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鈴,叮鈴鈴……”
陳浩心裏一驚:對啊,誰給我打的電話?知道這個號碼的就只有三個人。
“快接啊!”見他猶豫,莫勇氣在旁邊催促道。
陳浩放下手槍,看了一眼電話屏幕,綠屏上是一個陌生...
臘月二十五的清晨,蓉城下了一場薄霜,玻璃窗上結着細密的冰花,像一張張被凍住的蛛網。穀雨早早起來熬粥,米粒在砂鍋裏咕嘟咕嘟翻騰,白霧氤氳升騰,裹着米香瀰漫整間小屋。她把昨晚蒸好的紅薯切片,擺進青花瓷盤,又用竹籃裝好洗淨的蘋果和橘子——今天還得去趟醫院,貓子說他想喫她熬的山藥瘦肉粥,還特意囑咐:“別放胡椒,傷口怕辣。”
谷鵬蹲在竈臺邊撥弄柴火,火苗舔着鍋底,映得他半張臉忽明忽暗。“姐,你說貓哥真能當咱姐夫不?”他忽然抬頭,眼睛亮得像剛擦過的銅鈴,“他昨兒給我五塊錢,讓我幫他買信紙,說要寫感謝信給廳裏領導……可我看他枕頭底下壓着一本藍皮筆記本,封皮都磨毛了,裏頭全是密密麻麻的字,還有畫——畫的是你!”
穀雨手一抖,勺子碰在鍋沿上“鐺”一聲脆響。她沒回頭,只把火調小了些,聲音輕得幾乎融進粥聲裏:“瞎說啥。”
“我沒瞎說!”谷鵬蹭地站起來,從懷裏掏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片,“喏,今早他塞給我的,說幫我抄作業——可這字跡,跟咱麪館牆上掛的那張‘文明經營示範戶’獎狀上的落款一模一樣!”
穀雨終於轉過身。晨光斜斜切過窗欞,在她睫毛上投下顫動的影子。她接過那張紙,是張便籤,字跡清峻有力,寫着:“穀雨同志:今日查房醫生說傷口癒合良好,可進食軟食。另,令弟作業本第三頁第二題解法有誤,已圈出。蔣冒敬上。”末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右下角還綴着一小片乾枯的銀杏葉,葉脈清晰如刻。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個笑臉,喉頭微微滾動。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掠過霜枝,抖落幾粒細雪。
醫院走廊依舊瀰漫着消毒水與陳年牆漆混合的氣息。穀雨提着保溫桶剛拐過拐角,就見貓子靠在病房門口,身上那件洗得發灰的藏藍病號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左腿還打着石膏,卻硬是拄着根竹節柺杖,另一隻手拎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馮大菜站在他旁邊,正往他口袋裏塞一包糖:“貓哥,我說你別折騰了,人家姑娘來是看你,又不是看你的‘瘸腿秀’!”
“你懂啥?”貓子低聲呵斥,聲音卻帶着笑,“她爸今天做CT,我得把片子送去放射科加急——老馮,你幫我盯着點,等穀雨來了,就說我在護士站填表!”
話音未落,穀雨已走到近前。貓子猛地僵住,竹節柺杖“咚”一聲戳在地上,布袋口鬆開,滾出幾顆紅彤彤的山楂。他慌忙彎腰去撿,石膏腿卻不聽使喚,整個人晃了晃。穀雨下意識伸手扶住他胳膊,觸手是溫熱的、帶着薄汗的皮膚。兩人指尖相碰的剎那,貓子耳根倏地紅透,連脖子都泛起淡粉色。
“我、我就是……”他結巴着,竹節柺杖杵得更深,彷彿要把水泥地鑿出個洞來,“……就是順路幫谷伯伯拿片子。”
穀雨沒說話,只是蹲下身,一顆顆拾起山楂,放進自己帶來的果籃裏。陽光穿過高窗,在她低垂的脖頸上鍍了一層柔光。貓子怔怔看着,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忘了節奏。
這時,護士長捧着一摞病歷本匆匆經過,瞥見他們,笑着招呼:“喲,小蔣又等你對象來啦?快進去吧,你爸剛做完檢查,人精神得很,還跟隔壁牀老頭兒下象棋呢!”
