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都市小說 > 說好的保衛科幹事,你破什麼案? > 第679章 劫持!(求月票)

果州刑警大隊,左側體育公園的巷子裏。

一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捷達車,靜靜地停在內側,車頭朝向對面籃球場的鐵絲網。

這時是上午十一點,球場有一些青年正在打着籃球,並沒有注意到對面巷子裏這臺車有什...

女兒蹲在陽臺上,小手扒着不鏽鋼欄杆,仰頭望着樓下車來車往。她穿着印有小恐龍的黃色連體褲,左腳襪子滑到腳踝,右腳還好好套着,像一隻剛學會站立、卻總也站不穩的小獸。我站在她身後半步,手裏攥着剛從廚房順來的半塊蘋果,削得歪歪扭扭,果肉泛着微褐——是放久了,但沒壞,只是軟了點,她愛喫這種軟乎乎的甜。

“爸爸,雲在跑。”她說,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我抬頭。天上確實有雲,灰白相間,被風撕成幾縷薄絮,正朝東邊斜斜飄去。不是跑,是被推着走,可她說“跑”,我就不能說“不對”。我說:“對,它們趕着去開會。”

她咯咯笑起來,轉身撲進我懷裏,頭髮蹭得我下巴癢。我下意識扶住她後頸,指腹觸到一小片溫熱的汗意。三歲八個月,體重十五公斤零四百克,上個月體檢時醫生念得特別清楚,彷彿這數字裏藏着某種命運的刻度。她在我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學電視裏警察拍搭檔肩膀的樣子:“保衛科,出發!”

我喉頭一緊,沒應聲。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

不是鈴聲,是震動。只有一個人會在這個時間用震動——老張,保衛科的老主任,退休返聘三年,腰彎得像把舊弓,說話前總先咳三聲,咳完纔開口,字字砸在地上似的。我摸出手機,屏幕亮着,未接來電一個,微信一條,發信時間是七點四十二分,距現在不到三分鐘。

【貓子,廠西門崗亭玻璃碎了,掃把杆捅穿的。小李說看見個穿藍工裝的人,帽子壓得低,沒看清臉。你來一趟,順便把上月巡邏記錄補全——劉所長問了三次了。】

我盯着那條消息,拇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動。陽光從陽臺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鋪出一塊明亮的矩形,邊緣被窗框割得整整齊齊。女兒踮起腳,伸手去夠那光斑,指尖一晃,光就跳開了。

“爸爸,你的手機在生氣。”她說。

我沒笑。我把蘋果塞進她手裏:“喫,別讓光跑掉。”

她低頭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眼睛還盯着那塊光。

我轉身進屋,反手關上陽臺推拉門。玻璃門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一道結界落下了。屋裏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秒針走動的“嗒、嗒、嗒”,規律得近乎冷酷。我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沒鎖,從來都不鎖。裏面躺着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封皮,角已磨出毛邊,封底貼着一張褪色的便利貼,上面是我自己寫的字:【2023.04.17 起 保衛科日常巡查實錄(非正式)】

我抽出它,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第一行字力透紙背:【晨六點四十七分,東區鍋爐房後牆發現新鮮尿漬,疑似流浪狗,已用沙土覆蓋。未上報。】

再翻,【午十二點零三分,南門傳達室老趙打盹,嘴張得能塞進鵪鶉蛋,安全出口指示牌歪斜十五度,已扶正。未上報。】

【晚十九點二十一分,西區倉庫鐵門虛掩,縫隙卡着半截菸頭,餘溫尚存。翻查監控死角——無錄像。未上報。】

全是“未上報”。

不是不敢報,是報了也沒用。保衛科編制三人,實配兩人,老張算半個,小李去年剛轉正,連對講機頻道都調不利索。劉所長管治安,也管保衛科,可他案頭堆着二十起未結的盜竊案、七起鄰里糾紛調解卷宗、還有分局剛下的反詐宣傳KPI。誰會在意鍋爐房後牆有沒有狗尿?誰會爲一扇虛掩的鐵門暫停手頭的命案研判?

