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州市,大北街,福利院。
“你們找誰?”
“陳娟。”姚衛華向工作人員出示證件後,問道:“你認不認識她?”
“對不起,我剛參加工作,我不認識,我去問問我們主任,你們稍等。”
“好...
夜風裹着溼氣從車窗縫裏鑽進來,莊曉夢把空調調高了兩度,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三下——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副駕上的賈鵬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揚,像看穿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破。路燈一盞接一盞掠過他眼底,映出細碎的光,也照見他毛衣領口處一枚極小的銀杏葉胸針,葉片邊緣微微捲起,像是剛從枝頭摘下、還帶着晨露的溫潤。
停車場離八局那棟“村小樓”還有三百米,兩人步行穿過鐵欄圍起來的小片荒地。枯草根部已泛青,踩上去軟而微彈,幾隻早歸的麻雀撲棱棱飛過頭頂,翅膀扇動聲混着遠處菜市場收攤的吆喝,煙火氣稠得化不開。貓子蹲在院門口啃燒餅,油紙袋擱在膝蓋上,右手捏着半塊酥皮,左手正用指甲蓋刮掉粘在虎口的芝麻粒。他抬頭看見莊曉夢,燒餅立刻停在嘴邊,喉結滾了一下,才慢吞吞站起身,把油乎乎的手往褲兜裏揣了三次,最後還是抽出來,在衣服下襬反覆擦。
“曉夢姐……”他嗓子有點啞,像是剛睡醒,“今兒……今兒咋沒開越野?”
莊曉夢笑:“怕你坐不慣海獅的後座,顛得慌。”
貓子耳根一熱,目光往她身後飄——賈鵬正把公文包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指尖幾乎要碰到莊曉夢的袖口。那袖口是淺灰羊毛混紡,袖釦是枚磨砂黑陶,紋路粗糲,卻襯得他手腕白得晃眼。貓子忽然想起昨天下午,自己蹲在車庫幫姚衛華擰機油濾清器,馮小菜站在旁邊遞扳手,忽然問:“貓哥,你說人活一世,圖個啥?”他當時正被濾清器上鏽死的螺絲卡住,隨口答:“圖個手不抖,腿不軟,半夜敲門不心虛。”馮小菜就笑,笑得肩膀直顫,說:“那你可得天天練,我昨兒見溫主任解剖完屍檢報告,手穩得能拿鑷子夾螞蟻腿上的絨毛。”
此刻他盯着賈鵬的手,心裏莫名浮起這句話。
“小菜呢?”莊曉夢問。
“樓上澆爬山虎呢。”貓子摸了摸後頸,“說那藤今年躥得瘋,再不剪枝,等它爬上二樓窗戶,咱八局就得改名叫‘綠野仙蹤分部’。”
話音未落,二樓窗口探出半個身子。馮小菜頭髮扎得歪歪扭扭,髮圈上還彆着半片乾枯的銀杏葉,手裏噴水壺斜斜指着樓下:“貓子!你再說一遍‘綠野仙蹤’試試?信不信我把這壺水全澆你頭頂?”
“澆啊!”貓子仰着臉,眼睛眯成縫,“反正我頭髮油,正缺洗髮水。”
馮小菜作勢揚手,水珠在夕陽裏濺成一道虹。莊曉夢笑着搖頭,抬腳邁上臺階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像一串沒譜的鼓點。她回頭,蔡婷喘着氣跑來,手裏攥着張摺疊的A4紙,髮梢被汗黏在額角,圓臉紅撲撲的:“曉夢!快看這個!”
紙頁嘩啦展開,是份打印的《蓉城市區租賃住房指導價公示(2024年春季版)》。蔡婷食指用力戳着第三頁中間一行:“東湖路17號院!精裝一居室,月租兩千三,押一付三,房東直租,不中介!”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房東是老霍表弟的連襟的二姨媽的女婿——拐了七道彎的親戚,但靠譜!我今兒下午親自去看過,朝南,落地窗,陽臺能曬十件衣服,關鍵……”她湊近莊曉夢耳朵,呼出的熱氣帶點桂花糖藕的甜香,“廚房竈臺是新換的不鏽鋼,比咱八局土竈臺還亮堂!”
莊曉夢還沒應聲,貓子已經搶過紙頁,指腹蹭過“東湖路17號院”幾個字,突然問:“房東……真不介意合租?”
蔡婷一愣:“合租?誰跟誰合租?”
貓子沒答,只把紙頁翻過來,背面密密麻麻記着些數字:房租、水電預估、物業費、寬帶費……全是鉛筆寫的,字跡潦草卻工整,角落還畫了個歪斜的小房子,房頂上站着個火柴人,舉着把傘。莊曉夢瞥見那火柴人右腿比左腿短一截,傘柄彎成問號形狀,心口忽地一軟。
“老姚在修車。”她輕聲道,“讓他也看看。”
蔡婷“哎喲”一聲,拍大腿:“對對對!得讓他掌掌眼!這事兒得他點頭纔算數!”她轉身要往車庫跑,又猛地剎住,扭頭問貓子,“你咋知道要合租?”