“不是對象……”貓子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穀雨手指頓了頓,沒抬頭,只把最後一顆山楂放進籃子,指尖沾了點微酸的汁水。
病房裏暖氣很足。谷父躺在病牀上,枕着褪色的藍布枕套,正捏着一枚塑料象棋“馬”,眯眼盯着對面老人手中的“炮”。聽見動靜,他抬眼看見穀雨,渾濁的眼睛立刻亮起來:“雨啊,快過來——你瞧你馮叔這步‘炮打隔山’,走的邪門不邪門?”
穀雨笑着應聲,把保溫桶放在牀頭櫃上。貓子拄着柺杖慢慢挪到牀邊,從布袋裏掏出幾張摺疊整齊的紙:“伯父,這是您今天的檢查單,放射科說結果下午就能出來。”他說話時始終微微側着身子,目光落在穀雨整理粥碗的手上,不敢直視她眼睛。
谷父接過單子,忽然咳嗽兩聲,胸腔裏發出沉悶的迴響。穀雨立刻放下勺子,輕輕拍他後背。貓子默默把竹節柺杖靠在牆邊,轉身去倒水。就在他彎腰擰開水龍頭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谷父牀頭櫃抽屜虛掩着一條縫——裏面露出一角褪色的紅布,正是穀雨常戴的那條舊圍巾。
他心頭猛地一跳。
那圍巾,去年冬至他在麪館見過。當時穀雨正踮腳擦高處的玻璃,圍巾一角滑落下來,垂在頸後,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炭火。他那時就想,這顏色真襯她,像凍土裏剛鑽出來的嫩芽。
水嘩嘩流着,貓子卻忘了關。直到馮大菜探頭進來嚷嚷:“貓哥!你打算把咱們樓層淹了啊?”他才慌忙擰緊龍頭,手心全是汗。
中午,穀雨陪父親喫飯。貓子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安靜地削蘋果。刀鋒劃過果皮,一圈圈薄而不斷的紅絲垂落下來,像纏繞的紅線。他削得很慢,彷彿那蘋果是易碎的琉璃。谷鵬坐在窗臺邊啃饅頭,時不時偷瞄他倆,嘴角憋着笑。
“姐,”他忽然大聲說,“昨兒我路過公安廳後巷,看見楊處長的車停那兒!車窗搖下來,他還跟我招手呢!”
貓子削蘋果的手頓住。穀雨舀粥的動作也停了。
“他跟你招手?”貓子問,聲音有些啞。
“可不是嘛!”谷鵬得意洋洋,“還問我:‘你姐最近氣色挺好啊?’我說:‘託您福,家裏有喜事!’他就笑了,笑得可親了……”
話音未落,病房門被推開。楊錦文穿着筆挺的藏青色警服站在門口,肩章在走廊燈光下泛着冷光。他手裏提着一個印着“蓉城公安”字樣的帆布包,頭髮被寒風吹得微亂,眉梢還沾着一點未化的霜粒。
“蔣冒同志,”他聲音清朗,目光掃過貓子石膏腿,又落向穀雨,“聽說你恢復得不錯。”
穀雨慌忙起身,椅子腿刮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聲響。她嘴脣微張,卻不知該說什麼。貓子拄着柺杖站起來,竟比平時挺拔許多:“楊處,您怎麼……”
“年前例行巡查,順道看看老朋友。”楊錦文走近幾步,把帆布包放在牀頭櫃上,拉開拉鍊——裏面是一摞嶄新的醫學書籍,《常見老年慢性病防治手冊》《康復期營養學指南》……最上面,是一本燙金封面的《婚姻法釋義》。
谷父愣住了,谷鵬眨巴着眼睛,貓子喉結上下滑動。
楊錦文卻看向穀雨,眼神溫和而鄭重:“穀雨同志,昨天溫主任跟我通電話,說你家小店後巷的排水溝凍裂了,污水倒灌。局裏派了工程隊,今天上午就開工。另外……”他頓了頓,從公文包內側掏出一個信封,輕輕推到穀雨面前,“這是你上個月舉報農貿市場黑秤的獎金,八百元。按程序,該補發。”
穀雨低頭看着信封,手指蜷縮了一下。她當然知道,那晚她什麼也沒看見,更沒舉報過什麼黑秤。
楊錦文卻已轉向貓子,語氣自然得如同閒聊:“小蔣啊,聽說你準備年後調去秦城分局?那邊缺個法制科副科長,廳裏正在考察人選。”
貓子怔住,隨即用力點頭:“是!我……我一定好好幹!”
