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默勳氣笑了,忍不住說道:“這一個個的,還真是倒反天罡。”

他們的合作對象不知鬱默勳在說什麼,一臉疑惑地看着他,鬱默勳笑了笑,“沒什麼。”

他們的合作商不知鬱默勳在說什麼,容辭卻知道的。

前有任戟風,後有這位連總監,他們都因爲林蕪到她這裏來鳴過不平。

這不是倒反天罡是什麼?

另一邊包廂裏。

林蕪這才知道連凝綺做了什麼。

她忍不住說道:“其實不用——”

“我知道。”連凝綺笑道:“也不全是因爲你,這不是剛回來......

照片裏燈光微暖,包廂內水晶吊燈垂落的光暈像一層薄紗,籠罩着圓桌中央那盤雕花松露鵝肝。封庭深坐在主位左側,領口一絲不苟,袖釦泛着冷銀光澤,右手擱在膝上,左手卻自然地搭在林蕪椅背外沿——指尖離她髮尾不足三寸,姿態鬆弛得近乎熟稔。林蕪微微側身,正笑着聽孫美嵐說話,耳垂上那對珍珠耳釘,是容辭去年生日時,封庭深親手挑的同款;而此刻戴在另一個人耳朵上,溫潤光澤刺得人眼底發澀。

封老太太坐在正中,面色沉靜,手中紫砂杯沿印着淺淺脣痕。她對面是林振國,西裝熨帖,腕上百達翡麗錶盤反着光;孫美嵐則挨着林蕪右側,一手輕拍林蕪手背,笑容豐腴飽滿,像剛聽完一樁天大的喜事。桌上還多了一隻空碗——青瓷描金,邊沿一圈細小缺口,容辭認得。那是她嫁進封家第一年,封老太太親手從老宅博古架上取下來、擺在她婚房案頭的“壓箱底”之物,說“碗滿則安,人和則久”。

鬱默勳的信息緊隨其後:“剛陪客戶路過‘雲棲’,看見他們訂了‘聽瀾’包。前臺說,這桌今晚預付了二十萬定金,菜品單裏有兩道‘僅限封家宴席特供’的菜——其中一道‘雪頂鶴鳴’,原料是從長白山空運的百年參須,廚師長親自守竈三小時,只做一例。”

容辭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邊緣無意識摩挲,指甲蓋泛起一點青白。她沒回,也沒鎖屏,就那麼靜靜看着照片,直到封景心踮腳湊過來,仰起小臉:“媽媽,你在看什麼呀?”

“沒什麼。”她迅速劃掉界面,順手把手機倒扣在掌心,金屬殼微涼,“走吧,風大,彆着涼。”

封景心卻沒動,眼睛亮晶晶的:“媽媽,你剛纔……是不是看到爸爸了?”

容辭一頓。

孩子太敏銳。她甚至沒抬頭看一眼窗外,只是憑直覺捕捉到了母親那一瞬的凝滯——像琴絃被風撥動前最細微的顫音。

容辭蹲下身,平視女兒:“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你剛纔的表情,和上次我偷偷看到你翻爸爸送我的兒童手錶說明書時,一模一樣。”封景心小手捏住她衣角,聲音軟軟的,卻帶着不容迴避的認真,“說明書背面,你用鉛筆寫了三個字,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我認得,是‘爲什麼’。”

容辭喉頭微緊。那塊表是封庭深親手爲封景心選的,防水防震帶衛星定位,錶帶內側刻着一行小字:景心週歲·庭深手贈。而說明書背面,她確實在某個失眠深夜,用鉛筆反覆描摹過這三個字,墨跡被指腹蹭得模糊,像一場無聲潰散的潮汐。

她沒否認,只輕輕撫平女兒額前一縷碎髮:“媽媽只是在想,人有時候會走錯路,但只要願意回頭,總能找到新方向。”

封景心歪頭:“那爸爸呢?他也會回頭嗎?”

車門打開,夜風捲着梧桐葉掠過腳踝。容辭牽起女兒的手,掌心溫熱:“這個問題,該由他自己回答。”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容小姐”。

她轉身。

季傾越站在五步之外,黑色大衣肩線利落,手裏拎着一隻保溫袋,袋口露出半截藥盒棱角。他目光掃過封景心,隨即落回容辭臉上,語氣平靜:“聽說你昨天回基地處理的是‘南致知’留下的跨境數據鏈漏洞——那個被境外資本滲透的舊系統,我剛好接觸過。裏面有三處加密協議,表面看是防火牆升級,實則是後門誘餌。你當時沒拆,是對的。”

容辭眸光微斂:“你怎麼知道?”

“因爲當初設計那套協議的人,是我大學導師。”季傾越走近兩步,將保溫袋遞來,“熬了三小時的川貝雪梨膏,加了陳皮絲。你上次咳得厲害,我讓助理查了你常去的中醫館近三個月的處方記錄——你偏愛溫潤方子,但忌薑桂。所以沒放。”

封景心仰頭看他:“叔叔,你是醫生嗎?”

