的脣印。
窗外,那抹橘紅的光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翻滾着的、漆黑如墨的濃煙,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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