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城內的聲響迅速引起了漢軍的注意,但何攀得知之後,並沒有急於入城,而是先令將士們潰堰泄水。
到了第二日早上,囤積月餘的大水基本已經流入淮水,露出滿地的淤泥,還有許多猶如銅鏡大小的水窪,裏面跳着...
齊軍陣前霎時死寂。
於藥的屍身尚在抽搐,馬腹被劍刃豁開一道血口,腸子拖出半尺,在初冬微霜的地面上蜿蜒成暗紅細線。他那柄二十斤重的鐵槊斜插在凍土裏,槊纓猶在風中輕顫,彷彿主人尚未斷氣。可人已仰面朝天,雙眼暴突,喉骨塌陷,胸口被馬蹄踏出一個深凹的紫黑印子——連慘叫都未來得及發出,便已魂歸北邙。
漢軍右翼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聲浪如潮撞向八公山崖壁,又滾回平原,久久不散。杜弘攥緊馬繮的手指節發白,心下卻陡然一鬆:這莽撞之舉,竟歪打正着,成了破局之刃!他當即傳令擊鼓,不是進攻鼓,而是“雷音三疊”——此乃漢軍中專爲壯膽助威所設,鼓聲沉厚如地脈搏動,一聲起、二聲揚、三聲裂雲,每一聲都壓得齊軍前排士卒下意識後退半步。
徐龕面色鐵青,手按刀柄,指節咯咯作響。他不是沒見識過悍將,但劉朗這一式,快得反常,狠得無理,更詭的是那劍刃入馬腹的角度——既避開了肋骨,又精準切斷脾動脈,血未噴湧,卻令戰馬瞬間失力跪倒。這不是蠻力所能爲之,是千錘百煉的殺伐本能,是自幼在馬背上摔打、在刀尖上舔血養出來的節奏感。他忽然想起數月前從彭城繳獲的一份舊軍報:蜀中益州都尉府曾有密檔載,劉羨長子劉朗,十歲始習騎射,十二歲隨父赴陰平道剿山匪,親手斬首十七級;十五歲奉命押運糧草至漢中,遇羌騎劫掠,率三百騎反衝潰敵千餘,割耳三十對歸營……彼時他只當是漢軍虛張聲勢的誇功之辭,今日親見,才知字字皆血。
“使君!”牙將張碩撲通跪倒,“末將願往!若不斬此獠,甘受軍法!”
徐龕未答,目光卻越過張碩肩頭,投向中軍方向。那裏,一面青黃大纛正緩緩升起,旗角繡着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那是太尉曹嶷的帥旗。旗未全展,鼓未擂動,但徐龕已明白:試探結束了。
果然,片刻之後,一騎快馬自中軍馳出,甲冑鮮明,揹負朱漆令箭,直抵徐龕馬前。那人翻身下馬,抱拳朗聲道:“太尉有令:隴西郡公既敢孤身犯陣,我齊軍豈能示弱?今遣‘鐵鷂子’百人,與郡公陣前演武,勝者,壽春城外十裏之內,任其馳騁三日!敗者,退營五十裏,不得窺伺!”
話音落處,齊軍陣後突然響起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金屬撞擊聲——咔、咔、咔!彷彿百座鍛爐同時開砧。緊接着,百名騎士自陣中緩步而出。他們不披尋常鐵甲,而是一身冷鍛瘊子甲,甲片如魚鱗密覆,肩肘膝脛皆綴青銅吞獸,胯下戰馬亦裹皮甲,四蹄包銅,馬鬃剪短,露出頸項虯結筋肉。最駭人的是面甲:每副皆鑄成猙獰鬼面,眼孔幽深,脣齒森然,唯餘兩道寒光從中射出。百騎並轡,馬蹄踏地竟如一人,踏、踏、踏……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間隙,彷彿大地本身在喘息。
杜弘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兵種——昔日匈奴左賢王帳下“黑鴉騎”,後來羯趙石勒收編爲“鐵鷂子”,再後來流落中原,竟被齊軍所得!此部專精破陣衝殺,不善弓弩,不講章法,只信一物:馬速、甲厚、刃利、心狠。他們不列陣,不呼號,甚至不帶旌旗,只有一杆禿尾玄鐵矛,矛尖淬過毒,見血封喉。
“郡公!”杜弘急策馬至劉朗身邊,聲音壓得極低,“不可硬撼!此部專破輕騎,你速回陣,我另遣陌刀隊出戰!”