“不是。”季傾越彎腰,從口袋掏出一顆玻璃糖紙裹着的薄荷糖,剝開糖紙遞過去,“但我記得,你媽媽說過,你喫藥後喜歡含一顆這個。”

封景心眼睛瞬間亮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容辭呼吸一滯。

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除了封庭深。

那是三年前封景心高燒抽搐送醫,打完退燒針後渾身發冷,死死攥着她手指哭着喊“苦”。封庭深當時蹲在病牀邊,剝開一顆薄荷糖塞進她嘴裏,低聲說:“含着,苦味散了,就不怕了。”後來每次打針,他都會提前備好糖,連糖紙顏色都記得——封景心只認薄荷綠。

而季傾越,竟連糖紙顏色都復刻了。

她接過保溫袋,指尖觸到袋壁溫熱:“謝謝。但下次不必這樣。”

“我知道。”季傾越直起身,目光坦蕩,“我只是在做一件,本該更早開始的事。”

車駛離街角時,容辭從後視鏡看見季傾越仍站在原地。他沒看車,只抬手鬆了松領帶結,動作隨意,卻像卸下某種長久負重。路燈將他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斑馬線盡頭,與另一道匆匆掠過的身影悄然重疊——那人穿着深灰風衣,步履急促,腕錶在路燈下閃過一道冷光,正是百達翡麗。

容辭瞳孔驟縮。

她猛地回頭。

街角空蕩,只有梧桐葉打着旋兒墜向地面。

可那道身影的輪廓,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記憶——是封庭深。他不該出現在這裏。雲棲酒店在城西,而這條街通往城東容家老宅,中間隔了整整二十七個紅綠燈。

除非……他根本不是去酒店。

而是追着誰來的。

手機在包裏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封庭深。

容辭盯着屏幕,沒接。震動持續了四十七秒,停了。三秒後,第二通響起。她依舊沒接。直到第三通,鈴聲戛然而止,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我在雲棲。林蕪胃疼發作,孫美嵐堅持要請中醫調理。老太太剛讓管家送了二十年野山參過來。你若不信,現在可以來。】

沒有稱呼,沒有標點,像一份公文。

容辭指尖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未落。封景心靠在椅背上,已經睡着了,小手還無意識攥着那顆薄荷糖,糖紙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綠光。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長墨茶水間,顧延擦咖啡機時隨口提的一句:“聽說封氏最近在談一筆醫療器械併購,對方是家小有名氣的中醫器械公司——創始人姓孫,獨女叫孫美嵐。”

原來如此。

不是巧合。是佈局。

她點開微信,找到封庭深的對話框,刪掉所有草稿,最終只發去兩個字:

【不必。】

發送成功。

幾乎同時,手機再次震動。

這次是鬱默勳:

【剛收到消息,封氏法務部今早調取了你名下所有銀行流水及不動產登記記錄。理由是“離婚財產分割前置覈查”。他們動作比預想快。】

容辭閉了閉眼。

車窗外霓虹流淌,光影在她睫毛上明明滅滅。她想起三天前在基地機房,南致知交給她的U盤裏,除了數據漏洞報告,還有一份加密附件。她當時沒時間解密,只瞥見文件名末尾綴着一串數字:20231017——那是她和封庭深領證的日子。

她摸出U盤,插進車載USB接口。屏幕跳出提示:需指紋驗證。

她將拇指按上感應區。

滴——

文件展開。

不是財務報表,不是股權結構圖。

是一段視頻。

畫面晃動,背景音嘈雜,像是偷拍。鏡頭對準一張醫院繳費單特寫:患者姓名欄寫着“林蕪”,診斷結果欄被紅筆圈出——“妊娠八週”。

日期:2023年10月20日。

視頻繼續推進,切到另一張單據:私立產科醫院VIP病房繳費憑證,收款方名稱赫然是“封氏醫療投資控股有限公司”。

最後一幀,是封庭深的簽名。

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容辭盯着那簽名,忽然笑了。

不是憤怒,不是悲慼,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疲憊後的瞭然。她拔下U盤,扔進包最底層,拉鍊拉至頂端,發出“嗤啦”一聲輕響。

車子停在容家老宅門前。

何明雪已等在門口,手裏捧着一碗剛燉好的燕窩:“快進來,老太太唸叨你一路了。”

容辭點頭,抬腳踏上臺階。石階冰涼,沁入鞋底。

她忽然停住,轉身望向遠處城市燈火。

那裏有封氏集團矗立的玻璃幕牆,此刻正映着漫天星子,璀璨得像一場盛大幻覺。

而幻覺之下,是早已布好的局,是環環相扣的棋,是有人精心計算過的每一步退讓與逼近。

她曾以爲自己是困在局中的卒子。

可當指尖劃過U盤冰涼的金屬外殼,她忽然看清——

真正的棋手,從來不在棋盤之上。

而在執子之前,早已把棋盤本身,鍛成了自己的刃。

封景心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嘴微張,吐出一口綿長的熱氣。

容辭收回視線,推開了那扇朱漆大門。

門內,暖光如酒,氤氳着陳年檀香與新熬銀耳羹的甜潤氣息。容老太太坐在羅漢牀上,正戴着老花鏡穿針引線,銀針在燈下閃出一點寒星。

“回來了?”老太太頭也沒抬,聲音卻像溫過的黃酒,“去廚房端碗銀耳羹給你媽。她胃不好,喝這個養着。”

容辭應了聲“好”,腳步卻未動。

她望着祖母低垂的、鬢角霜白的側臉,望着她手中那根銀針——針尖正對着窗外,彷彿在丈量某種不可言說的距離。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戰,無需擂鼓。

只需靜待,那根針,終將自己挑破所有虛妄的繭。

風從門縫鑽入,吹動老太太膝上攤開的舊相冊。

一頁翻過。

泛黃照片上,年輕時的容辭穿着婚紗,笑容燦爛如朝陽。而站在她身旁的新郎,西裝筆挺,眼底卻像藏着一片尚未解凍的湖。

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鋼筆字跡依稀可辨:

“2023.10.17 晴 宜嫁娶 忌思量”

容辭伸手,輕輕撫過那行字。

指尖下,紙面微糙,像一道尚未癒合的舊傷。

她收回手,轉身走向廚房。

背影挺直,步伐沉穩,彷彿踏着某種無聲的鼓點。

而那鼓點,正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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