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諜戰,太君沒猜錯,我真是臥底啊 > 第四百二十一章 我們也需要情報

他微微向陶德曼欠身,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大使閣下,深夜打擾,萬分抱歉。”

佐藤的德語清晰標準,甚至帶着一絲柏林口音的冷硬,顯然是下過苦功的。

陶德曼平靜地注視着這位不速之客。

對...

海風裹挾着鹹腥氣息撲在臉上,比良秀的白西裝下襬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沒再看吳桑一眼,轉身踏上跳板,皮鞋踏在木質甲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像一記記敲在人心上的悶鼓。吳桑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裏,卻感覺不到疼——那點鈍痛遠不及胸腔裏翻攪的滯重。

匯山碼頭的晨光正一寸寸爬過鏽蝕的吊臂,將鐵灰的輪廓鍍上薄金。遠處黃浦江面浮着幾艘貨輪的剪影,煙囪吐出灰白煙氣,在微藍的天幕上拖出細長傷疤。一艘掛着大坂商會旗號的遠洋貨輪“富士丸”正緩緩離岸,螺旋槳攪動渾濁江水,泛起大片暗色漩渦,彷彿大地無聲的吞嚥。

比良秀的身影已消失在船舷之後。

吳桑這才慢慢鬆開手,掌心兩道月牙形的血痕赫然在目。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擦過下頜線時,觸到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轉身走向轎車。高田早已立在車旁,微微躬身,車門敞開着,像一張沉默的嘴。

“回梅機關。”吳桑聲音低啞,聽不出情緒。

車子駛離碼頭,捲起幾片枯葉。吳桑靠在後座,閉目養神。車窗外,滬市甦醒的街景如褪色膠片般倒退:法租界梧桐樹影斑駁,霞飛路櫥窗映出模糊人影,閘北弄堂口蹲着賣粢飯糕的老嫗,竹匾裏油亮的米糕冒着熱氣……一切尋常得令人心慌。

他忽然開口:“高田君,昨天夜裏,‘白露’咖啡館地下室搜出的電文底稿,第三份——關於‘魔術師’行動路線變更的那份,原件在哪?”

高田從副駕轉過頭,語氣平穩:“在晴氣機關長保險櫃最底層,用鉛盒封存。鑰匙只有他和您有。”

吳桑沒應聲,只輕輕頷首。車輪碾過一處碎石坑,車身微顛,他膝上攤開的《申報》被震得滑落一頁。頭版赫然是“昨夜滬西突發槍戰,疑爲幫派火併”,配圖是焦黑的咖啡館門楣,玻璃碎了一地,像散落一地的冰碴。

車行至外白渡橋,黃浦江在右側奔流。吳桑目光掠過江面,停駐在對岸浦東荒蕪的灘塗上。那裏本該建起新政府的軍需倉庫,圖紙上週密標註着防空洞與彈藥庫位置。可如今,倉庫圖紙連同七十六號機要室三份絕密測繪檔案,全在昨夜被“暗影”行動組抄走的文件夾裏——而那份文件夾,此刻正靜靜躺在梅機關證物室第三號恆溫箱中,編號076-A13,標籤寫着“繳獲自中島健次隨身提包”。

沒人知道,箱內那份所謂“繳獲”的文件夾,夾層裏藏着一張薄如蟬翼的錫箔紙。錫箔紙上用隱形墨水印着三行微縮字:

【魔術師未按A線撤離,改走B線(狄思威路—海倫路—虯江路)】

【B線沿途三處監控盲區已確認:1. 海倫路修車鋪二樓窗口 2. 虯江路五金店後巷 3. 匯山碼頭3號泊位排水溝】

【接應者代號“渡鴉”,身份:南方運輸部後勤科長林宗漢】

錫箔紙是吳桑今晨五點親手貼進文件夾夾層的。他記得自己手指懸在錫箔紙上方半寸,停頓了整整七秒——足夠讓掌心汗液在金屬表面凝成細小水珠,也足夠讓心跳聲在耳膜裏轟鳴如擂鼓。

