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餘棠單手握着金雞獎盃與證書,走到立麥前。
獎盃是特地請著名設計師改制,跟原先多少有些不同。
通體鍍金,線條流暢,雞冠高聳,尾羽上揚,底座上還刻了獲獎年份與類別。
手感沉甸甸的。
...
鮑勃走後,周餘棠沒在辦公室多坐了二十分鐘。
窗外暮色漸沉,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映着天邊最後一縷橘紅,像一塊冷卻的琥珀。他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麥卡倫杯沿,杯底還剩小半琥珀色酒液,溫潤微涼。剛纔那場談話裏浮起的火氣早散了,只餘下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不是身體累,是腦子被反覆擰緊又鬆開後的鈍感。
他忽然想起王然今早發來的消息,一張截圖:機場出發層,她戴着黑框眼鏡、棒球帽壓得極低,口罩遮到鼻樑,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微翹,睫毛濃密,在安檢口回頭一瞥,像只剛偷完魚的小狐狸。
底下配字:“老闆,我走了。芳姐說藥已經放進登機箱夾層第三格,她親手放的。”
周餘棠盯着那張圖看了足足四十七秒。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他又點亮,再熄滅,再點亮……最後把截圖存進一個標着“未命名07”的加密相冊裏,連同此前七張她練功時汗溼後頸的抓拍、三次試鏡失敗後蹲在走廊啃冷包子的側影、還有上個月暴雨夜她冒雨送劇本到公司樓下,渾身溼透卻把文件袋高高舉過頭頂的照片,一起鎖進同一個文件夾。
他沒回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開口,語氣就軟;一軟,就露餡;一露餡,這層薄如蟬翼的職業距離,便再難復原。
祕書陳嘟靈敲門進來,輕聲提醒:“周總,申奧導演的《受益人》終剪版已送達,按您要求,今晚八點前必須完成三輪審片意見彙總。”
“放桌上。”
“另外,舒倡小姐的直播團隊剛剛聯繫寧姐,說她們‘棠心優選’專場明天晚間八點上線,主推您上次點名要的雲南古樹普洱,舒倡本人特別強調——‘周總要是不捧場,我們全組喝西北風’。”
周餘棠抬眼,終於笑了下:“她倒有膽子編排我。”
“舒倡說,這是您答應過她的,‘只要貨真價實,棠心優選永遠有她一個坑位’。”
他沒否認。確實說過。那會兒她剛從橫店殺青回來,帶着一身曬傷和三個未簽約的劇本,坐在他辦公室沙發上,腿翹得老高,腳踝骨節分明,晃着一雙銀色細帶涼鞋,說:“周總,我不演爛劇了。我要做點實在的——比如幫真正的好東西,找到真正需要它的人。”
當時他正在批一份《招魂3》的開發備忘錄,頭也沒抬:“行。但別掛我名。”
“不掛您名,掛您字。”她笑,“棠心優選——棠,是您的棠;心,是我的心;優選,是咱倆都挑剩下的尖貨。”
他當時頓了頓筆,墨水在紙頁洇開一小團深藍,像一滴凝住的海。
後來她真做了。第一場直播賣的是雲南怒江傈僳族手織麻布圍巾,成本三十,定價一百九十九,上架三十秒售罄。評論區刷屏:“舒倡你瘋了?這價格誰買?”她對着鏡頭眨眨眼:“買的人,心裏都住着一個捨不得糟蹋好東西的自己。”
周餘棠那時正陪鮑勃看《安娜貝爾2》樣片,手機震了一下,彈出後臺數據:單場GMV破八百萬,退貨率0.3%,復購用戶佔比41%。
他悄悄截了圖,發給寧姐:“給她加三倍流量扶持。”
寧姐秒回:“老闆,舒倡說,下次要請您親自出鏡,哪怕只露個手。”
他回:“手也不露。”
寧姐:“她說,您露手,她就敢把‘棠心優選’四個字繡在圍裙上。”
他沒再回。
此刻,陳嘟靈立在桌旁,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的留白。周餘棠收回思緒,伸手抽出那份《受益人》終剪盤盒,指腹擦過封套上申奧手寫的“謝周總提燈”五個字,墨跡未乾,力透紙背。
“嘟靈。”
“在。”
“查一下,舒倡最近三個月所有直播的退貨包裹物流信息。”
陳嘟靈睫毛一顫,沒問爲什麼,只頷首:“是。”
“重點查三類:退貨原因含‘與描述不符’的;收件地址爲天朝影視城周邊五公裏內的;以及,退貨單號連續三位數字爲‘896’的。”
陳嘟靈迅速記下,卻忍不住抬眼:“周總,這組數字……”
