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上了,陳部長的意思,我們之間的合作?”沈青瑤頓時緊張起來!
他們之間的交易才進行到一半,所需物資還不足一半,要是真被日本人或者某些別有用心的人盯上,她害怕陳陽會退縮!
“放心,這是小問...
油燈的火苗忽然一顫,幾乎熄滅。
屋內衆人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張攤在桌上的華北地圖——津浦鐵路沿線,紅點密佈,藍白交織,像一張被血絲勒緊的網。中年人緩緩收回手指,指腹上還沾着一點墨跡,他沒再說話,只是將一枚銅質懷錶從衣袋裏取出,“咔噠”一聲掀開表蓋。秒針滴答、滴答,在死寂中敲打人心。
“一個月。”他合上表蓋,聲音低得像碾過凍土,“不是三十一日,七百四十四小時。”
話音未落,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木門被一把推開,風捲着黃沙灌入,油燈劇烈晃動,映得牆上人影如鬼魅般搖曳。一名通信員滿頭大汗,軍裝前襟被汗水浸透成深色,手裏攥着一封剛拆封的電報紙,紙角已被捏得發毛。
“首長!滬市回電!加密等級‘青鸞’!特工處確認接收到任務代號‘破籠’!”他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對方……已簽收。”
屋內陡然一靜。
白框眼鏡指揮員猛地摘下眼鏡,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鏡片,又戴上,再抬眼時,眸子裏已燃起兩簇幽火:“他真敢接?”
“不是他。”中年人頷首,語氣篤定,“林宗漢,不,現在該叫他韋靄若。”
“韋靄若……”小個子川音指揮員喃喃重複,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個賣紙紮花出身的上海人,現在是梅機關掛名顧問、76號機要室新任副主任,連影佐禎昭都栽在他手上——這人膽子比炮管還粗。”
“膽子粗,腦子更冷。”中年人起身,走到牆邊,揭下一張泛黃舊照——照片上是兩個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蹲在弄堂口擺攤,面前竹筐裏堆滿紙紮的蓮花、元寶與小船,陽光斜斜切過他們瘦削的肩頭。“他八歲就幫小姐糊紙花,一晚能糊三十隻,一隻賣兩文錢。小姐說他手穩、心細、眼睛毒,能看穿客人心裏盤算的每一分利害。”
“可那是抗戰。”洪亮聲音的指揮員沉聲道,“不是做買賣。”
“正因是抗戰,才更像買賣。”中年人轉身,目光掃過衆人,“日本人買安穩,漢奸買權勢,租界洋行買利潤,而他——韋靄若,只買活路。他賣的不是紙花,是平衡;他賺的不是銅板,是時間。他讓晴氣信他,讓佐藤用他,讓李羣怕他,甚至讓影佐臨走前,都忘了問一句:爲什麼吳四寶的口供裏,偏偏漏掉了‘霞飛路三十七號後巷第三棵梧桐樹下,每月初五午時埋的鐵皮盒’?”
屋內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盒子,”中年人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三天前,已被我們的人取走。裏面是七十六份日軍兵站調度密碼本殘頁、三枚仿製關東軍後勤印章、還有……一張手繪的滬西軍火黑市交易圖。標註了七個倉庫、九條暗道、十二個接頭人代號。其中三個代號,對應的是虹口日本僑民協會會計、法租界巡捕房華籍副探長、以及——南方運輸部庶務科長的姘頭。”
衆人沉默良久,終於有人笑出聲來,笑聲乾澀,卻帶着劫後餘生的震顫。
“難怪……難怪他敢接‘破籠’。”
“不是因爲他不怕死。”中年人重新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像在敲一面蒙塵的鼓,“是他早把死路,走成了活橋。”
——同一時刻,滬市,法租界,霞飛路。
“白露”咖啡館早已關門歇業,櫥窗玻璃貼着“內部整修”的告示,門鎖鏽蝕,門縫裏鑽出幾縷陳年咖啡渣的酸腐氣。但就在它斜對面,一家新開的“鶴鳴”南貨鋪,清晨六點剛卸下排門,夥計正踮腳掛幌子,竹竿頂端“鶴鳴”二字墨跡未乾,底下卻悄然垂下一截極細的銀線,順着排水溝蜿蜒,鑽進隔壁一家倒閉多日的綢緞莊地窖通風口。
地窖深處,沒有燈,只有三支蠟燭插在空酒瓶裏,火苗被地下潮氣壓得扁平,卻固執地亮着。
韋靄若坐在一張瘸腿的榆木凳上,左手擱在膝頭,右手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擦拭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槍身烏黑,握把上纏着褪色的藍布條,布條末端打了個極小的蝴蝶結——那是他幼時跟小姐學扎紙花時,最得意的收尾手法。