七秒後,他拇指按下去,錫箔服帖地覆在牛皮紙夾層上,像一枚無人察覺的毒刺。

車子拐進狄思威路,梅機關那棟灰牆建築已在視野盡頭。吳桑忽然想起昨夜審訊室裏,杉田靖在強心劑作用下瞳孔擴散的模樣。那雙失焦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裏反覆唸叨着“何老闆……何天祿……寶粵樓……七千大洋……”,聲音破碎得如同漏風的破鑼。可當晴氣慶胤突然問及“寶粵樓賬房先生姓甚名誰”時,杉田靖眼皮猛地一跳,喉結劇烈上下滑動,卻終究沒吐出一個字。

因爲寶粵樓根本沒賬房先生。

那家樓在四馬路,老闆是個瘸腿的廣東佬,管賬的是他十七歲的女兒,梳兩條油亮麻花辮,算盤打得比巡捕房報時鐘還準。吳桑去過三次,每次都在二樓雅間,點一碟豉汁蒸排骨,兩碗銀絲面,聽那姑娘噼裏啪啦撥打算盤珠子,聲音清脆得能砸出火星子。

——何天祿是假名。寶粵樓是假據點。七千大洋是誘餌。而杉田靖,不過是被推出來擋刀的稻草人。

吳桑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瞬即逝。他彎腰拾起滑落的報紙,指尖拂過頭版標題時,動作忽然頓住。《申報》右下角一行小字廣告映入眼簾:“永安百貨冬裝特惠,貂皮大衣折後僅售三百五十元”。三百五十元。恰好是七千大洋的二十分之一。

他盯着那串數字,忽然笑出聲來。笑聲很輕,像羽毛落地,卻讓前座的高田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車子停穩。吳桑推門下車,藏青色長衫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微風。門廳裏,梅機關情報組長中城外沙正立在壁爐前烤火,聽見動靜轉過身,手裏捏着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抄件。

“吳桑,”中城外沙遞上電報,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華北方面急電。說……昨夜運往德州的三車磺胺類藥品,在臨清附近遭遇‘不明武裝’劫持。車上押運的兩名憲兵、一名軍醫全部失蹤,車輛焚燬,殘骸裏只找到半截燒焦的‘八井洋行’貨運單。”

吳桑接過電報,目光掃過“八井洋行”四字,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捻。紙面微糙,是新近印刷的新聞紙,油墨氣味尚存。他抬眼看向中城外沙:“八井洋行?就是那個……新晉襄理中島健次供職的公司?”

“正是。”中城外沙點頭,聲音壓低,“更巧的是,這批貨的託運方,蓋的是南方運輸部公章。”

吳桑沒說話,只是將電報摺好,放進西裝內袋。他邁步穿過走廊,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沉穩的叩擊聲。走廊兩側牆上掛着幾幅水墨山水,筆意疏闊,題款卻是“晴氣慶胤敬賀”。吳桑經過時腳步未停,唯獨在第三幅《寒江獨釣圖》前,視線停留了半秒——畫中老翁垂釣的釣竿末端,懸着一枚細如髮絲的銀鉤,鉤尖朝下,正對着下方消防栓暗紅色的閥門把手。

他繼續前行,推開情報分析室厚重的橡木門。

室內燈火通明。巨大的滬市地圖釘在整面牆上,紅藍兩色圖釘密密麻麻,如同潰爛的瘡痂。晴氣慶胤背對門口,站在地圖前,手指正懸在虹口區某處,指腹緩慢摩挲着一顆烏木算盤珠。那珠子被磨得油亮,映着頂燈,像一滴凝固的血。

“吳桑來了。”晴氣沒回頭,聲音平緩如常,“坐。”

吳桑在桌邊落座,目光掠過桌面。那隻拆散的烏木算盤靜靜躺着,數十顆珠子分列兩排,左排九顆,右排十一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蘇州老家,母親教他打算盤,說“九爲極數,十一爲破局之數”。當時他不懂,只覺得珠子冰涼滑膩,硌得掌心發癢。

“華北的電報,您看了?”吳桑問。

“看了。”晴氣終於轉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唯獨眼尾有兩道深刻的紋路,像被歲月刻下的刀疤,“八井洋行的貨,怎麼會掛運輸部的章?”

“流程疏漏。”吳桑答得乾脆,“林宗漢昨晚被抓,他經手的單據還沒來得及複覈。那批藥……原本該走海運,臨時改走陸路,蓋章的人怕耽誤軍需,直接用了備用公章。”

晴氣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從算盤右排撥下一粒珠子。“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疏漏?”他重複這個詞,目光如錐,“吳桑,你信嗎?”

