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勇氣被楊錦文眼神盯得心裏發毛。
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問道:“楊處,您到底有什麼事兒啊?”
“陳浩找過你?”楊錦文靠近他,壓低聲音反問,並還看了看四周,似乎不想其他人聽見。
“啊?”...
陽光斜斜地切過窗臺,在木地板上鋪開一道淡金色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裏浮遊,像被按了慢放鍵的雪。林晚蹲在玄關處,正給五歲半的女兒小滿繫鞋帶。小姑娘穿着印有藍耳朵兔子的連體褲,腳丫子一翹一翹,襪子滑到腳踝下,露出粉嫩嫩的一圈肉。“爸爸,你今天真的不寫小說了嗎?”她仰起臉,睫毛上還沾着剛睡醒的溼氣,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真不寫。”林晚把最後一根鞋帶繞成蝴蝶結,指尖頓了頓,又輕輕拽了拽,“今天全天歸你。”
小滿立刻張開雙臂撲過來,撞得他胸口一悶,卻沒躲——這孩子身上總有一股混合着兒童洗髮水、陽光烘烤過的棉布和一點點奶香的味道,是他這兩年在鍵盤敲擊聲與深夜改稿焦慮裏唯一能穩穩接住的錨點。他伸手抄起她腋下,把她舉高高轉了個圈,小滿咯咯笑着,小辮子甩來甩去,橡皮筋都鬆了。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提示音,是那種沉而鈍的、帶着公事公辦腔調的震動——保衛科工作羣新消息提醒。林晚沒掏出來。他把小滿放回地上,順手從掛鉤上取下那頂洗得發白的藏藍色鴨舌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眉骨上方那道淺疤——去年在舊廠區追一個偷電纜的慣犯時,被鏽蝕鐵架劃的,沒破皮,只留下一條淡褐色的印子,像不小心蹭上的鉛筆痕。
他牽起小滿的手出門。風是溫的,裹着玉蘭樹剛落下的花瓣,簌簌拂過手背。小滿忽然停住,踮腳指着對面街角:“爸爸快看!那隻黑貓又來了!”
林晚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灰牆根下蹲着一隻通體漆黑的土貓,毛色油亮,尾巴尖微微卷着,正用前爪慢條斯理地舔舐右後腿。它看見人,並不逃,只把頭偏過來,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盯着他們,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像兩枚被陽光曬透的琥珀珠子。林晚心頭微動——這貓他見過三次。第一次是上週三下午,他送小滿去幼兒園,它蹲在傳達室鐵門邊;第二次是週五凌晨兩點,他改完一章緊急返工,路過派出所後巷,它蹲在翻倒的垃圾桶旁,嘴裏叼着半截火腿腸;第三次就是昨天傍晚,他拎着菜籃子拐進菜市場後門,它就伏在褪色的“平安小區”水泥字碑上,尾巴垂下來,掃着青苔。
“它是不是餓了?”小滿晃他的手。
林晚沒答。他鬆開女兒的手,從帆布包側袋摸出半根沒拆封的雞肉腸——早上出門前塞的,預備着小滿路上喊餓。他撕開包裝,蹲下身,把腸子放在離貓半米遠的地磚縫裏。黑貓沒動。林晚退後兩步,小滿也學他,屏住呼吸。三秒。五秒。黑貓終於站起,踱過來,低頭嗅了嗅,叼起腸子,轉身跳上隔壁五金店生鏽的捲簾門,蹲定,開始慢條斯理地啃。陽光照在它脊背上,絨毛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金邊。
“它不怕你。”小滿小聲說。
林晚點點頭,重新牽起她的手。可就在指尖相觸的瞬間,他眼角餘光掃到五金店捲簾門內側——那裏貼着一張A4紙打印的尋貓啓事,邊角已經卷曲發黃,被透明膠帶勉強粘在鐵皮上。紙面最上方印着一行加粗黑體字:【重金酬謝!愛貓“煤球”走失已17天!】下面是一張清晰照片:一隻黑貓,左耳尖缺了一小塊,像被誰用指甲掐掉的月牙。林晚喉結動了動。他記得清清楚楚——剛纔那隻貓,左耳完好無損。
他腳步頓住。
小滿察覺到了:“爸爸?”
