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女人雙手提着行李箱,眼神怯弱地轉過頭來。
“對,就是你。”
馮小菜站在臺階上盯着他,並看了看她手裏的箱子,警惕地正過身,雙手放在兩側的腰上。
馮小菜比蔡婷要矮一點,但她的...
病房裏空調開得有點低,溫玲剛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貓子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就直勾勾盯着果盤,喉結上下動了動。高成宇一屁股坐到牀沿,伸手想掀他肩膀上那層厚得離譜的繃帶:“你這裹得比糉子還嚴實,真就縫了四針?我瞅着你右腿連腳踝都包進去了。”
貓子沒理他,只把眼珠往左偏了偏,嘴脣翕動:“錢……七萬……現金……要蓋紅章的領款單。”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可每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馮小菜蹲在牀頭櫃邊,掏出手機翻通緝令截圖,指尖戳着屏幕最底下一行小字:“‘提供關鍵線索並協助抓獲’……貓哥,你這算哪條?你壓根沒報警,是直接上手了。”
“對啊!”洪河翔猛地拍大腿,“你連110都沒打,自己抄傢伙上的——這算見義勇爲還是持械鬥毆?萬一失手把人捅死了,現在該在看守所還是太平間?”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楊錦文探進半張臉,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出,左手捏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封面上“蓉城公安廳關於104特大搶劫案線索覈實及獎勵申報的緊急請示”幾個黑體字還沒幹透。他目光掃過牀上裹成木乃伊的貓子,又掠過高成宇他們繃緊的臉,最後停在溫玲手裏那截沒削完的蘋果皮上。
“蘋果皮別扔。”他把文件擱在牀頭櫃,順手接過溫玲手裏的水果刀,刀尖靈巧一挑,斷掉的果皮重新連成螺旋狀,“行政處剛傳真來的,劉廳長特批的獎勵流程綠色通道。七萬獎金走八局專項賬戶,明天上午十點前到賬。”他頓了頓,刀尖輕輕點在貓子繃帶邊緣,“但前提是你得把今晚巷子裏那通電話,原原本本複述三遍——包括你喊的那句‘沒牽過男孩子的手’。”
貓子眼珠倏地定住。窗外陽光斜劈進來,在他鼻樑上投下細長陰影,睫毛顫了兩下,像受驚的蝶翼。
高成宇突然想起什麼,從公文包夾層抽出張皺巴巴的A4紙——是今早法醫室剛送來的初步屍檢報告複印件。他手指用力按在“死者田長福:左胸第三肋間刺創,深達心臟;右手掌心貫穿傷,刀刃殘留皮膚組織”幾行字上,紙面洇開幾道汗漬:“貓子,你捅他第一刀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他手上那把刀……根本沒開刃?”
病房驟然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嗡鳴。溫玲削蘋果的動作停了,果肉懸在刀尖滴下一粒汁水。貓子喉結又動了動,這次聲音輕得像氣音:“刀鞘……有油味。”
“什麼油?”
“WD-40。”他眼皮微垂,露出半截縫合線,“修車鋪老闆給的,說噴兩下,鎖舌滑溜。”
高成宇和洪河翔同時倒抽冷氣。馮小菜卻突然笑出聲,指着報告末尾“兇器特徵”欄:“你們快看!法醫寫着‘刀柄纏繞黑色電工膠布,膠布邊緣有新鮮刮擦痕跡’——這不就是咱保衛科倉庫裏,去年換配電箱時剩的那捲?”
空氣凝滯兩秒。楊錦文慢慢把水果刀放回果盤,金屬輕磕瓷碟發出清響。他轉身走向窗邊,抬手拉開百葉簾。正午陽光轟然傾瀉,將病牀照得纖毫畢現——貓子右腿繃帶上,不知何時洇開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血跡,正緩慢擴大。
“老姚剛來電。”楊錦文背對着衆人,聲音平靜無波,“馮朝陽改口了。說104案當晚,他看見押運車駛入鐵路港後,曾用公用電話打過一通匿名報警電話。”
高成宇騰地站起來:“報警?他瘋了吧!”