吳桑迎着那目光,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卻愈發沉靜:“我不信。但眼下,信或不信,都不重要。”

“哦?”晴氣挑眉。

“重要的是,”吳桑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桌面上劃出一道短促的直線,“華北缺藥,前線士兵在等磺胺救命。而八井洋行的貨,燒成了灰。現在,真正該着急的,不該是那些躺在戰壕裏發高燒的帝國士兵嗎?”

晴氣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十秒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審訊室裏那種瘮人的冷笑,而是帶着幾分疲憊的、近乎真實的笑意。他重新撥動算盤,這次是左排,將第一顆珠子推至頂端。

“九爲極數……”他喃喃道,目光卻越過吳桑,落在窗外漸亮的天色上,“可極數之後呢?”

吳桑沒有回答。他看見晴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皮膚鬆弛,青筋微凸,腕骨處有一道淡褐色舊疤,形狀像半枚殘缺的櫻花印記。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奇異的靜默。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飛走,只留下一點模糊的灰影。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敲響。比良秀一無聲無息地立在門口,軍裝一絲不苟,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額角滲着細密汗珠,顯然剛從外面疾步趕來。

“機關長,”他的聲音平板無波,“‘白鴉’中島健次……招了。”

晴氣慶胤沒動,只淡淡問:“招什麼?”

“他說,”比良秀一垂眸,視線落在自己軍靴鋥亮的鞋尖上,“影佐禎昭閣下,確曾授意他組建‘暗影’小組,滲透滬市各情報機構。但黃金劫案……與‘暗影’無關。他們接到的指令,始終是監控梅機關、運輸部及七十六號高層動向,蒐集人員關係圖譜,爲後續……‘人事調整’做準備。”

“人事調整?”晴氣嗤笑一聲,“說得真好聽。”

“是。”比良秀一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鋒,“他還供出,真正的泄密者,是興亞院的中村秀一。中村上週以‘調研物資流通效率’爲名,三次造訪七十六號機要室,期間曾單獨與杉田靖密談。談話內容,涉及黃金運輸的‘應急預案’。”

吳桑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粗陶杯壁傳來的微溫。茶已涼透,水面浮着幾片舒展的碧螺春茶葉,像幾葉沉默的小舟。

興亞院。中村秀一。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扎進太陽穴。吳桑記得上週三下午,自己在運輸部走廊撞見中村,對方正與丁村主任談笑風生,手裏捏着一份《滬市糖業配給方案》,紙頁邊緣被摩挲得起了毛邊。丁村當時笑着拍中村肩膀:“中村君,你們這方案,可是救了滬西三千戶人家的命啊!”

三千戶人家。八百公斤黃金。七千大洋。三百五十元。

數字在腦中瘋狂旋轉、碰撞,迸濺出刺目的火花。吳桑垂眸,看着茶湯裏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影子在漣漪中扭曲、晃動,像一條即將掙脫束縛的蛇。

“中村……”晴氣緩緩踱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叩擊着窗框,“他倒是聰明,知道把髒水潑給死人。”

吳桑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死人?”他問。

“杉田靖。”晴氣的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水,“就在剛纔,醫院來電。他在注射第三支強心劑後,突發心室顫動,搶救無效……死亡。”

室內空氣驟然凝固。

比良秀一依舊面無表情,彷彿聽到的只是天氣預報。中城外沙卻猛地攥緊了手中電報,指節泛白。

吳桑緩緩吸了一口氣。窗外,黃浦江上一艘拖輪正拉響汽笛,悠長而蒼涼的嗚咽聲穿透玻璃,鑽進每個人的耳膜深處。

他忽然想起比良秀臨上船前,塞進他手心的那枚銅錢。銅錢邊緣已被磨得圓潤,正面“乾隆通寶”四字模糊難辨,背面卻有一道新鮮的、深褐色的刮痕,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當時比良秀只說了四個字:“渡鴉,未渡。”

渡鴉未渡。渡鴉未渡。

吳桑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掌心紋路縱橫,像一張被命運反覆塗抹又擦淨的地圖。而在那掌紋交匯的中心,赫然嵌着一道尚未癒合的、細長的血線——那是今晨在碼頭,他攥緊拳頭時,指甲劃破的傷口。

血珠正緩慢滲出,殷紅,滾燙,像一粒剛剛落下的、微小的、不肯冷卻的火星。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