“嗯。”林晚應着,卻沒動。他盯着那張啓事,目光緩緩下移。落款處寫着聯繫人:陳國棟,電話138……後面一串數字被膠帶蓋住一半。而啓事右下角,用圓珠筆潦草地補了一行小字:“煤球頸圈爲紅繩編,帶銀鈴,響三聲即停。”
林晚的拇指無意識摩挲着左手虎口處一道舊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硬得像一小片龜甲。他忽然想起昨夜改稿時瞥見的一則本地新聞推送標題:《城西舊貨市場驚現疑似盜竊團伙銷贓點,警方突擊清查》。配圖裏,一名戴鴨舌帽的中年男子被押上警車,側臉模糊,但帽檐下露出的半截下巴,線條竟與眼前這張尋貓啓事上的陳國棟照片隱隱重合。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幾張廢紙片打着旋兒掠過腳面。林晚彎腰,把小滿往自己身側攏了攏,手掌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按了按。“寶貝,”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散什麼,“咱們先不去遊樂場了。”
“啊?”小滿仰起臉,眼睛瞪圓。
“換個地方。”林晚直起身,目光投向街對面——那裏是城西派出所斜對面的梧桐樹蔭,樹下支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竹竿挑着幾串紅豔豔的山楂,糖殼在日光下晶瑩剔透,像凝固的火焰。“咱們去喫糖葫蘆。”
小滿愣了兩秒,隨即拍手:“好呀!”她的小手反握住林晚的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微微陷進他掌心。
林晚沒笑。他牽着女兒穿過馬路,每一步都踩得極穩。梧桐葉影在他藏藍色帽檐上晃動,像無聲遊弋的墨魚。他餘光一直鎖着五金店捲簾門——那隻黑貓早已不見蹤影,只有那張泛黃的啓事在風裏微微顫抖,膠帶邊緣翹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層更舊的、字跡模糊的打印紙。
糖葫蘆攤前,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嬸,圍裙上沾着糖漬,正用小刷子蘸着糖漿仔細刷過新串好的山楂。“要哪串?”她抬頭,笑容堆在皺紋裏。
小滿踮腳指着最高那串:“要那個最高的!”
林晚掏出手機掃碼付款,動作自然。付款成功提示音響起的同時,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動兩下,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老吳”的名字——城西派出所副所長,當年他還是實習記者時跑政法口認識的,後來辭職進了保衛科,兩人倒一直沒斷聯繫。他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按下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節奏又快又硬,像敲鼓點。林晚沒回頭,卻聽見那腳步在糖葫蘆攤三步外驟然停住。空氣裏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菸草味,混着廉價古龍水的辛辣氣息。
“林幹事?”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高,卻像砂紙磨過木頭,“真巧。”
林晚這才慢慢轉身。
站在三步開外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穿件皺巴巴的灰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膠在陽光下泛着油光。他左手插在褲兜裏,右手捏着一支沒點燃的煙,菸嘴被咬得微微發白。正是尋貓啓事上的陳國棟。他臉上掛着笑,眼角的褶子很深,可那笑意根本沒往下走,停在眼皮底下,像一層薄冰蓋着深潭。
小滿下意識往林晚腿後躲了躲,只露出一隻眼睛。
“陳師傅。”林晚聲音平平的,把剛買好的糖葫蘆遞到小滿手裏,“挺巧。”
陳國棟的目光掃過小滿手裏的糖葫蘆,又落回林晚臉上,停頓兩秒,才轉向攤子:“胖嬸,給我來串大的。”他掏出一張十塊錢,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卻有層薄繭,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倒像是常年握槍——或者握方向盤留下的。
胖嬸麻利地取下一串,裹着厚厚糖殼的山楂紅得發亮。“找您五塊。”她把零錢遞過去。
陳國棟沒接。他手腕一翻,那張十元鈔票被他拇指和食指捻着,輕輕一彈——鈔票在空中劃出一道微顫的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林晚腳邊的地磚縫裏。
林晚垂眸看着那張錢。風捲起它的一角,嘩啦作響。
“林幹事現在不寫稿子了?”陳國棟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只有一種過分熟稔的試探,“聽說你以前寫東西,眼特別尖。連老鼠打洞的動靜都能聽見。”
林晚沒撿錢。他彎腰,把小滿往自己身側摟得更緊些,手掌覆在她後頸,能感覺到孩子細軟的絨毛和微微的汗意。“陳師傅記性挺好。”他抬眼,目光平靜,“不過我早就不寫了。現在就管管廠裏幾扇門,幾盞燈。”
“哦?”陳國棟笑了,這次嘴角咧得更大些,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那倒是可惜。像你這樣的人,擱哪兒都是塊料。”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林晚壓得極低的帽檐,又落回他臉上,“不過嘛……有些門,關得再嚴,也擋不住想進來的人;有些燈,滅得再久,底下也未必乾淨。”
糖葫蘆攤後的梧桐樹葉沙沙響。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翅膀掠起一陣微風。
林晚沒接話。他伸手,從攤子上另取了一串糖葫蘆——比小滿那串小些,山楂也略小,糖殼薄而透亮。他撕開包裝紙,遞給陳國棟:“陳師傅嚐嚐?剛出爐的。”
陳國棟沒接。他盯着那串糖葫蘆,眼神像兩枚冰冷的釘子,緩緩釘進林晚瞳孔深處。三秒。五秒。就在林晚以爲他要開口說什麼時,陳國棟忽然抬手,從自己夾克內袋摸出一個東西——一枚小小的、黃銅色的鈴鐺,只有豌豆大小,表面磨損得厲害,卻還泛着幽微的光。
他把它放在糖葫蘆攤的玻璃罩上,推到林晚面前。
“林幹事,”他聲音壓低了,幾乎成了氣音,“這玩意兒,您應該認得。”
林晚的目光落在鈴鐺上。它靜靜躺在玻璃罩裏,像一顆凝固的淚滴。他當然認得。三年前,他還在報社時,曾參與報道過一起舊城區拆遷糾紛引發的命案。死者是個獨居老人,死於家中,現場凌亂,但牀頭櫃抽屜被撬開,裏面空空如也,只留下一枚滾落在地板縫隙裏的同款銅鈴——老人孫子養的貓,頸圈上掛的。案子最後以入室盜竊轉化搶劫定性,主犯判了無期。而那個孫子,叫陳默,今年二十二歲,上個月剛從省監獄釋放。
林晚的拇指再次摩挲着虎口舊繭。他沒碰鈴鐺,只抬起眼,迎上陳國棟的目光。陽光穿過梧桐葉,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的光影,像一張搖晃的網。
“陳師傅,”林晚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沉進深水,“您兒子……最近還好嗎?”