“是我第一次見舒倡那天,她車牌照尾號。”他聲音很淡,像拂過硯池的風,“她那時剛被製片方臨時換角,開着輛二手飛度來公司理論,車牌896,擋風玻璃裂了條縫,用透明膠帶橫着貼了三道。”
陳嘟靈垂眸:“明白了。”
門輕輕合上。
周餘棠起身走到窗邊。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遠處電視塔頂端的紅光緩慢旋轉,掃過對面樓宇玻璃,像一隻疲倦卻固執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鮑勃臨走前,從公文包夾層掏出一張泛黃的舊照——1997年,香江迴歸前夜,鄒紋懷帶着二十歲的鮑勃,在新線片場招待所天臺喝啤酒。照片裏鮑勃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胳膊搭在鄒紋懷肩上,兩人身後是未完工的青馬大橋鋼架,鐵灰色的骨架刺向鉛雲低垂的天空。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鮑勃指着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背影,“除了這個年輕人——他是鄒先生的侄子,叫周哲,現在在中影當製片主任。當年他說,‘電影不是印鈔機,是燈’。我們都笑他酸。可現在想想,他說得對。沒有燈,黑夜裏連鈔票上的水印都看不見。”
周餘棠當時沒接話,只接過照片,指尖撫過那個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出五官的年輕側臉。
此刻他站在二十八層高樓的窗前,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不是因爲鮑勃,不是因爲關稅,甚至不是因爲王然那雙藏不住光的眼睛。
是因爲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條分岔路口。
左邊,是江東國際影業董事局會議紀要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收購獅門恐怖片庫51%股權、與Netflix簽署三年十部原創劇集協議、啓動《招魂》IP全球主題樂園可行性研究……每一條都在將他推向更遼闊的資本深海。
右邊,是舒倡直播間後臺跳動的數據流:用戶停留時長4分38秒(行業平均2分11秒)、購物車加購率63%(行業均值29%)、粉絲畫像中25-35歲女性佔比71%,其中68%有大學以上學歷,42%爲新一線及以下城市中小學校教師、社區醫生、獨立設計師等自由職業者。
而最下方一行小字,是他讓技術部悄悄埋入的隱藏字段——【信任指數:89.6%】。
這個數字,比《安娜貝爾2》北美試映觀衆“願意推薦給朋友”的比例高出整整十一個百分點。
他慢慢解開襯衫最上面兩粒紐扣,領口微松,露出鎖骨下一道淺褐色舊疤——那是十年前在橫店拍《破曉》時,替替身演員扛下失控威亞鋼索留下的。當時舒倡就在現場,她是那場戲的武術指導助理,親眼看着他被拖出三米遠,左肩皮肉翻卷,血順着袖管往下淌。她沒哭,只是沉默着撕開急救包,拿碘伏棉球狠狠按在他傷口上,力道大得讓他咬碎了後槽牙。
“疼就喊出來。”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憋着,血會往腦子裏衝。”
他沒喊。只死死盯着她沾着汗珠的額角,忽然問:“舒倡,你信不信,十年後,咱們還能一起拍戲?”
她手頓了頓,棉球停在他滲血的皮肉上,沒答,卻把碘伏瓶蓋擰開又擰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咔噠。
像一顆子彈上膛。
周餘棠閉了閉眼。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屏幕亮起,來電顯示:【謝喵】。
他接起,嗓音低沉:“說。”
“周導,葉問4的武指方案我改完了。”謝喵的聲音帶着訓練後的沙啞,背景裏隱約有木人樁被重擊的悶響,“第三幕唐人街決戰,我把詠春‘尋橋’拆成七段,融入截拳道的‘攔截’邏輯,再嫁接一段南派洪拳的‘虎鶴雙形’起手式——不是花架子,是實打實能卸關節的打法。丹哥說,這樣打,觀衆纔信葉問真能打穿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防暴盾。”
“他什麼時候說的?”