“嗯。”楊錦文頷首,目光掠過他膝上未拆封的石膏,“不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這條腿,得養紮實了再上崗。”
他不再多言,只朝衆人微微點頭,轉身離去。門關上的瞬間,穀雨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午後陽光變得格外慷慨,斜斜鋪滿整條走廊。穀雨送楊錦文到住院部大廳。玻璃門外,冬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腳邊。
“楊處……”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那晚的事,謝謝您。”
楊錦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望着玻璃門外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穀雨同志,公安工作,有時需要證據,有時需要……溫度。”他頓了頓,“你記得蔣冒第一次去你麪館,爲什麼點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嗎?”
穀雨搖頭。
“因爲他看見你給流浪貓留的飯盒,乾淨,盛着熱湯。”楊錦文終於轉過身,目光清澈如深潭,“真正的證據,從來不在卷宗裏,而在人心上。”
他走了。身影融進門外的光裏,像一滴水匯入河流。
穀雨回到病房時,貓子正笨拙地用左手給谷父削蘋果——右手還吊着繃帶。見她進來,他手一抖,刀尖劃破指尖,滲出一粒血珠。穀雨急忙抽紙按住,他卻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帶着不容掙脫的堅定。
“穀雨,”他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我工資卡密碼,是你生日。”
穀雨沒抽回手,只是靜靜看着他。陽光穿過窗,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傍晚,馮大菜拎着兩大兜年貨闖進來,嘴裏嚷着:“貓哥!你猜我撞見誰了?姚衛華副局長!他老婆非說咱蓉城的臘腸不夠勁道,非要託我給你捎十斤!”
貓子正給谷父讀報紙,聞言抬頭:“姚局他……”
“嗐,別提了!”馮大菜一屁股坐到牀沿,壓得彈簧吱呀作響,“他老婆剛給他燉了當歸烏雞湯,說是補腎壯骨——可你猜怎麼着?他喝完蹲廁所蹲了半個鐘頭!”
病房裏爆發出鬨笑。谷父笑得直拍牀板,谷鵬笑得打跌,連貓子都笑出聲來,肩膀微微發抖。只有穀雨沒笑。她倚在窗邊,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裏那個拄着柺杖的年輕人重疊在一起。
夜幕降臨,城市亮起萬家燈火。穀雨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貓子堅持要送。兩人慢慢挪下樓梯,石膏腿磕在臺階上,發出悶響。走到一樓大廳,貓子忽然停下。
“穀雨,”他仰頭望着高懸的水晶吊燈,聲音很輕,“我爸走的時候,我十二歲。他臨終前攥着我手,說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讓我媽穿上紅嫁衣。”
穀雨怔住。
貓子轉過頭,路燈透過玻璃照進他眼睛,那裏有星光,有火焰,還有一整個冬天未化的雪:“所以,我想給你一場紅。”
風從旋轉門縫隙鑽進來,掀動穀雨額前一縷碎髮。她沒說話,只是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裏面,有比燈火更暖的光。
第二天清晨,谷鵬跑進廚房,興奮得滿臉通紅:“姐!貓哥今早出院了!他還說……說要去派出所辦暫住證!”
穀雨正往陶罐裏裝醃好的臘肉,聞言手一頓,刀尖在肉皮上劃出淺淺一道痕。
“辦暫住證?”她重複。
“對!”谷鵬手舞足蹈,“他說要在咱家後巷租間房!房東是他同學的舅舅!他還說……”他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姐姐耳邊,“他說他存錢買婚房,首付已經夠了——就差……就差一個女主人簽字!”
陶罐“哐當”一聲磕在案板上。穀雨慢慢放下刀,轉身走向裏屋。打開樟木箱,她取出一個褪色的藍布包袱。解開層層包裹,裏面是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邊角磨損得厲害。翻開第一頁,是她稚拙的鋼筆字:“穀雨日記,1998年9月1日”。
往後翻,是少年時抄寫的詩句、父親病中她記下的藥名、弟弟成績單上的紅勾……最後幾頁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同一行字,墨色深淺不一,有的被水洇開,像一朵朵深藍的花:
“我想和你一起,把日子過成春天。”
窗外,第一聲爆竹炸響,驚飛了屋檐上歇息的麻雀。硝煙氣息混着臘肉的鹹香,在臘月二十六的空氣裏,緩緩升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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