陳國棟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他盯着林晚,瞳孔微微收縮,像蛇盯住獵物。半晌,他忽然嗤地笑出一聲,短促,乾澀,像砂紙刮過鐵皮。他抬手,一把抓起玻璃罩上的銅鈴,攥進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林幹事記性真好。”他聲音冷下去,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不過,有些事,記太清,未必是福氣。”
他轉身要走。
“等等。”林晚開口。
陳國棟腳步一頓,沒回頭。
林晚把手中那串糖葫蘆輕輕放在攤子上,然後彎腰,拾起地磚縫裏那張被風吹得微微卷邊的十元鈔票。他捏着錢,走到陳國棟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抬手,把錢輕輕塞進對方夾克後袋——動作自然得如同幫同事整理衣領。
“陳師傅,”他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帶了點尋常的客氣,“錢,還是得親手交到您手上,才踏實。”
陳國棟沒動。他站在原地,後頸肌肉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的弓。幾秒鐘後,他猛地吸了口氣,肩膀鬆弛下來,彷彿剛纔那根弦從未繃過。他抬手,按了按後袋,確認錢還在,然後頭也不回,大步離開,灰夾克下襬在風裏擺了一下,像只收攏翅膀的鳥。
林晚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緩緩收回視線。他蹲下身,把小滿手裏那串糖葫蘆拿過來,小心地掰下一小顆山楂,去掉糖殼,吹了吹,喂進女兒嘴裏。
“甜嗎?”他問。
小滿嚼了嚼,眼睛彎成月牙:“甜!爸爸你也喫!”
林晚搖搖頭,把剩下的糖葫蘆重新包好,放進帆布包側袋。他牽起小滿的手,這次沒往遊樂場方向走,而是轉身,朝着派出所斜對面那條窄窄的、爬滿青苔的後巷走去。巷口立着一塊掉漆的鐵牌:【平安小區 後巷通道 閒人免入】。
小滿仰起臉:“爸爸,我們不去喫糖葫蘆啦?”
“去。”林晚說,腳步不停,“不過得先辦點小事。”
巷子裏光線暗了下來,兩側牆壁潮溼,青苔厚得能沁出水珠。林晚走得不快,卻異常堅定。他左手始終牽着小滿,右手插在褲兜裏,指尖反覆摩挲着口袋深處——那裏,靜靜躺着一枚從糖葫蘆攤玻璃罩上悄悄拈起的、黃銅色的微型鈴鐺。它邊緣有細微的刮痕,像被什麼堅硬的東西反覆撞擊過,卻依舊固執地保持着圓形,沉默,冰冷,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完整。
風從巷子深處湧來,帶着鐵鏽與陳年灰塵的氣息。林晚的腳步踏在溼滑的青磚上,發出輕微的、篤篤的聲響,像某種緩慢而不可逆的倒計時。
小滿忽然停下,指着前方一處低矮的水泥平臺:“爸爸快看!那隻黑貓在那兒!”
林晚抬眼。
平臺邊緣,黑貓正蹲坐着,尾巴優雅地盤在身前。它面前,放着半塊被咬了一口的火腿腸。而在它腳邊,一根細細的紅繩靜靜垂落,繩結處,一枚小小的、磨損嚴重的銀鈴,在幽暗的光線下,泛着一點微弱卻執拗的銀光。
林晚沒說話。他鬆開小滿的手,慢慢蹲下身,與女兒視線齊平。他望着那枚銀鈴,目光沉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小滿伸出小手,想摸那隻貓。
黑貓沒躲。它只是微微偏頭,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林晚,瞳孔深處,映出他藏藍色的帽檐,和帽檐下那雙沉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巷子裏的風,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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