“今早通電話,他讓我轉告您——‘謝喵這孩子,骨頭硬,心也正。您要是信得過,葉問最後一拳,交給他收。’”
周餘棠喉結滾動了一下。
“告訴他,可以。”
“還有……”謝喵頓了頓,呼吸聲略重,“我聽說,王然師妹下週回國?”
“嗯。”
“她練的那套‘六合八法’,我跟芳姐討過譜子。有幾處發力不對,容易傷腰椎。我寫了修正圖解,託芳姐帶給她。您……方便的話,幫我看看?”
周餘棠望着窗外,霓虹流淌,車燈如河。
他忽然問:“謝喵,你信不信命?”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然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竹枝折斷的脆響。
“周導,我師父說過——命是老天爺劃的線,運是自己踩的磚。線畫得再歪,磚鋪得夠密,人照樣能走出直道來。”
周餘棠握着手機,沒說話。
直到謝喵主動掛斷,忙音響起,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眉骨鋒利,眼下有淡淡青影,嘴角線條繃得極緊,唯有一雙眼睛,在城市燈火的映照下,沉得像兩口古井,井底卻隱隱有暗流湧動。
他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
裏面沒有文件,沒有印章,只有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沒有任何字跡,深灰粗布質地,邊緣已被摩挲得泛白起毛。他抽出一支黑金鋼筆,筆帽旋開時發出細微的金屬咬合聲。
翻開第一頁。
紙頁右上角,用極小的楷體寫着一行字:【2012.3.17 橫店 雨 】
下面是幾行潦草的速寫——一個穿練功服的少女側影,長髮紮成高馬尾,左手虛引,右手成爪,腳下步法呈三角,腰胯下沉,膝蓋微屈,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速寫下方,標註着三行小字:
【重心偏右 3.2cm
左膝內扣 8°
呼吸節奏:吸氣短於呼氣1.3秒】
再往後翻,每隔七八頁,便有一張類似速寫。時間跨度從2012到2023,地點從橫店、象山、無錫影視基地,到東京、洛杉磯、冰島火山口……畫中人始終是同一張臉,只是眉目漸開,身形更韌,眼神愈沉。有的畫在酒店便籤紙上,有的夾在機票存根裏,有的甚至拓在茶館木桌的刻痕間。
最新一頁,日期是昨天。
畫的是王然在練功房落地窗前的剪影。夕陽把她身影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像一柄出鞘的刀。她正練一套新拆解的身法,脊柱如龍,肩胛骨隨呼吸起伏,右腳尖點地,左腿後撩,足跟離地十七釐米——精確到毫米。
周餘棠盯着那十七釐米看了很久。
然後,他提筆,在畫紙空白處,寫下兩行字:
【她今日晨課,呼吸節奏已修正至1:1.02
腰椎代償性傾斜,降低至0.7°】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鎖回抽屜。
起身,取下西裝外套搭在臂彎,拿起車鑰匙。
陳嘟靈恰在此時推門:“周總,寧姐說,舒倡小姐剛發來消息——‘棠心優選’明天首場‘溯源直播’,她要帶觀衆去雲南古茶園,親手採茶、炒青、壓餅。她問,您要不要來當‘一日監製’?”
周餘棠腳步未停,只道:“告訴寧姐,訂兩張明早飛昆明的機票。”
“啊?”
“一張我的,一張……”他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王然的。”
陳嘟靈怔住:“可王然小姐不是……”
“她下飛機後,直接去機場高速旁那家‘雲嶺初雪’茶莊。”周餘棠已走到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側影在廊燈下顯得清峻,“告訴她,茶莊二樓東廂房,我留了間房。牀頭櫃抽屜裏,有她要的‘六合八法’新版呼吸校準儀,以及——”
他微微停頓,像在掂量某個詞的重量。
“——一封我寫了十二年,卻從未寄出的信。”
門關上。
走廊燈光溫柔,映着他離去的背影,挺直,孤峭,像一杆不肯彎折的旗。
而在他方纔站立的位置,辦公桌上,那杯麥卡倫早已涼透,琥珀色液體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寂靜裏,終於開始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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