可我知道那半截菸頭是誰留的。

上週三,凌晨一點十七分,我值夜班。巡邏至西區倉庫時聽見鐵皮頂棚有刮擦聲,極輕,像指甲在撓。我沒開手電,靠路燈餘光摸過去,看見個黑影蹲在通風口下方,肩膀窄而緊繃,正往裏遞什麼東西。我沒喊,只退到監控盲區,掏出手機錄了一段十五秒的視頻——沒拍臉,只拍到那隻手:左手虎口有道舊疤,呈月牙形,指甲縫裏嵌着藍漆。和今天西門崗亭碎玻璃上殘留的劃痕走向一致。

我存了視頻,沒上傳內網,沒發給老張,甚至沒點開看過第二遍。

我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我擰開筆帽,筆尖懸停半秒,落下:【2024.05.12 晨九點十六分,西門崗亭玻璃碎裂,人爲,利器貫穿。嫌疑人特徵:男,身高約一米七二,左利手,虎口舊疤,着藍工裝,帽檐壓低。另,玻璃內側有細微油漬,非雨痕,疑似手套脫卸時沾染。未上報。】

寫完,我合上本子,把它塞回抽屜深處,手指碰到了底下硬物——一把鑰匙,黃銅製,齒紋粗鈍,掛着半截褪色紅繩。這是老廠區檔案室的鑰匙,二十年前造的,如今檔案室早改成了職工活動中心,可這把鑰匙還在,沒人收走,也沒人配新。我把它攥在掌心,金屬硌得皮膚生疼。

女兒在門外敲玻璃門,咚咚咚,像啄木鳥:“爸爸開門!光要逃走啦!”

我拉開門。

她舉着那半塊蘋果,果肉已被啃得只剩核,溼漉漉地滴着汁水。“給你!”她塞進我手裏,然後拽我手腕,“快!保衛科!抓壞人!”

我任她拖着往前走,腳步落在客廳瓷磚上,空響。她忽然停下,仰頭看我:“爸爸,你眼睛下面有黑黑的線。”

我抬手摸了摸眼下,那裏確實有兩道青灰,像被人用炭筆輕輕描過。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湊近,鼻尖幾乎碰到我的眼皮:“我幫你擦掉。”

她伸出小拇指,蘸了點自己嘴角的蘋果汁,在我左眼下抹了一道淡紅。那點甜味混着微酸,迅速被皮膚吸乾。

我們下樓。單元門口停着輛舊自行車,後座綁着兒童座椅,海綿墊洗得發白。我抱她上去,扣好安全帶,她立刻伸手去夠車把上的小鈴鐺,“叮鈴——”,聲音清脆得扎耳。我跨上車,腳蹬下去,鏈條發出滯澀的“嘎吱”聲,像年久失修的關節在呻吟。

風撲在臉上,帶着初夏特有的暖燥。路邊梧桐剛抽出新葉,嫩綠得近乎透明。她在我背後哼起不成調的歌,音準全無,卻奇異地穩。我聽着,突然想起昨夜碼字到凌晨三點,寫到主角在派出所做筆錄,對方問:“你當時爲什麼沒攔?”主角答:“因爲我知道攔不住。”

我那時刪掉了這句話,重寫了七遍,最後定稿是:“我看着他走,就像看着自己十年前第一次放走那個人。”

那個“第一次”,發生在2014年冬。那天我剛調進保衛科實習,跟着老張巡夜。老張咳嗽着指向鍋爐房西側的矮牆:“那兒,常有人翻。逮着了,按廠規扣三百,再送派出所——可上回抓着的,是個高中生,偷的是食堂剩飯。”

我沒吭聲。

老張又咳,吐了口痰在牆根,混進積雪裏:“貓子,記住,保衛科幹事,守的是門,不是人心。人心太重,扛不動。”

我點點頭,記住了。後來我真沒攔過——沒攔過翻牆偷零件的下崗工人,沒攔過撬窗取回自己嫁妝的離婚女人,沒攔過半夜潛入車間擦拭舊機牀的老技工。我只記,只拍,只寫進那本藍皮本子,一行行,密密麻麻,像無數個未寄出的證詞。

自行車拐上主路。遠處,廠西門的輪廓漸漸清晰:鏽跡斑斑的鐵藝大門,兩側哨崗亭,其中一座的玻璃果然碎了,蛛網狀裂痕中央,破開一個拳頭大的洞。洞沿參差,邊緣玻璃向內凹陷,是外力由外向內捅穿的典型痕跡。我放慢車速,女兒卻興奮起來:“快看!壞人打的洞!”

