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縣衙,班房。
葉太虛將葉楚丟在這裏便離開了。
一衆不良人好奇打量葉楚,對於這位紈絝公子,在場大多都有所耳聞。
在葉楚旁邊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胖中年,其乃是不良帥向大海,人稱向胖子。
“各位,這位是葉天,此後便是咱們的同僚了。”
向大海指着葉楚介紹,說完又對葉楚道,“葉兄弟,你做個自我介紹吧。”
葉楚點點頭,對着一衆不良人朗聲道,“各位,在下葉天,來自北海城葉家,家中祖父也在北海縣衙任職,此番初來乍到......
葉楚怔在原地,指尖微顫,那枚定界羅盤沉甸甸地壓在掌心,冰涼如霜,卻遠不及心頭驟然湧上的寒意。
送他們去輪迴往生?
不是“帶他們走”,不是“尋法庇護”,而是——送他們死一次,再活一次。
他下意識攥緊羅盤,指節泛白,喉結滾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浮現出藥皇臨終前枯瘦卻溫潤的手,拂過他額角的風;浮現出叶韻在祖地古井邊摘下一朵青蓮遞給他時眼底映着的碎光;浮現出陸沉舟扛着斷刀站在殘破城牆上大笑三聲,酒罈砸地聲震得飛鳥驚起;浮現出林小滿蹲在溪邊用草莖編蚱蜢,一編就是三天,只爲等他路過時笑着喊一聲“葉哥”;還有白芷,在雪夜裏煮一碗薑湯,熱氣氤氳中她低頭攪動勺子,睫毛上沾着細小的霜粒……
他們沒死在大戰裏,沒倒在天劫下,沒湮滅於虛空亂流——他們活到了最後,活到了世界崩裂的餘燼裏,只差一步,就能看見新天新地。
可現在,蘇定夏一句輕嘆,便將所有活路裁成兩截:一截歸他,一截歸幽冥。
“師兄……”葉楚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若我強行帶他們渡海呢?”
蘇定夏靜靜看着他,目光平靜,沒有勸阻,亦無責備,只有一絲極淡、極深的悲憫:“師弟,你可知幽冥血海爲何名‘幽冥’?”
葉楚一怔。
“因它不納生魂。”蘇定夏緩緩道,“此海非水,乃萬古死氣凝滯所化,是天地間最純粹的‘終結’之相。凡有命格、有因果、有壽數者,入海即斷命籍——不是溺亡,是‘被抹除’。肉身潰散尚屬其次,神魂一旦觸海,連輪迴資格都會被血海本能吞噬,直接化爲養料,滋養冥界陰脈。”
他頓了頓,抬手遙指遠處血海深處翻湧的一道暗紅漩渦:“你看那處。”
葉楚順着他指尖望去,只見漩渦中央,一縷近乎透明的灰影正被無形之力撕扯拉長,尚未完全消散前,竟隱隱顯出半張人臉輪廓——眉骨高挺,嘴角微揚,似含笑意。
是……陸沉舟。
葉楚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倒流!
“那是三日前墜入血海的一位真仙境修士。”蘇定夏聲音低沉,“他自詡肉身不朽,強闖血海,想借冥界陰脈重鑄神胎。結果,神胎未成,命籍先焚,連幽冥輪迴棺都未召來,魂魄便已碎成齏粉,只剩這點執念殘響,在漩渦裏打轉百年,方得徹底消散。”
葉楚喉頭腥甜,猛地偏過頭,一口逆血湧至脣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不能吐。不能示弱。更不能在此刻崩潰。
他閉了閉眼,再睜時,眸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已盡數沉入幽潭深處,只剩一片冷冽的靜。
“所以……幽冥輪迴棺,只能載我一人?”
“準確說,只能載‘無命籍者’。”蘇定夏道,“你煉化天道本源,早已超脫三界命簿之外,生死簿上無你名,功德榜上有你字,輪迴道中無你跡——你是‘例外’,是‘漏洞’,是這片崩壞世界裏唯一能穿行於規則縫隙間的活物。”
葉楚沉默良久,忽然問:“那……葉師姐呢?”
蘇定夏一怔,隨即搖頭:“葉師妹雖得師尊賜福,但從未煉化本源,亦未登臨真仙,命籍仍在天界功德司存檔。她若入血海,比旁人死得更快——因她身上還纏着一道未解的‘天罰因果’。”
葉楚心頭一凜:“天罰因果?”