劉朗卻未回頭。他正用母親所贈素絹,一寸寸拭去劍鋒上最後一點血漬。那絹已染成淡緋,邊緣微微捲曲。他輕輕抖了抖,讓寒風吹乾殘痕,這才抬眼望向百步外那支沉默如鐵的鬼面騎兵,嘴角竟浮起一絲笑意。
“杜將軍,”他聲音清越,穿透鼓聲,“我母臨行前,曾予我一匣金瘡藥,說若遇強敵,寧可折臂,不可折志。今日之敵,非爲奪城,實爲奪心。若我退,漢軍十萬將士,心中便先築起一道矮牆——這牆,比壽春城牆更難攻破。”
他話音未落,忽聽身後傳來一聲蒼老而沉穩的咳嗽。衆人側目,只見何攀不知何時已策馬立於中軍高坡之上,身旁僅帶兩名親衛。老人鬚髮如雪,甲冑未着,只披一件赭色貂裘,左手拄着一根烏木杖,右手卻按在腰間古劍“承影”劍柄之上。他目光掃過劉朗背影,又緩緩移向齊軍鐵鷂子,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金石相擊,清晰傳入每一雙耳中:
“隴西郡公既存此心,老夫便允他一戰。傳令——”
他頓了頓,杖尖點地,發出“篤”一聲脆響。
“鳴金止鼓,撤去所有軍械號令。今日之戰,非爲爭勝,乃爲立信。漢軍陣前,但見郡公旗動,則萬軍不動;郡公旗倒,則萬軍齊出!”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杜弘幾乎失聲:“大帥!這……”
“閉嘴。”何攀目光如電,“你忘了當年涪陵江畔,劉王如何以三百疲卒,擋石虎五千鐵騎三晝夜?那時他手中,可有半分依仗?”
杜弘啞然。他當然記得。那一戰,劉羨未設一壘,未布一弩,只命士卒砍竹爲矛,削木爲盾,赤腳踏江灘泥濘,用吼聲壓過馬蹄轟鳴。最終石虎退兵,非因漢軍勝,而因他驚覺——這羣人眼裏沒有恐懼,只有等待撕咬的耐心。
此時,劉朗已調轉馬頭。他並未回陣,反而驅馬向左,繞過己方陣列,獨自停在漢軍左翼與中軍交界處。那裏,一杆玄色大旗靜靜矗立,旗面繡着一隻展翅朱雀,正是漢王親賜的“隴西郡公”旗。他翻身下馬,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起,恭恭敬敬插在旗杆旁凍硬的泥土裏。接着,他伸手解開兜鍪繫帶,取下頭盔,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卻尚帶少年青澀的臉。冬陽照在他額角一道淺疤上,泛着淡金光澤——那是去年在漢中校場,被同僚誤擲的鏈錘擦過所留。
然後,他做了一件令所有人窒息的事。
他竟解開了身上明光鎧的胸甲搭扣,任那兩片沉重鐵葉滑落在地,鏗然有聲。又褪下護臂、膝盾,最後,只餘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玄色窄袖短袍。寒風獵獵,吹得他袍角翻飛,露出勁瘦腰身與小臂上虯結的腱肉。他彎腰,從靴筒內抽出一柄短匕——非是軍中制式,刃長不過一尺二,柄纏黑絲,刃身隱現細密雲紋,赫然是當年劉羨初入益州時,親手鍛造的“斷鴻匕”。
“隴西郡公……這是要徒手鬥鐵鷂?”傅暢失聲。
“不。”何攀目光灼灼,盯着劉朗赤足踏進雪地的雙腳,“他是要告訴齊人——漢家兒郎,赤手空拳,亦敢裂虎兕!”