我停在路邊,沒靠近。掏出手機,調出相機,拉近焦距,拍下洞口特寫。鏡頭裏,碎玻璃映出我模糊的倒影,還有倒影背後,對面五金店玻璃櫥窗裏陳列的幾把掃把——竹柄,鐵箍,刷毛磨損嚴重,其中一把的柄端,赫然纏着半截褪色紅繩。

我放下手機。

五金店老闆老周正蹲在店門口修拖把,抬頭看見我,咧嘴一笑:“貓子,遛娃呢?”

“嗯。”

“西門那事兒,聽說了?”

“聽說了。”

他抹了把汗,指着櫥窗:“今早剛送來的貨,就那種掃把,三十塊錢一把,便宜,結實。昨兒半夜我還看見個人買走兩把,現金,沒要票。”

我點頭,沒問是誰。

老周又說:“那人帽子壓得低,手上有疤……哎,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我沒答,只把女兒抱得更緊些。她在我頸窩裏動了動,小聲說:“爸爸,你心跳好快。”

是快。一下,一下,撞着肋骨,像有人在胸腔裏擂鼓。

我推着車繼續往前。女兒忽然指着前方:“保衛科叔叔!”

我抬頭。小李正站在西門崗亭旁,雙手插在制服褲兜裏,背微微佝僂,正跟一個穿藍工裝的男人說話。那人背對着我,身形瘦削,左肩比右肩略高——是舊傷所致的習慣性傾斜。他抬起左手搔了搔後頸,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手腕,虎口處,月牙形的疤清晰可見。

小李笑着遞過去一包煙。

那人接了,低頭點菸。火苗騰起的瞬間,他側過臉。

我沒看清全貌,只看見下頜線繃得很緊,嘴脣薄而平直,左耳垂上有一顆小痣,褐色,米粒大小。

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爲認出了誰。

是因爲這顆痣,和我左耳垂上那顆,位置、大小、顏色,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抬手摸向自己左耳,指尖觸到那顆熟悉的凸起。與此同時,女兒在我背上輕輕戳了戳:“爸爸,他耳朵上有小黑點,和你的一樣。”

我喉嚨發乾,沒應聲。

小李這時看見了我,揚手招呼:“貓哥!來啦?老張找你半天了!”

我推車走近,腳步很穩。小李拍拍藍工裝男人的肩:“這位是咱們保衛科的骨幹,貓子,破過不少案子——哦不,是‘參與’過不少案子。”他笑起來,帶着點討好的憨厚,“這位是新來的維修班小陳,今早剛報到,負責西區電路檢修。”

小陳轉過身,朝我點頭。帽檐陰影裏,眼睛很亮,瞳仁黑得深不見底。他左手夾着煙,菸灰將落未落,右手自然垂在身側,虎口那道疤,在陽光下泛着淡白的光。

“你好。”他說。

聲音不高,語調平直,像尺子量過的。

我盯着他耳垂上的痣,一瞬不瞬。他沒躲閃,反而微微歪了下頭,彷彿在讓我看得更清楚些。

“你好。”我終於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啞,“維修班?哪個廠的?”

