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號,晚上十點。

實驗室靠牆的長桌邊。

溫玲穿着白大褂,將載玻片放在顯微鏡下面,伸手調試顯微鏡側面的旋轉盤,上面裝有不同倍數的的鏡頭。

像是低倍鏡,畫面小,視野大;高倍鏡可以將畫...

臘月二十五的清晨,蓉城下了一場薄霜,玻璃窗上結着細密的冰花,像一張張被凍住的蛛網。穀雨早早推開面館捲簾門,寒氣裹着清冽的空氣撲進來,她哈出一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指,把爐子點着。竈膛裏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火苗舔着鍋底,鐵鍋慢慢暖起來,油香混着蔥花爆鍋的焦香,在窄小的鋪子裏瀰漫開,一層薄薄的暖意浮在空氣裏,彷彿把整條街的冷都擋在了門外。

她熬了一鍋小米粥,米粒軟糯開花,浮着一層金黃油星;又切了半根胡蘿蔔、兩顆小青菜,焯水後拌上少許香油和鹽,裝進保溫桶裏。臨出門前,她對着店裏那面蒙着水汽的舊鏡子理了理鬢角——頭髮扎得齊整,但耳後幾縷碎髮還是倔強地翹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可釦子一顆沒少,針腳也密實。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鞋,鞋尖處有道淺淺的裂痕,是前天送粥時踩進路邊未化的薄冰坑裏蹭的。她沒換,只用指甲輕輕颳了刮裂口邊的灰。

谷鵬蹲在門口啃冷饅頭,看見姐姐拎着保溫桶出來,立馬把最後一口塞進嘴裏,含糊道:“姐,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守店。”穀雨把鑰匙塞進他手裏,“麪湯熬上了,火別太大,七點準時下面,王嬸說好帶孫子來喫早面。”

“哎喲,我又不是三歲!”谷鵬翻了個白眼,卻把鑰匙攥得更緊了,“那你路上慢點,今天路滑。”

穀雨點頭,轉身走了。她沒坐公交,走的是醫院後巷那條近道——青石板路窄,兩邊老樓夾着一線天光,牆根積着沒化的霜,她步子很輕,布鞋踩在溼滑石板上幾乎沒聲。走到拐角處,她下意識抬頭望了眼三樓西側那扇窗。窗簾拉着,但窗縫裏漏出一點淡青色的光,是病房裏那種日光燈管的冷調子。她腳步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

電梯停在四樓,她剛踏進去,門正要合攏,一隻手忽然從外面伸進來,抵住感應器。門緩緩重新打開。

楊錦文站在那兒。

他穿着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頭套了件藏青呢子大衣,肩頭落着幾點未融的雪沫,睫毛上也凝着細小的霜晶,像是剛從雪地裏穿行而過。他左手拎着一個印着“蓉城第一人民醫院”字樣的牛皮紙袋,右手還戴着一副半指羊毛手套,指尖微紅。

穀雨怔了一下,隨即彎起嘴角:“楊……楊處長?”

“嗯。”他點點頭,側身讓開位置,等她走進來才跨進電梯,“去醫院?”

“去看我爸媽,還有……貓哥。”她說完就有點後悔,聲音輕下去,“蔣冒同志。”

楊錦文沒接話,只把牛皮紙袋換到左手,右手摘下一隻手套,按了二樓按鈕。電梯下行,金屬壁映出兩人模糊的倒影——她略低着頭,他微微垂眸,影子在鏡面裏靠得很近,卻又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界線。

“你姐夫沒來?”他忽然問。

穀雨一愣,臉騰地熱了:“沒、沒有……沒人……”

“哦。”他應了一聲,語氣尋常得像在問天氣,“我剛纔在樓下碰見姚衛華,他說你昨天沒去他家喫飯。”

“啊?我……我不知道。”她手指無意識絞着保溫桶提手,“蔡婷姐說讓我去,但我媽昨兒夜裏咳嗽得厲害,我熬了梨水,沒顧上出門。”

“嗯。”他又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凍得泛粉的耳垂上,停了兩秒,才移開,“貓子情況好多了,今天能下地走幾步。”

“真的?”她眼睛亮起來,又趕緊壓住,“那……那太好了。”

電梯到了二樓,門開了。楊錦文沒動,等她先出去,纔跟着邁步。走廊盡頭陽光斜照進來,在水磨石地面上劃出一道明亮的光帶,他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腳邊。

“你這桶裏,”他看了眼她手裏的保溫桶,“是給貓子的?”