齊軍陣中,鐵鷂子百騎已開始加速。他們不呼喝,不舉矛,只是伏低身軀,讓鬼面甲與馬首融爲一體,化作一道移動的黑色潮水。百騎奔騰,蹄聲漸由“踏、踏、踏”變爲沉悶如雷的“隆——隆——隆——”,地面微震,枯草簌簌而落。距漢軍陣前三百步時,爲首一騎突然揚起手臂,百騎齊齊掣出玄鐵矛,矛尖斜指蒼穹,反射出刺目寒光。
就在此刻,劉朗動了。
他沒有迎上,反而向右疾掠,身形如離弦之箭,貼着己方陣列邊緣奔跑。雪沫在他腳下迸濺,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跑得極快,卻又極穩,每一步都踏在雪層最薄處,靴底未陷分毫。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他竟直奔齊軍鐵鷂子左翼最外側一騎而去!
那騎士顯然未料到此變,本能橫矛格擋。劉朗卻在距其馬首僅三步之時,猛地擰腰旋身,左手探出,五指如鉤,精準扣住矛杆末端!藉着馬匹前衝之勢,他整個人如陀螺般繞矛杆疾轉一週,右手斷鴻匕已自下而上,劃出一道銀弧,直削馬腿膝腱!
“嗤啦——”
皮甲應聲而裂,鮮血激射。戰馬長嘶人立,騎士猝不及防,被甩出馬背。劉朗不待其落地,欺身而上,左手揪住對方面甲縫隙,右膝狠狠頂向其小腹。只聽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騎士蜷縮如蝦,面甲下噴出一口血霧。
劉朗奪過玄鐵矛,反手擲出!矛如黑電,貫入第二騎胸甲縫隙,將其釘在馬背上。他看也不看,轉身疾退,如一道白影,再次掠向陣列邊緣。而此刻,鐵鷂子洪流已至,數十騎從他方纔立足之處碾過,凍土炸裂,積雪如浪。
杜弘看得渾身血液沸騰。他終於懂了——劉朗根本無意硬拼。他在用速度、角度、地形,將這支以勢壓人的鐵騎,切割成彼此孤立的個體!他像一條遊弋於礁石間的銀魚,每一次閃避,都讓鐵鷂子的衝鋒軌跡產生細微偏移;每一次反擊,都精準扼住其呼吸節點。
“擂鼓!不是助威鼓,是‘驚蟄’!”杜弘猛然醒悟,嘶聲下令。
“咚!咚!咚!”三聲急促鼓點,如春雷劈開凍土。
漢軍陣中,百名號手齊齊吹響牛角號。號聲高亢淒厲,竟與冬日寒風共鳴,形成一種奇異的嗡鳴。鐵鷂子戰馬本就經過嚴格訓練,對號角聲極爲敏感。此刻驟聞異調,數十匹馬本能地豎耳、減速、甚至側首。衝鋒陣型頓時出現第一道裂痕。
劉朗抓住這剎那空隙,第三次折返,目標直指鐵鷂子中軍稍後處——那裏,一名騎士始終端坐馬背,未持矛,只握一柄丈二鐵鞭,鞭梢垂地,隨着馬步輕點雪面,留下一個個深淺一致的小坑。此人頭盔無鬼面,只有一道墨色黥紋自額角蜿蜒至下頜,正是鐵鷂子統領,原匈奴左賢王帳下“鞭奴”拓跋烈。
劉朗如白虹貫日,直撲其馬腹!拓跋烈終於動了。他並未揮鞭,而是左手猛拉繮繩,戰馬人立而起,前蹄如鐵錘砸向劉朗天靈蓋!劉朗竟不閃避,反向前一撲,整個身體貼地滑行,右手斷鴻匕自下而上,直刺馬腹軟肋!拓跋烈鞭梢陡然上揚,如毒蛇吐信,鞭梢鋼珠“啪”一聲脆響,精準擊中匕尖!
