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個頒獎典禮,都有個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在幾個提名候選人表演質感、甚至是公關力度都差不多的情況下。
評委手裏的票,往往會下意識地傾向於資歷更深的老戲骨,也就是俗稱的論資排輩。
放...
周餘棠指尖在行程表上輕輕一頓,目光從密密麻麻的會議欄位間抬起,落在毛大雨那張寫滿八卦興奮的臉上,又緩緩移向陳嘟靈——她正憋着笑,手指無意識繞着耳垂上一枚小巧的珍珠耳釘轉了半圈。
“帶貨不是新趨勢。”他語氣平淡,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削去了方纔那點浮在空氣裏的輕佻,“去年阿裏文娛直播GMV破兩百億,京東文娛也簽了十七個頭部藝人做‘星選官’。賈奶涼接的不是普通直播間,是京東雙十一大促主會場‘星光盛典’的壓軸時段,坑位費八位數起步。”
毛大雨一愣,嘴微微張開,連手裏的保溫杯都忘了擰緊蓋子,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鏡片。
陳嘟靈倒是眼波微動,很快接話:“所以……這不是被動綠,是主動卷?”
“不。”周餘棠把行程表翻過一頁,紙頁發出清脆的響聲,“是戰略轉移。”
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如深潭,聲音不高,卻讓整個辦公室驟然安靜下來:“BGONE這兩年資源斷崖式下滑。綜藝被剪、代言撤檔、新劇投資方臨時換人——不是運氣差,是有人在系統性地擠壓她的生存空間。賈奶涼不是‘被綠’,是替她擋了刀。”
毛大雨徹底啞火,保溫杯裏最後一絲熱氣也散盡了。
陳嘟靈卻忽然抬眸,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老闆……您知道是誰?”
周餘棠沒答。他只將行程表合上,起身走向落地窗。窗外,帝都十月的天空澄澈得近乎冷冽,幾縷薄雲被風撕成細絮,飄向CBD方向那一片玻璃森林的尖頂。江東總部大樓的倒影,在對面大廈幕牆上映出半截銀灰色輪廓,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
他站着不動,足足有二十秒。
然後才轉身,嗓音低緩,卻字字清晰:“《黑暗榮耀》劇本第八稿,我昨晚看了。”
毛大雨下意識挺直腰背,陳嘟靈則悄悄把手機反扣在桌面,屏住呼吸。
“魏菜這個角色,表面是惡毒女配,實則是整部劇最精密的齒輪。”周餘棠踱回辦公桌後,指尖點了點桌上那份還沒拆封的劇本,“她不是施施演的受害者,而是施施必須親手碾碎的第一面鏡子——照出受害者當年的軟弱,也照出加害者之所以敢作惡的土壤。蔣雪糅說得對,這是國內電視劇從未有過的結構性暴力敘事。”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支墨水筆,筆帽彈開時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但第八稿,還缺一口氣。”
毛大雨喉結滾動了一下:“缺……哪口氣?”
“缺魏菜死前的最後一句臺詞。”周餘棠筆尖懸停在劇本扉頁空白處,墨跡將落未落,“現在寫的‘你們都該死’太直白,像一句網絡評論。我要的是——她在血泊裏笑着問警察:‘叔叔,如果我今天沒推她,明天會不會輪到我?’”
空氣凝滯了一瞬。
陳嘟靈瞳孔微縮,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裙襬。
毛大雨喃喃道:“這……這比罵人還狠。”
“對。”周餘棠終於落筆,墨色在紙面洇開一小團濃重的黑,“這纔是校園霸凌最真實的邏輯鏈——它不靠仇恨驅動,靠恐懼繁殖。魏菜不是天生的惡魔,她是第一個被踩進泥裏、又學會用鞋底碾別人喉嚨的孩子。”
他合上筆帽,抬眼掃過兩人:“通知編劇組,今晚七點,會議室。蔣雪糅、林玉芬、劉施施,全部到場。我要第九稿。明早九點前,發我郵箱。”
“是!”毛大雨立刻應聲,轉身就要去打電話。
“等等。”周餘棠叫住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順路把這個,交給財務部王主任。讓他按上面標註的賬號,走緊急通道打款。”
毛大雨雙手接過,低頭一瞥——紙上只有三行字:
【戶名:王然】
【開戶行:招商銀行北京國貿支行】
【金額:¥8,650,000.00(稅後)】
數字後面,用同一支墨水筆,添了四個小字:**《風犬少年》片酬。**
毛大雨猛地抬頭,嘴脣微張,卻見周餘棠已重新翻開行程表,眉目沉靜,彷彿剛纔遞出的不是八百多萬,而是一張便利店小票。
他識趣地咽回所有疑問,快步退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剎那,陳嘟靈輕聲開口:“老闆……王然姐剛跟《風犬》劇組簽完補充協議,合同裏寫的片酬是五百萬。”
“我知道。”周餘棠頭也不抬,“她爲《多年的他》提前兩個月推掉兩檔綜藝,違約金賠了三百萬。這筆錢,補給她。”
陳嘟靈怔住。她忽然想起昨夜慶功宴上,王然那身青花瓷裙子在燈光下流轉的釉彩光澤,想起她低頭時頸側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淺紅指印——原來不是酒漬,是昨夜被誰捏出來的。
她沒再說話,只是默默打開筆記本,在“王然”名字旁畫了個小小的百合花圖標,花瓣邊緣,用鉛筆輕輕描了三道細紋。
上午十點十五分,江東娛樂法務總監李哲敲門進來,手裏拎着一隻磨砂黑皮公文包。
“周總,BGONE的解約函,華夏資本那邊正式遞過來了。”他把文件放在桌角,聲音壓得很低,“措辭很硬,引用了《演藝人員道德公約》第十二條,指控她‘嚴重損害合作方聲譽,違背社會公序良俗’。”
周餘棠翻了翻文件,指尖劃過“立即終止一切商業合作”那行加粗字體,忽然問:“他們給BGONE的解約賠償金,是多少?”