他身後,水泥地上鋪着三塊舊毯子,上面散落着十幾張手繪草圖、幾疊皺巴巴的銀行存根、還有一臺拆開外殼的德國產“海格力斯”牌收音機,線路板上焊着三顆嶄新的電子管,管壁上用藍墨水寫着蠅頭小字:“滬西-閘北-楊樹浦,三頻跳變”。
角落裏,一個穿灰色馬甲、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正伏在矮桌上寫東西,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食桑葉。他是徐豐,76號譯電員,此刻不再是被梅機關按在辦公桌上的階下囚,而是韋靄若手下第七個、也是最隱祕的“耳目”。他寫下的不是電文,而是一份清單:
【“破籠”物資明細(初版)】
步槍:滬西“老金記”倉庫地下二層,僞滿兵工廠1937年產三八式,庫存約4200支,需調換彈藥倉標籤;
子彈:楊樹浦“永昌洋行”地下室,標爲“棉紗”,實爲美製.30-06彈殼,內裝日軍7.7mm彈頭,共58萬發,另缺42萬發,可由“八井洋行”報廢軍械庫熔鑄補足;
手榴彈:閘北“同興鐵工廠”車間夾層,仿德M24,700箱已備妥,引信需重配(原廠批次被梅機關盯梢);
重機槍:虹口“松本商會”貨運單據顯示,上週抵滬三批“農機配件”,含MG08/15槍架32套、復進簧147根、冷卻套筒68個,缺槍管21根,已聯絡日商“山田金屬”連夜澆鑄;
炸藥:最難。日軍嚴控硝化甘油與TNT,唯“華綸化工”實驗樓地下冷庫存有8.3噸氯酸鈉混合粉劑(僞裝化肥),需加配濃硫酸與甘油現場合成,風險極高……
徐豐寫到這裏,筆尖一頓,抬頭:“韋主任,合成點必須絕對隔絕明火、靜電、金屬碰撞。我查過,全滬市符合條件的地點,只有兩個——”
“匯山碼頭D-7號冷庫,”韋靄若頭也不抬,槍管擦完,開始擦彈匣,“和……‘鶴鳴’南貨鋪地窖。”
徐豐瞳孔微縮:“您早知道?”
“我昨天買下這家鋪子時,就知道它地窖承重梁是鋼筋混凝土澆築,通風口濾網是銅絲編成,連排水溝坡度,都是按化工標準做的。”韋靄若終於抬眼,燭光映在他右眼瞳仁裏,像一粒燒紅的炭,“徐豐,你姐姐徐曼,去年冬天死在浦東難民營,死因是傷寒。可你偷偷寄給我的那份《申報》剪報上寫,她死前兩天,曾去‘華綸化工’領過一包‘特效退熱粉’。”
徐豐的手猛地一抖,墨水洇開一大片,像一小片猝不及防的血。
“那粉,”韋靄若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是氯酸鈉混滑石粉,喫了只會燒穿腸胃。可華綸化工的賬冊上,那批粉,是賣給‘松本商會’的——而松本商會,上週剛替‘暗影’行動組,運過三箱‘農機配件’。”
地窖裏只剩蠟燭燃燒的噼啪聲。
徐豐慢慢放下筆,從馬甲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去:“韋主任,這是……‘白鴉’中島健次被押往梅機關審訊室途中,塞給我的。他說,如果他‘意外’死了,這東西必須到您手上。”
韋靄若沒接,只盯着那信封封口——火漆印是隻展翅的烏鴉,但烏鴉左爪抓着的,不是蛇,而是一截斷掉的算盤珠鏈。
他忽然笑了,伸手接過,指甲輕輕一劃,火漆崩裂,裏面滑出一張薄如蟬翼的膠片。他將其覆在燭焰上方,膠片受熱,顯影出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符號——赫然是“暗影”行動組全部成員的親屬住址、銀行賬戶、乃至東京老家祖墳的經緯度座標。
“影佐禎昭留的後手。”韋靄若將膠片翻轉,背面用極細的針尖刻着一行小字,“——若我失勢,此物交予晴氣,可保爾等家眷無虞。”
徐豐怔住:“他……是在求晴氣庇護?”
“不。”韋靄若將膠片湊近燭火,邊緣捲曲、焦黑,“他是在告訴晴氣:他手裏捏着的,從來不是情報,是人命。而人命,比情報值錢一萬倍。”
膠片徹底焚盡,灰燼飄落。
韋靄若站起身,走向地窖最裏側。那裏立着一堵砌得歪斜的磚牆,他伸手在第三塊磚上按了三下,又向左旋轉半圈——磚塊無聲凹陷,露出後面幽深的洞口。一股混合着桐油與火藥的辛辣氣息撲面而來。
他彎腰鑽入。
徐豐猶豫片刻,也跟了進去。
通道僅容一人匍匐,爬行十米後豁然開朗。竟是一間二十平米的密室,四壁嵌着厚厚鉛板,屋頂吊着三盞應急燈,燈下,整整齊齊碼放着十八隻嶄新的美製軍用木箱。箱蓋未釘死,縫隙裏透出暗啞的金屬冷光。
韋靄若掀開最近一隻箱子。
裏面沒有槍,沒有彈,只有一摞摞牛皮紙包裹的方塊,每塊約莫巴掌大小,用細麻繩捆紮,紙面印着模糊的英文:“Hercules Powder Co. Lot #7742”。
——赫克力士炸藥公司,七七四二號批次。
徐豐失聲:“這……這不可能!日軍把滬市所有硝化甘油倉庫都翻遍了,根本沒這批貨!”