“當年她私自篡改祖地禁制,放你進入藥皇陵寢,本該削去三世功德,廢其靈根。師尊默許了她的任性,卻未銷去因果線。”蘇定夏望向遠方血海盡頭那片朦朧大陸,“那道因果,如今正懸在人界東域一座山巔的青銅古鐘內。鐘不鳴,因果不落;鍾一響,她立時形神俱滅。”
葉楚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刺破皮肉,血珠滲出,滴落在紫色枝丫上,瞬間蒸騰成一縷青煙。
原來……她早爲自己鋪好了死路。
而自己,竟還傻乎乎地以爲,只要找到她,就能一起走。
“師兄。”葉楚忽然抬頭,眼神清亮如初雪覆刃,“若我將功德榜煉入己身,是否能短暫‘遮蔽’他人命籍,使其暫避血海侵蝕?”
蘇定夏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意義上的震動。
他凝視葉楚數息,忽而低笑出聲,笑聲裏竟帶着幾分久違的激賞:“師弟,你果然……沒讓師尊失望。”
他袖袍輕揮,一卷泛着星輝的殘破竹簡憑空浮現,懸浮於二人之間:“這是《九獄封神籙》殘篇,記載着以功德爲引、借天道爲橋,暫時‘僞錄’命籍之法。可行,但代價極大——每僞錄一人,需燃燒自身十年壽元,且一旦施術,你將在七日內無法動用任何法則之力,淪爲凡人。”
葉楚毫不猶豫:“給我。”
蘇定夏未遞竹簡,反而問道:“你可想清楚了?僞錄百人,便是千年壽元。而你所在的世界,生靈何止百萬?”
“我不錄百萬。”葉楚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我只錄最關鍵的一百零八人。”
蘇定夏挑眉:“哦?”
“藥皇陵中,十二守陵傀儡,皆通靈智,曾護我周全;祖地七老,以命續陣,撐到我歸來;還有葉師姐、陸沉舟、林小滿、白芷……”他語速極快,每念一人名,指尖便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微光,光點如星火般懸浮不散,“太初學宮三十六教習,傳道授業,未曾因我出身卑微而輕慢半分;仙隕之地三百戰魂,自願化陣基,鎮住崩潰核心……”
他一口氣報出一百零八名,無一重複,無一遺漏。
蘇定夏靜靜聽着,眼中風雲翻湧,最終化爲一聲悠長嘆息:“……師尊當年說,若有一日天道崩而龍不隱,必是因世間尚存‘不肯跪着活’之人。我今日信了。”
他抬手,將竹簡推至葉楚面前:“拿去。但記住——僞錄之術,需以‘真名烙印’爲契。你必須親眼見其真容,親手觸其額頭,口誦其名,方能生效。若其已死,或神魂離體,此術即廢。”
葉楚鄭重接過竹簡,神識一掃,密密麻麻的符文如活蛇鑽入識海,灼痛感直衝天靈。他額角青筋微跳,卻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還有一事。”蘇定夏忽然抬手,一指點向葉楚眉心。
葉楚未躲。
一道紫金色印記自蘇定夏指尖射出,沒入他眉心,化作一枚微不可察的梧桐紋。
“這是‘建木引路印’。”蘇定夏道,“通天建木萬枝千杈,若無此印,你即便渡過血海,也會迷失於人界無盡山川之中,永困幻境。此印會指引你前往人界‘梧桐棲鳳台’——那裏,是師尊留下的最後一處座標。”
葉楚撫過眉心,只覺溫熱。
“多謝師兄。”
“不必謝我。”蘇定夏轉身,衣袍獵獵,望向那扇通往血海的門戶,“我等在此,不過是在完成師尊託付的最後一程。而你……”他側首,目光如炬,“纔是那柄真正劈開混沌的刀。”
話音未落,他袖袍一振,整條紫色枝丫驟然震顫,無數碧綠葉片簌簌而落,於半空中化作萬千流螢,匯成一條璀璨光河,直指血海深處。
“去吧,師弟。我在棲鳳台等你。”
葉楚深深一揖,直起身時,眸中已無半分猶疑。
他不再回頭,足尖一點,身形化作一道金虹,決然撞入那扇門戶。
寒氣如億萬根冰針扎入骨髓。
浪聲轟鳴,卻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震盪神魂——彷彿整片血海都在對他咆哮:此路不通,生者止步!
葉楚咬牙,強忍眩暈,催動天道本源於體表凝成一層薄如蟬翼的金膜。金膜甫一成型,周圍血浪便如活物般退開三丈,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他不敢停,御使幽冥輪迴棺化作一葉漆黑扁舟,載着他疾馳而去。
血海之上無日月,唯見暗紅濁浪翻湧,浪尖偶有慘白骷髏浮沉,空洞眼窩直勾勾盯着他,彷彿在無聲詰問:何故擾我長眠?