“嗯,肉粥。”

“你熬的?”

“我自己熬的。”她點頭,頓了頓,又補充,“我媽教的,放了山藥和紅棗,補氣血。”

他腳步慢了一點,與她並肩:“你媽媽……現在在哪間房?”

“三樓,312。”她低聲答,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他,“您是不是……也來看病人?”

“不是。”他搖頭,抬手示意她往前走,“我來交一份材料。省廳新批的協查函,涉及農貿市場那起案子的後續取證。”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裏迴響。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合着一點舊書頁和鋼筆墨水的氣息,不濃,卻格外清晰。

三樓拐角處,馮大菜正蹲在312病房門口啃蘋果,看見穀雨,立刻彈起來,嘴還嚼着,含糊喊:“谷姐!你可算來了!快快快,貓哥今兒早上非讓我扶他下牀,差點摔一跤,我攔都攔不住——”

話音未落,312病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貓子探出半個身子,額前碎髮翹着,臉色比前兩天潤澤許多,只是左臂還吊着繃帶,右腿膝蓋處隱約透出紗布輪廓。他一眼看見穀雨,眼睛頓時亮得驚人,可目光掃到她身後半步遠的楊錦文時,笑意猛地一滯,像被掐住了喉嚨。

“楊、楊處……”

楊錦文已經走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恢復得不錯。”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貓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勉強笑:“託您福。”

穀雨把保溫桶遞給馮大菜:“麻煩你幫貓哥熱一下。”

“哎喲我的姑奶奶,我這就去!”馮大菜接過桶,一溜煙跑向護士站的小廚房。

楊錦文沒進病房,只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裏兩張病牀——靠窗那張空着,被褥疊得整齊;另一張牀上躺着箇中年男人,面色蠟黃,閉着眼,呼吸綿長。牀頭櫃上擺着幾個藥盒,最上面那盒印着“氨溴索口服液”,標籤已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你父親?”他問。

穀雨點頭:“剛做完霧化,睡着了。”

楊錦文沒再多言,只從牛皮紙袋裏抽出一個硬殼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指着上面一行字:“這裏寫着,1月7號上午九點十七分,你曾在農貿市場東門攤位前停留約四分鐘。這個時間,準確嗎?”

她愣住,迅速回想:“……差不多。我那天是去買醬油和幹辣椒,記得買完還跟賣豆腐的老張多聊了兩句。”

“老張?”楊錦文記下名字,又問,“他當時穿什麼衣服?”

“藍色棉襖,袖口磨得發亮,左胳膊肘上還縫着塊紅布補丁。”

他筆尖頓了頓,抬眼:“你記得這麼清楚?”

“因爲我幫他撿過掉在地上的豆芽。”她聲音很輕,“他誇我手穩。”

楊錦文合上本子,指尖在封皮上輕輕叩了兩下:“穀雨,你記性很好。”

她垂下眼睫:“小時候記賬練的。家裏賣麪條,我爸不會寫字,全靠我記。”

他靜了片刻,忽然道:“你記賬的時候,有沒有漏過一筆?”

她搖頭:“從來沒有。”

“那如果有人讓你記一筆根本沒發生的賬呢?”

她抬眼,直視着他:“我不會記。”

他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笑,眼角微微皺起,露出一點真實的溫度:“我就知道。”

這時,馮大菜端着熱好的粥回來,貓子已坐回病牀,正努力把枕頭墊高。穀雨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試了試溫度,才遞過去。貓子接碗時手指蹭到她指尖,像被燙了一下,飛快縮回。

“謝謝。”他聲音有點啞。

“趁熱喝。”她小聲說。

貓子低頭喝了一口,眉心舒展開:“比上次還香。”

楊錦文忽然開口:“貓子,溫主任讓我轉告你,年後回廳裏,先接手經偵支隊一起票據詐騙案的外圍梳理。證據鏈比較散,需要耐心。”

貓子一愣:“啊?可我傷還沒好全……”

“所以給你一週時間養着。”楊錦文語氣不容置疑,“初八報到。別讓溫主任失望。”

貓子挺直背脊:“是!保證完成任務!”