火星四濺!
劉朗只覺虎口劇震,斷鴻匕幾乎脫手。他借勢翻滾,避開戰馬踐踏,卻見拓跋烈已棄鞭,從鞍橋摘下一柄環首刀,刀身狹長,寒光凜冽。兩人相距不足五步,刀光乍起,如匹練橫空!
當——!
金屬交擊之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劉朗以匕格擋,身形被震得連連後退,每退一步,靴底在凍土上犁出深深溝壑。拓跋烈步步緊逼,刀勢如狂風驟雨,一刀快似一刀,刀刀直取咽喉、心口、雙目——全是致命要害。劉朗左支右絀,白衣已被刀風割開數道口子,血絲隱隱滲出。
“郡公危矣!”傅暢失聲。
何攀卻紋絲不動,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劉朗每一次後退的落點。那不是慌亂潰逃,而是在丈量距離!他退三步,拓跋烈進三步;他退五步,拓跋烈進五步……兩人之間,始終維持着五步之距,彷彿被一根無形絲線牽引。
就在拓跋烈第四十九刀劈來,刀勢已老,舊力將盡新力未生之際——劉朗突然笑了。
他不再後退,反而向前跨出一步!這一步,恰恰踏在拓跋烈左腳前踏的落點上!拓跋烈刀勢已竭,重心前傾,欲收刀變招已來不及。劉朗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抓刀,而是五指如鐵箍,死死扣住拓跋烈持刀手腕!右手斷鴻匕自下而上,沿其小臂內側經絡疾刺,直取腋下——那裏,是瘊子甲唯一未覆之處,也是人體氣血最洶湧的“極泉穴”!
“呃啊——!”
拓跋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整條右臂瞬間麻痹,環首刀噹啷墜地。劉朗順勢欺入懷中,左手卡住其咽喉,右膝頂向小腹,同時右肩猛撞其胸前甲片接縫處!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瘊子甲竟被硬生生撞開一道裂口!劉朗斷鴻匕順勢插入,向上一挑——
噗!
熱血噴湧,拓跋烈胸前綻開一朵妖豔紅梅。他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胸前汩汩冒血的傷口,喉嚨裏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一個音節。劉朗鬆開手,任其轟然倒地,隨即彎腰,拾起那柄環首刀,反手插入自己左肩下方三寸——刀尖透體而出,血如泉湧,卻未傷及要害。
他拔出刀,任鮮血染紅白衣,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齊軍中軍那面青黃玄鳥大纛,一字一句,聲音雖嘶啞,卻如金石擲地:
“漢家兒郎,赤手空拳,亦敢裂虎兕——爾等,可還敢來?”
風驟停。
雪無聲。
八公山北,萬籟俱寂。唯有劉朗肩頭傷口滴落的血珠,砸在凍土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如同戰鼓餘韻,在每個人心頭敲打。
齊軍陣中,那百名鐵鷂子,竟無一人上前。他們依舊端坐馬背,鬼面甲後的眼神,第一次露出了動搖。
何攀緩緩抬起手,指向中軍。
鼓聲再起,卻是恢弘雄渾的“定鼎”之音。
杜弘長嘯一聲,揮動令旗。漢軍左翼八千步卒,如黑色潮水,轟然向前推進。盾牌相撞,長矛如林,腳步踏地,震得淮水都爲之顫抖。
而劉朗,就站在那面隴西郡公旗下,肩頭血流如注,白衣盡赤,卻挺直如松。他望着齊軍陣中那面搖曳的玄鳥大纛,嘴角緩緩揚起。
他知道,真正的戰爭,現在纔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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