“因爲它們從來不在倉庫。”韋靄若伸手,從箱底抽出一塊炸藥,掰開麻繩,撕開牛皮紙——內裏並非黃色炸藥,而是一層薄薄的錫箔,錫箔裹着的,是凝膠狀的深褐色膏體,散發出類似杏仁的微苦甜香。
“苦杏仁味……”徐豐臉色煞白,“氰化物?!”
“氯化苦。”韋靄若糾正,指尖蘸了一點膏體,輕輕嗅了嗅,“一種催淚瓦斯,但濃度提高十倍,混入硝基化合物,就成了新型起爆藥。它不敏感,不怕摔打,甚至能在雨水中浸泡三天不失效——唯一缺點,是合成時稍有不慎,整條街都會變成毒氣墳場。”
他將炸藥放回箱中,合上蓋子:“這十八箱,是‘華綸化工’實驗室三個月的心血。配方,是我從影佐禎昭的私人醫官那裏‘借’來的。而那位醫官,現在正躺在仁濟醫院特護病房,昏迷不醒,病歷上寫着:急性氰化物中毒。”
徐豐喉結上下滑動:“您……怎麼做到的?”
韋靄若沒回答,只從口袋掏出一枚小小的青銅算盤珠子,放在箱蓋上。珠子表面,刻着一個極小的“林”字。
“你記得嗎?”他望着徐豐,燭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吳四寶在審訊室裏,最後喊的那一句——‘不是我!晴氣大佐!我是冤枉的!’”
徐豐點頭。
“他沒說錯。”韋靄若的聲音忽然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他真沒冤枉。黃金劫案那天,他確實沒收到預警電話。但他沒向上級彙報,是因爲——他彙報的對象,從來不是李羣,也不是晴氣。”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密室厚重的鉛壁,彷彿望見了千裏之外華北平原上那盞如豆的油燈。
“他彙報的人,是我。”
密室外,傳來三聲短促的鴿哨。
韋靄若轉身,快步走出密道。回到地窖,他拿起桌上那臺改裝收音機,撥動旋鈕,電流雜音嘶嘶作響。忽然,一段極其微弱、斷續的摩爾斯電碼,從揚聲器裏滲了出來:
“滴-滴-滴——嗒——滴嗒滴——”
徐豐臉色驟變:“是‘破籠’緊急密鑰!三短一長三短——代表‘貨物啓運,路線變更’!”
韋靄若沒再聽下去。他徑直走到地窖角落,掀開一塊活動地板。下面不是泥土,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狹窄樓梯,盡頭,是另一片更深的黑暗。
他沿着樓梯走下去,腳步聲在密閉空間裏迴盪,如同叩擊棺蓋。
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鎖孔,只有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上面刻着兩個漢字:
“歸途”。
他伸手,在銅牌右下角輕輕一按。
“咔噠”。
門開了。
門內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福爾馬林氣味,混着陳年血痂的鐵鏽腥氣。
韋靄若走了進去。
鐵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黑暗裏,他摸出火柴,“嚓”一聲擦亮。
微弱火光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排排貼牆而立的玻璃罐。罐中盛滿淡黃色液體,液體裏,浸泡着一顆顆完整的人頭。有的雙目圓睜,嘴角凝固着驚恐;有的麪皮鬆弛,鬚髮灰白;有的額角還嵌着彈片,傷口邊緣泛着詭異的青黑色。
——全是“暗影”行動組的成員。包括中島健次。
他們不是被處決,而是被製成標本。
而在罐子後方,一張寬大的解剖臺上,靜靜躺着一個人。他穿着熨帖的藏青色長衫,胸口微微起伏,面色安詳,彷彿只是沉睡。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塊舊懷錶,表蓋開着,秒針正不疾不徐,滴答、滴答。
正是韋靄若自己。
真正的韋靄若。
而站在解剖臺前,手持火柴的這個“韋靄若”,緩緩抬起右手,將火柴湊近自己左耳後——那裏,皮膚與鬢角交接處,一道極細的刀疤蜿蜒而下,疤痕周圍,膚色略顯僵硬。
火柴的光,照亮了那道疤。
也照亮了疤下,一層薄如蟬翼的橡膠面具邊緣。
他輕輕一揭。
面具應聲而落。
露出的,是一張年輕、蒼白、毫無血色的臉。眉骨高聳,鼻樑挺直,下頜線條銳利如刀鋒。這張臉,與解剖臺上沉睡的韋靄若,僅有六分相似,卻多了三分難以言喻的冷硬與疏離。
他凝視着解剖臺上自己的“軀殼”,忽然開口,聲音竟與韋靄若本人一般無二,只是更冷,更沉,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流:
“林宗漢,你睡夠了麼?”
解剖臺上,那隻一直閉着的眼睛,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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