“不是打給110。”楊錦文轉過身,指節叩了叩窗框,“是打給咱們保衛科值班室——用的舊號碼,2008年裝的磁卡電話,線路早拆了,但總機房記錄還在。接電話的是去年退休的老張頭,他說當時聽見背景裏有火車汽笛聲。”
貓子忽然劇烈咳嗽起來,繃帶縫隙滲出血絲。溫玲慌忙遞上紙巾,他搖頭,用僅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攥住牀單,指節泛白:“汽笛……三短一長……是貨運專線調車信號。”
死寂。連空調風聲都消失了。
洪河翔喉結滾動:“……那晚根本沒有貨運專線經過鐵路港。所有列車時刻表顯示,最近一班是凌晨兩點十七分。”
“所以他在撒謊。”高成宇咬着後槽牙,“他編造報警時間,是想把作案時間往後推——因爲貓子堵他的巷子,離鐵路港只有五百米,而案發地監控最後捕捉到押運車影像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零七分。”
馮小菜突然撲到窗邊,一把扯開百葉簾最底下的橫檔。鏽蝕的金屬片簌簌掉落,露出後面一塊巴掌大的水泥補丁,表面用紅漆潦草畫着個箭頭,指向東南方:“看這個!保衛科倉庫改建時留的,老張頭說當年畫這個,是爲了提醒新來的夜班保安——東南角圍牆有個塌陷,下雨天容易積水!”
所有人齊刷刷扭頭看向貓子。
他左眼緩緩眨了一下,繃帶下傳來細微的、牙齒相叩的咯咯聲。
“巷子……塌了。”貓子喘着氣,每個字都帶着血腥氣,“蔡婷推我……牆磚鬆動……我摔下去的時候……看見底下有鐵軌。”
“什麼鐵軌?!”高成宇幾乎吼出來。
“廢棄的。”貓子右眼瞳孔急劇收縮,“三十年前的聯絡線……圖紙在檔案館地下二層……編號T-7……”
話音未落,病房門被撞開。姚衛華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衝進來,額角全是汗,手裏攥着張泛黃的工程圖紙複印件,邊角捲曲發脆:“查到了!1993年鐵路港擴建規劃圖,東南角確實有段三百米廢棄聯絡線!入口就在……”他猛地抬頭盯住貓子,“就在你摔下去的那個塌陷口下方!”
貓子忽然笑了。繃帶縫隙裏,血絲蜿蜒爬過下脣:“所以馮朝陽沒撒謊……他真打了報警電話。”他喘息加重,眼神卻亮得駭人,“只是打給了……錯誤的人。”
高成宇腦中炸開一道驚雷。他踉蹌兩步撲到病牀前,手指顫抖着掀開貓子胸前繃帶一角——在第七根肋骨位置,赫然貼着枚硬幣大小的金屬片,邊緣鋒利,正中央蝕刻着模糊的“蓉鐵工務段”字樣。
“這是……”洪河翔聲音發乾。
“聯絡線檢修井蓋碎片。”貓子嘶聲道,“我摔下去時,它扎進肉裏……剛纔咳血……是它在動。”
溫玲突然捂住嘴。她認出來了——這枚碎片的弧度,和昨夜貓子塞進她手心那枚“戰利品”完全吻合。當時她只當是普通鐵片,隨手扔進了包裏。
楊錦文卻已快步走向門口。他拉開門時側身停頓,白襯衫後背洇開一片深色汗漬:“通知技術科,調取二十年內所有鐵路港周邊施工隊工資單。重點查——”他目光如刀掃過衆人,“有沒有叫‘馮朝陽’的焊工,1993年參與過聯絡線封堵工程。”
門關上的瞬間,貓子左手突然抬起,食指直直指向天花板。衆人順着望去,只見日光燈管接縫處,一小片油漆剝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原始水泥,上面用粉筆畫着個歪斜的十字標記。
“監控死角。”貓子氣若游絲,“他們……從沒想過……有人會從地下上來。”
馮小菜渾身發冷。她終於明白爲什麼貓子捱了七刀還能搏殺——那不是求生本能,是十年如一日巡更時,用腳丈量過每寸黑暗的肌肉記憶。保衛科值班室牆上那張泛黃的鐵路港平面圖,她曾笑稱“比墓誌銘還陳舊”,此刻卻在腦中轟然展開:廢棄聯絡線像條蟄伏的毒蛇,而貓子墜入的塌陷口,恰恰是整張地圖上唯一沒有標註的盲點。