貓子正把紙頁摺好,動作很慢,摺痕壓得格外深。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曉夢姐總不能一直住賓館。”
風突然大了,捲起地上幾片去年冬天沒掃淨的梧桐葉。馮小菜在樓上喊:“貓子!你再不上樓,我真澆水了啊!”貓子應了一聲,卻沒動,只把摺好的紙頁塞進莊曉夢手裏,指尖擦過她手背,微涼。
當晚八局食堂,老霍做了臘腸炒蒜苗、豆瓣鯽魚、還有四碗熱騰騰的醪糟湯圓。姚衛華和蔡婷坐在長條桌一頭,姚衛華筷子尖挑着顆湯圓,遲遲沒送進嘴裏;蔡婷用勺子攪着碗裏浮沉的酒釀,眼神瞟向對面。貓子和馮小菜坐另一頭,馮小菜正把湯圓裏的芝麻餡刮出來,堆在碗沿,捏成個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貓子盯着那兔子,忽然說:“蔡姐,東湖路那房子……隔音咋樣?”
蔡婷差點被湯圓噎住:“啊?隔音?”
“嗯。”貓子用筷子尖戳了戳兔子耳朵,“晚上……隔壁要是打呼嚕,聽得見不?”
馮小菜噗嗤笑出聲:“貓哥,你管得也太寬了吧?人家打呼嚕關你啥事?”她舀起一勺醪糟,吹了吹,“再說了,曉夢姐跟溫主任住一塊,溫主任那氣質,打呼嚕都得是崑曲腔調,婉轉悠揚。”
貓子沒反駁,只低頭咬了口湯圓,糯米皮軟糯,芝麻餡卻意外地苦——黑芝麻炒過了火,苦味裏翻出一點焦香。他嚼得很慢,彷彿那點苦味值得反覆咂摸。
飯後衆人散去,貓子獨自留在食堂擦桌子。抹布浸透熱水,他擰乾,一下下擦着木紋桌面,水痕蔓延開,像一張洇溼的地圖。窗外月光清冷,照見牆角堆放的舊物:半截生鏽的自行車鏈條、幾個空油漆桶、還有本捲了邊的《刑事技術基礎》,封皮被摩挲得發亮。他擦到桌角一處陳年油漬,怎麼也擦不淨,索性停下,掏出褲兜裏的小靈通。屏幕暗着,他拇指無意識摩挲鍵盤,按下“1”,又迅速刪掉。再按“2”,刪。第三次,他輸完整串號碼,光標停在最後一個數字上,像懸在懸崖邊。
手機突然震動。
不是來電,是短信提示音。發件人顯示“蔣雨欣”。
貓子盯着那三個字,足足五秒,才點開。
【貓哥,今天法醫室來了個新主任,帥得反常。同事說他解剖時連睫毛都不眨,可剛纔在電梯裏,我見他偷偷揉左手腕——好像有舊傷。你認識他嗎?】
貓子沒回。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金屬外殼冰涼。窗外,一隻夜巡的野貓躍上院牆,尾巴豎得筆直,像一杆無聲的旗。
次日清晨,表彰會前兩小時,八局院子靜得能聽見梧桐葉舒展的微響。貓子蹲在車庫門口修收音機——其實早修好了,只是電池接觸不良,他故意擰鬆一顆螺絲,讓電流時斷時續。電流斷時,收音機滋滋作響;接通時,飄出斷續的戲曲唱腔:“……莫道桑榆晚,爲霞尚滿天……”他聽着,手裏的螺絲刀尖在水泥地上劃出淺淺的線,蜿蜒如蚯蚓爬行的軌跡。
馮小菜拎着兩杯豆漿過來,遞給他一杯:“喏,溫熱的,加雙份糖。”
貓子接過,指尖碰到她手心,微汗。“謝了。”
“不用謝。”馮小菜靠着車門,仰頭灌了一大口豆漿,豆渣沾在脣邊,“聽說今天楊處要給104案授獎狀?”
“嗯。”
“你那份獎狀……”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是不是特大?”