楊錦文頷首,轉身欲走,又頓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遞給穀雨:“你母親的肺部CT報告,我讓放射科加急出了結果。醫生說,感染控制住了,但肺泡纖維化程度比預想重,需長期用藥,定期複查。”

穀雨雙手接過,指尖微微發顫。紙片邊緣還帶着他掌心的餘溫。

“謝、謝謝您……”

“不用謝我。”他看着她,“這是溫主任的意思。她讓我告訴你——錢的事,不許再提‘還’字。她只當你替她做了件小事。”

穀雨怔在原地,眼眶忽然發熱。她想說什麼,嘴脣翕動幾次,最終只用力點了點頭。

楊錦文最後看了貓子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像在確認某件事的完成度。然後他轉身離開,大衣下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腳步聲漸行漸遠,沉穩,篤定,不疾不徐。

病房裏一時安靜得只剩粥勺碰碗的輕響。

馮大菜撓撓頭:“這楊處……怎麼感覺比我們科長還嚇人?”

貓子沒說話,慢慢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遞還給穀雨。她接過來時,他忽然低聲問:“他……剛纔說的CT報告,是不是你昨天求他幫忙加急的?”

她手指一頓,沒否認,只把碗抱在胸前,像抱着什麼易碎的東西:“他沒問緣由。”

“但他知道。”貓子望着窗外,“他知道你爲什麼求他。”

她沒應聲,只盯着碗沿上一道細小的釉裂,陽光穿過窗欞,在那道裂痕裏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斑。

下午三點,穀雨下樓取藥。藥房窗口排着長隊,她剛站定,手機震動起來。是溫玲打來的。

“穀雨啊,”電話那頭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你今晚有空嗎?來我家喫頓便飯。錦文說你煮粥的手藝不錯,我想嚐嚐。”

她握着手機,指尖冰涼:“溫主任,我……我不太會做菜……”

“那就煮粥。”溫玲笑了一聲,“錦文說,你煮的粥,連貓子那種挑嘴的都喝三碗。”

她怔住,喉頭微哽:“……好。”

掛了電話,她才發現隊伍早已挪到自己面前。藥劑師遞出一摞藥盒,最上面那盒包裝嶄新,印着“乙酰半胱氨酸泡騰片”,說明書右下角,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小小的圓圈。

她認得這個標記。

那是楊錦文的習慣——重要事項,總愛用鉛筆圈一圈,不張揚,卻刻進細節裏。

晚上六點,她站在溫玲家樓下。單元門老舊,鐵欄杆鏽跡斑斑,可三樓那扇窗亮着暖黃的燈,窗簾半掩,透出裏面晃動的人影。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按響門鈴。

門開了。

溫玲繫着藕荷色圍裙,髮髻鬆散,腕骨纖細,手裏還拿着鍋鏟。她側身讓開:“快進來,鍋裏粥剛滾。”

玄關很小,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穀雨脫鞋時,發現地板縫隙裏嵌着幾粒乾枯的茉莉花瓣——是去年冬天曬的,至今沒掃淨。

客廳裏,楊錦文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聽見動靜,抬頭望來。他換了件淺灰羊絨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茶幾上放着兩個玻璃杯,一杯清茶,一杯蜂蜜水,水汽氤氳。

“坐。”他指了指對面位置,聲音很輕,“溫主任熬的臘八蒜,配粥喫。”

她點頭,在他對面坐下,手心全是汗。

溫玲端着砂鍋進來,揭開蓋子,米香混合着淡淡臘八蒜的辛香撲面而來。她盛了兩碗,一碗推到穀雨面前,一碗放在楊錦文手邊。

“嚐嚐。”溫玲笑着,“錦文說,你煮粥的火候,比我拿手。”

楊錦文放下報紙,端起碗喝了一口,抬眼看她:“火候剛好。”

她低頭喝粥,熱流順着喉嚨滑下去,熨帖得讓她眼眶發熱。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

那五萬塊不是陷阱,是一次無聲的丈量;

那一萬塊不是恩賜,是一場鄭重的託付;

而此刻這碗粥,不是客套,是某種漫長等待之後,終於落地的迴響。

窗外,蓉城的夜色溫柔鋪展,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子。她捧着溫熱的粗瓷碗,終於敢抬眼,與對面那雙沉靜的眼睛靜靜相望。

他沒笑,也沒說話,只是把桌上那碟臘八蒜往她那邊推了推。

蒜瓣瑩潤如玉,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她夾起一粒,咬下去,辛辣在舌尖炸開,隨後是悠長回甘。

原來人間至味,從來不在高處,而在俯身可拾的煙火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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