“老柴油機廠。”他答得很快,“去年關停,整建制併入咱們廠,我是隨設備一起調過來的。”

老柴油機廠。我父親幹了一輩子的地方。他死於2012年秋,一場車間吊裝事故。報告上寫:違規操作,責任自負。沒人提起那天他爲何獨自加班,沒人提起他口袋裏揣着三張未簽字的工傷複議申請,更沒人提起,事故前一週,他舉報過新任車間主任私吞備件採購款。

我父親左耳垂上,也有這樣一顆痣。

小李沒察覺異樣,還在絮叨:“小陳可厲害,剛纔一眼就看出崗亭線路老化,說玻璃碎之前,電鈴已經失靈三分鐘了。”

小陳笑了笑,菸灰終於落下,碎成幾點星火:“電鈴線路和玻璃支架共用一根接地線,短路時電流激增,震鬆了固定螺絲——玻璃就掉了。”

邏輯嚴絲合縫。

可我盯着他左手。那支菸被他無意識捻滅在掌心,指腹搓揉着菸絲,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而我父親,從不抽菸。

我忽然想起藍皮本子第三十七頁的記錄:【2023.11.08 夜,西區變電所配電櫃異常發熱,紅外測溫顯示62℃(標準≤45℃)。檢查發現接地線虛接,接口處油漬浸潤。拍照存檔。未上報。】

油漬。又是油漬。

我抬眼,看向小陳沾着油污的指節。他似乎察覺了我的目光,緩緩攤開手掌,任風吹散最後一絲青煙:“貓哥也懂電路?”

“不懂。”我說,“但我記得,柴油機廠的維修工,不許帶煙火進車間。”

他掌心一滯。

風突然大了,捲起地上幾片梧桐落葉,打着旋兒撲向西門。碎玻璃洞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女兒在我背上動了動,把臉埋進我衣領:“爸爸,他身上有鐵鏽味。”

我聞到了。不是錯覺。是機油、金屬粉末、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年鐵鏽的腥氣——和我家老房子閣樓裏,父親那隻舊工具箱散發的味道,完全相同。

小李掏出對講機:“老張,貓哥到了……什麼?劉所長剛來?……好,馬上!”

他收起對講機,搓着手:“劉所長突擊檢查,讓咱們十分鐘內到辦公樓三樓會議室,彙報‘近期安保隱患排查情況’。”他撓撓頭,“貓哥,你那份巡邏記錄,補好了嗎?”

我點點頭,從自行車筐裏取出藍皮本子。

小陳忽然開口:“貓哥,借支筆?”

我遞過去。他接過,筆尖懸停在本子空白頁上方,沒寫,只問:“這本子,一直用到現在?”

“嗯。”

“不換新的?”

“換過了。”我看着他,“換了三次。可每次,都只寫到第三頁,就扔了。”

他握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小李在催:“貓哥,快走吧!劉所長脾氣你知道……”

我接過本子,把筆還給他。指尖相觸的剎那,他虎口的疤蹭過我食指關節,粗糲,溫熱。

我們朝辦公樓走去。小陳沒跟上來,仍站在碎玻璃前,背影單薄,像一柄收鞘的刀。我忍不住回頭。他正仰頭看着那塊破洞,陽光刺得他眯起眼,左耳垂上的痣,在強光下幾乎透明。

女兒在我背上睡着了,呼吸均勻綿長。我託穩她下滑的身體,忽然想起昨晚碼字時刪掉的那段話——

“我看着他走,就像看着自己十年前第一次放走那個人。”

原來不是十年前。

是二十年前。

那年我十歲,父親帶我去廠裏看夜班。我躲在值班室門後,看見他和另一個人在配電櫃前爭執。那人戴着同款藍工裝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緊繃的下頜。父親聲音壓得極低:“……證據我放保險櫃了,密碼是你生日。你要真想查,就去拿。”

那人沒說話,只伸出手。父親猶豫片刻,把一把黃銅鑰匙放在他掌心。

第二天,父親死了。

保險櫃裏的東西,從此再無人提及。

而此刻,我手裏攥着的,正是同一把鑰匙。

風更大了,吹得我額前碎髮亂舞。我加快腳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單調而固執的迴響。會議室在三樓,劉所長在等,老張在咳,小李在擦汗,而樓下,碎玻璃洞口嗚嗚作響,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正朝着天空,無聲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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