貓子沒應,只把豆漿杯握得更緊。杯壁沁出細密水珠,順着他指節滑落,在袖口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馮小菜忽然伸手,用拇指抹掉他脣角一點豆漿沫:“貓哥,你手在抖。”
貓子猛地抬頭。
馮小菜卻已轉身走向辦公樓,馬尾辮在晨光裏甩出一道弧線。她沒回頭,聲音隨風飄來:“抖得厲害,就別端獎狀了。讓溫主任替你舉着——他手穩。”
貓子怔在原地,收音機裏那句“爲霞尚滿天”正唱到最高處,鑼鼓鏗鏘,悲愴又滾燙。
表彰會在公安廳禮堂舉行。貓子穿着嶄新藍西裝,領帶是馮小菜硬塞給他的墨綠色真絲款,說“配你眼睛”。他站在第一排中央,聚光燈烤得後頸發癢。楊處長的聲音洪亮如鍾:“……龍羽同志敏銳發現劫匪遺留煙盒上的指紋與三年前‘青羊宮盜竊案’嫌疑人吻合,爲鎖定主犯提供關鍵突破;姚衛華同志不顧個人安危,駕車追擊逃竄車輛,在彎道處完成驚險逼停……”
掌聲雷動。貓子悄悄鬆了鬆領帶結,餘光瞥見後排的莊曉夢。她坐在靠過道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腕骨纖細,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賈鵬就坐在她身側,側影輪廓清晰,正微微頷首,似在專注傾聽。貓子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賈鵬擱在扶手上的右手——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淡的環形舊痕,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記,又像被什麼粗糙繩索勒過。
“……最後,特別嘉獎本次行動總協調員——八局保衛科幹事,李貓同志!”楊處長提高聲調,“臨危不亂,統籌全局,其表現充分彰顯新時代基層公安幹警的責任擔當!”
掌聲更響了。貓子往前一步,接過燙金獎狀。紙面溫熱,邊角鋒利,割得掌心微疼。他鞠躬致謝時,視線掃過主席臺——溫玲坐在第三排,正低頭翻筆記本,髮梢垂落遮住半邊側臉。她今天穿了件素淨的米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貓子忽然想起十五歲那年,自己第一次跟着父親進派出所報案,也是這樣站在禮堂裏,聽所長念表彰名單。那時他攥着父親皺巴巴的報案材料,手心全是汗,以爲這輩子最光榮的事,就是親手把偷走鄰居家雞的二流子扭送進來。
可現在,他捧着這張薄薄的獎狀,卻覺得重得喘不過氣。
散會後人流如潮。貓子被人簇擁着拍照、寒暄、合影,直到肩膀痠痛。他藉口去洗手間脫身,拐進消防通道。鐵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喧囂。他靠在冰冷牆壁上,慢慢展開那張獎狀——上面印着鮮紅公章,名字“李貓”二字工整有力。他盯着“李貓”看了很久,忽然從內袋掏出一支簽字筆,在“李”字右下角,添了一小撇。墨跡洇開,像一滴將墜未墜的淚。
“躲這兒練書法呢?”
聲音清冽,帶着點笑意。貓子倏然抬頭。
賈鵬倚在樓梯轉角,手裏捏着張摺疊的紙,正是昨日蔡婷遞來的租賃價目表。他襯衫袖口挽至手肘,小臂肌肉線條繃緊又舒展,腕上那道舊痕在廊燈下若隱若現。
“溫主任……”貓子喉嚨發緊,“您找我有事?”
賈鵬沒答,只把紙頁遞過來。貓子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卻擦過對方指腹——乾燥,微糙,帶着解剖刀常年摩挲留下的薄繭。賈鵬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忽然問:“你怕我?”
貓子一愣:“……怕?”
“嗯。”賈鵬點點頭,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你每次見我,呼吸會變淺,瞳孔輕微收縮,右手無意識握拳——這些反應,和麪對持刀歹徒時一模一樣。”
貓子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賈鵬卻已轉身,步履從容下樓。走到一半,他腳步微頓,沒回頭:“東湖路17號院,三單元502。鑰匙明早八點,放在我辦公室窗臺的綠蘿盆底下。別告訴曉夢——她不知道我提前去看過了。”
鐵門再次開啓,光線湧進來。貓子站在原地,手中獎狀被攥得變形。走廊盡頭,賈鵬的背影融進明亮光線裏,像一幅未完成的速寫,留白處盡是懸念。
回到八局時已近黃昏。姚衛華和蔡婷還在車庫,越野車引擎蓋敞開着,機油味混着鐵鏽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裏。貓子沒進屋,只站在院中仰頭望。二樓窗口,馮小菜正給爬山虎剪枝,剪刀開合聲清脆。她忽然探出身,朝下喊:“貓子!快上來!我剪到個新芽!嫩得能掐出水!”
貓子沒應。他摸出小靈通,按下快捷鍵“1”。這一次,沒刪。
電話接通了。
“喂?”莊曉夢的聲音帶着笑意,“剛陪桃桃買了新書包,她說明天就去學校報道。”
貓子望着二樓窗口那抹躍動的影子,喉結上下滾動:“曉夢姐……東湖路那房子,我看過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嗯。”
“陽臺朝南。”他頓了頓,“晾十件衣服,夠。”
“嗯。”
“……”貓子攥着手機,指節泛白,“我……我把鑰匙,放您窗臺綠蘿盆下了。”
莊曉夢沒說話,只有風聲從聽筒裏漏出來,溫柔而綿長。貓子閉上眼,彷彿看見那盆綠蘿新抽出的藤蔓,正悄然纏繞上窗框,一圈,又一圈,固執地向上攀援——不爭春色,只求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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