葉楚置若罔聞,神識卻如蛛網鋪開,反覆掃過識海中那一百零八道名字烙印。
第一站,藥皇陵。
他閉目,心念微動,定界羅盤嗡鳴旋轉,指針如受磁引,驟然指向左前方——那裏,血浪格外粘稠,浪花凝滯如膠質,隱約可見十二道黯淡金光沉浮其中。
是守陵傀儡。
葉楚駕舟疾馳,臨近時才發現,十二具傀儡早已殘缺不全:一具斷臂,三具頭顱破碎,還有一具胸口被貫穿,窟窿中竟有嫩芽鑽出,搖曳着微弱的碧光。
它們並未沉沒,而是以殘軀互相勾連,結成一座歪斜卻穩固的“人柱”,死死抵住下方一股上湧的陰煞洪流。
葉楚落舟於人柱頂端,單膝跪地,手掌覆上爲首傀儡冰冷的額心。
“玄甲。”
他低聲喚出真名。
傀儡空洞的眼眶中,驟然燃起兩點金焰。
葉楚指尖金光流轉,迅速在其額心烙下一枚微小符印。剎那間,傀儡身軀劇震,斷裂處金芒迸射,斷臂自動接續,破碎頭顱彌合如初,胸口嫩芽倏然枯萎,化爲一縷青煙散去。
“赤霄。”
“白珩。”
“墨翎。”
……
他一個個呼喚,一個個烙印,汗水混着血水從鬢角滑落,滴入血海,瞬間蒸騰。
烙印第一百零七人時,他手臂已開始不受控地顫抖,視野邊緣泛起灰黑色霧氣——那是壽元急速燃燒的徵兆。
最後一人,是白芷。
他在一處浪谷深處找到她。
她半身浸在血水中,長髮如墨散開,面容卻異常安詳,左手腕脈處繫着一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歪歪扭扭,正是當年他送她的那一根。
葉楚俯身,指尖輕觸她冰涼的額角,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白芷。”
她 eyelashes 忽然顫了顫。
葉楚呼吸一窒。
她沒死!只是被血海陰氣凍僵,神魂陷入深度休眠!
這比“已死”更難辦——僞錄之術需對方神魂清醒,方能承受烙印反噬。若強行施術,她脆弱的神魂會當場崩解。
葉楚盯着她蒼白的脣,忽然笑了。
笑得極淡,極苦,又極溫柔。
他解開自己頸間那枚從不離身的玉珏——那是藥皇所贈,內蘊一縷不滅生機。
玉珏離體瞬間,他周身金光驟暗三分。
他將玉珏按在白芷心口,以本源之力催動,溫潤青光如春水漫溢,緩緩滲入她體內。她睫毛再次輕顫,呼吸漸穩,脣色一點點恢復血色。
葉楚卻面如金紙,踉蹌後退半步,扶住船舷才未栽倒。
他喘息片刻,再抬手,指尖已抖得不成樣子,卻仍穩穩按上她額心。
“白芷。”
這一次,她緩緩睜開了眼。
眸子清澈,映着血海上空唯一的微光。
“葉哥……”她聲音嘶啞,卻帶着笑意,“你來接我了?”
葉楚點頭,將最後一道符印,輕輕烙在她眉心。
白芷眸光一閃,似有所悟,抬手想碰他臉頰,指尖卻在半途凝滯——她看見了他眉心迅速蔓延的灰敗之氣,看見了他袖口滴落的、帶着金絲的血。
她忽然伸手,用力攥住他手腕,掌心滾燙:“別燒了,葉哥。我們……不走了。”
葉楚搖頭,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冰涼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塞進幽冥輪迴棺內壁一處隱祕凹槽。
“抓住它。”他聲音沙啞,“它會帶你去安全的地方。”
白芷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更緊地攥住那處凹槽,指節發白。
葉楚轉身,最後一次看向血海盡頭。
那裏,人界大陸的輪廓,已在血霧中若隱若現。
他抬手,猛地撕開自己左肩衣袍——皮肉翻開,露出底下流動着星辰光輝的骨骼。
他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肩胛骨縫!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撕裂血海咆哮。
星辰骨被硬生生掰下一小塊,瑩白如玉,內部卻有銀河奔湧。
他將骨片拋向幽冥輪迴棺底部。
“啓!”
骨片炸開,化作萬點星光,瞬間包裹整艘黑舟。舟身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古老而繁複的符文,幽冥輪迴棺真正的威能,第一次被他以自身精血與星辰骨爲引,徹底喚醒!
黑舟化作一道撕裂血海的漆黑閃電,朝着人界大陸,轟然撞去!
身後,血浪翻湧,如巨獸仰天怒嘯。
前方,霧靄漸散,一座巍峨山門,於雲海盡頭緩緩顯露。
門楣上,四個古篆蒼勁如龍——
“梧桐棲鳳”。
葉楚立於船首,衣袍獵獵,眉心梧桐紋灼灼生輝。
他肩頭血流如注,卻挺直如劍。
這一程,他帶走了百零八顆火種。
而他自己,正化作那柄劈開長夜的刀鋒。
血海盡頭,風雷湧動。
人界,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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