李哲略一遲疑:“……象徵性補償,一百萬。”
“呵。”周餘棠輕笑一聲,竟真帶了點溫度,“她三年前給華夏資本站臺,單次出場費就三百萬。現在倒好,拿一百萬買斷十年合約。”
李哲沒接話,只垂手立着。
“擬一份聲明。”周餘棠抽出一張便籤紙,龍飛鳳舞寫下幾行字,推過去,“就說:江東娛樂尊重BGONE女士的個人選擇,願其未來專注藝術創作,不負天賦。另附一條——即日起,江東旗下所有藝人,不得參與任何與BGONE女士相關的節目、廣告及公開活動。”
李哲迅速記下,末了猶豫道:“周總,這等於……徹底封殺?”
“不。”周餘棠拿起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着一條未讀消息,發信人備註是“鮑勃”。他拇指懸在回覆鍵上方,停了兩秒,刪掉剛打的字,重新輸入:
【告訴她,《安娜貝爾2》女主試鏡,保留她的位置。讓她安心養病。】
發送。
他放下手機,望着窗外漸盛的秋陽,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封殺是弱者的武器。強者只負責劃定邊界——她想跳出去,可以。但得自己搭梯子。”
李哲躬身退出。
十一點整,周餘棠的私人助理敲門,送來一份加急快遞——牛皮紙信封,沒有寄件人信息,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暗紅色火漆印章,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鳳凰,尾羽纏繞着一柄古劍。
他拆開信封,裏面是三張泛黃的膠片照片。
第一張:十九歲的陸聰,在橫店暴雨裏跪在泥水中拍一場哭戲,雨水混着睫毛膏在臉上衝出兩道黑痕,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燒着兩簇幽藍的火。
第二張:二十二歲的周餘棠,在戛納海邊一家小咖啡館,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正低頭給對面穿紅裙的姑娘畫速寫。姑娘側臉線條柔軟,手腕上戴着一串廉價貝殼手鍊。
第三張:時間戳是今年六月,拍攝於新加坡濱海灣花園。鏡頭微微仰拍,胡蓮馨站在巨型蒲公英雕塑下,長髮被海風吹起,她仰頭笑着,手裏舉着一支冰淇淋,融化滴落的奶油沾在指尖。而她身後不遠處的長椅上,一個穿灰襯衫的男人靜靜坐着,沒看鏡頭,只望着她。
周餘棠的目光在第三張照片上停留最久。他伸手,用指腹摩挲過照片上那截模糊的灰襯衫袖口——那裏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墨水印記,像是某次匆忙簽字時蹭上的。
他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隻檀木盒。打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舊懷錶。表蓋內側,刻着一行小字:**予餘棠,廿三年春,贈自蓮馨。**
他合上盒子,放回原處,動作輕得像放下一片羽毛。
下午兩點,江東影視基地B區攝影棚。
《怒晴湘西》正在補拍一場雨夜戲。棚內人工造雨機轟鳴,水珠砸在青石板道具上濺起細密水花。導演管虎叼着煙,正對着監視器皺眉:“再來!陳玉樓眼神不對!他得看見棺材縫裏滲出來的血,不是在看隔壁老王家晾的鹹魚!”
周餘棠一身深灰高定西裝,撐傘立在棚外,傘沿微微抬起,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場中那個溼透的年輕身影上——正是新晉小生潘粵明。
他沒進去,只靜靜看了一分鐘。直到潘粵明第四次NG後癱坐在道具棺材旁,助理慌忙遞毛巾,他擺擺手,自己抹了把臉,又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周餘棠轉身離開,對隨行的製片人說:“把潘粵明下個月的《白蛇傳》配音檔期,挪到《怒晴》之後。告訴他,配音酬勞翻倍,但要重錄三遍——一遍普通話,一遍粵語,一遍帶點湘西腔的‘鬼話’。”
製片人一愣:“鬼話?”
“對。”周餘棠腳步未停,傘尖劃過溼漉漉的地面,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就是湘西趕屍人唸咒時那種調子。讓他去鳳凰古城住一週,跟老苗醫學三天,回來錄。”
夕陽熔金,將攝影棚巨大的鋼架染成赤色。
周餘棠的邁巴赫駛出園區時,車載電臺正播放一則突發新聞:
【……據權威渠道消息,由國際大導李鞍執導、威爾·史密斯主演的《雙子殺手》,已於今日凌晨宣佈全球撤檔。北美地區所有院線將於本週末前完成下映,海外發行方緊急召開緊急會議,探討剩餘版權處置方案……】
副駕上的助理小聲問:“周總,李鞍導演那邊……需要我們做什麼嗎?”
周餘棠望着車窗外流瀉的暮色,許久,才淡淡道:“給他訂一張去雲南的機票。商務艙。告訴他,蒼山洱海的雲,比120幀更乾淨。”
助理點頭記錄。
車子拐過最後一個路口,手機震動。
是王然發來的消息,一張照片:酒店餐廳奢石桌面上,那朵晨間白百合已被插進一隻素白瓷瓶,花瓣舒展,瓶底水痕未乾。照片角落,露出半截纖細手腕,腕骨處有一點極淡的、玫瑰色的吻痕。
配文只有兩個字:**“好喫。”**
周餘棠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
車窗外,華燈初上,整座城市在晚風裏次第亮起,像無數顆等待被點燃的星。
他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
最終,只回了一個表情——
[一朵小小的、歪着腦袋的百合花]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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