高成宇喉結滾動,突然抓起病牀旁的不鏽鋼輸液架。寒光閃過,他竟用支架尖端精準撬開貓子右腿繃帶最底層——那裏沒有傷口,只有一道新鮮勒痕,形狀酷似老式掛鎖的鎖舌。
“你什麼時候……”洪河翔聲音發顫。
貓子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又重聚:“馮朝陽……三年前……來過保衛科……借閱過聯絡線圖紙。”他頓了頓,血沫從嘴角溢出,“他說……想看看……兒子以後上班的地方。”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穿着便裝的彭定海,公安廳二把手。他身後跟着兩名技術科人員,捧着檯筆記本電腦。彭定海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病牀前,將電腦屏幕轉向貓子。
屏幕上是段模糊的監控視頻:陰雨天,鐵路港東門崗亭。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遞給值班員一包煙,接過圖紙時,左手無名指戴着枚銀戒——戒面磨損嚴重,卻仍能辨出半個“朝”字。
“這是1993年的監控備份。”彭定海聲音低沉,“我們剛從老檔案庫膠片裏翻出來的。馮朝陽當時是焊工組長,負責封堵聯絡線入口。”他手指劃過屏幕,暫停在男人轉身的瞬間,“你看他腰後彆着的工具包——拉鍊頭是銅質的,形狀像顆子彈。”
貓子盯着屏幕,忽然劇烈嗆咳。血珠濺在鍵盤上,像幾粒猩紅的星子。他抬起左手,用盡全身力氣指向彭定海胸口口袋——那裏彆着支鋼筆,筆帽頂端鑲嵌的銅飾,正與監控裏那枚子彈形拉鍊頭,一模一樣。
彭定海呼吸一滯。他慢慢摘下鋼筆,銅飾在陽光下泛着幽微冷光。窗外梧桐樹影搖晃,掠過貓子纏滿繃帶的臉,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傷疤。
“你認識這支筆?”高成宇聲音嘶啞。
貓子沒回答。他只是緩緩轉動眼珠,望向病房角落的消防栓箱。紅色箱門虛掩着,縫隙裏露出半截褪色的藍布——那是保衛科統一配發的工裝褲料子。
所有人都僵住了。
因爲三個月前,保衛科工裝全部更換,舊制服統一回收銷燬。而消防栓箱,按規定必須每月檢查,絕不可能有三個月未開啓的記錄。
貓子喉結上下滑動,終於吐出三個字:“鑰匙……在。”
馮小菜猛地撲向消防栓箱。箱門彈開的剎那,一股陳年鐵鏽味瀰漫開來。箱內沒有滅火器,只有一把黃銅鑰匙靜靜躺在積灰的底部,齒痕猙獰,鎖芯處還沾着半片乾枯的梧桐葉——正是此刻窗外飄落的那種。
高成宇一把攥住鑰匙,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撲向病牀櫃,翻出貓子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指紋解鎖失敗三次後,他咬牙按向電源鍵——屏幕竟微弱亮起,壁紙是一張泛黃照片:少年貓子站在鐵路港老站臺,背後蒸汽機車噴吐白霧,而他腳下,分明踩着半塊青磚,磚縫裏鑽出幾莖倔強的野草。
照片右下角,用鉛筆寫着極小的日期:1993.10.17。
同一天,馮朝陽在聯絡線封堵工程驗收單上籤下名字。
窗外,一列高鐵呼嘯而過,震得玻璃嗡嗡作響。貓子閉上眼,睫毛在繃帶上投下細密陰影。他左耳耳垂上,那顆米粒大小的褐色痣,在強光下微微發亮——像一枚埋了三十年的火種,終於等到了引信燃燒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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