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唐局將話完整說完,霍令宜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放回了肚子裏。

確實如唐局所說,霍霆決糊塗歸糊塗,但也怕惹惱了唐局,事情鬧到霍老爺子那裏去。

霍令宜起身,朝着唐局鞠躬致謝,“唐局,多謝您。”

多的話,她沒有說。

不過,唐局心裏自然也都明白。

霍令宜無非是在謝他,阻止了霍霆決稀裏糊塗地參與進一樁大案當中,也謝他,可以給自己妹妹一個說得出口的交代。

——霍家,沒有參與其中。

等在外面的許......

溫頌的呼吸驟然一滯,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刮擦出細微聲響,像鈍刀割過木紋。

她沒說話,只是盯着沈明棠——不是憤怒,不是質疑,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等待驗證的沉默。

沈明棠被這目光釘在椅子上,後背沁出一層薄汗。她知道溫頌不是好糊弄的人,更清楚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說多了,可能當場被反咬一口;說少了,溫頌轉身就走,她連最後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一時的錯誤……”溫頌終於開口,聲音低而平,像冰面下暗湧的水,“你說得輕巧。我養父母車禍那天,暴雨封路,救護車延誤四十七分鐘。屍檢報告顯示,我爸顱骨碎裂,我媽肋骨斷了七根,插進肺裏——他們活活疼死在後座上。”

沈明棠喉頭一滾,下意識想避開視線,卻被溫頌眼底那點寒光逼得不敢動。

“你猜,是誰在交警系統裏壓下了那段關鍵路口的監控?”

沈明棠瞳孔猛地一縮。

溫頌卻已傾身向前,手肘抵着桌面,十指交叉,姿態從容得近乎壓迫:“是霍家安插在交管局的老部下。他退休前三年,每年生日,霍令宜都會親自送禮上門。”

這句話像一把鑿子,狠狠楔進沈明棠的耳膜。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爲……是真的。

她查過。當年爲掩蓋霍欣瑤酒駕逃逸的真相,霍家動用了三重關係鏈:交通、醫療、殯葬。而溫頌養父母的死亡報告,在第三天就被悄悄替換成了“突發心梗”,連搶救記錄都被抽走兩頁。

沈明棠原以爲自己握着的是把鑰匙,能撬開溫頌的心防,換一條生路。可此刻她才驚覺——溫頌手裏攥着的,是整本檔案的原件複印件。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聲音發乾。

溫頌沒答,只從包裏抽出一份摺疊整齊的A4紙,輕輕推到桌沿。

沈明棠一眼就認出那印鑑——景城醫學會法醫鑑定中心專用章。她手指一抖,幾乎碰翻桌上水杯。

溫頌垂眸,指尖點了點紙角:“上週,我託人調了當年所有原始卷宗。不是靠商鬱,也不是靠霍家。是我自己,一筆筆打點,一趟趟跑,等了十六天。”

她頓了頓,抬眼:“你是不是覺得,只有霍家人有手段,而我只是個被矇在鼓裏的傻子?”

沈明棠臉色霎時灰白。

她當然這麼覺得。她一直覺得溫頌軟弱、被動、好拿捏——否則當年也不會輕易被她用一張僞造的親子鑑定,騙得遠走異國三年。

可眼前這個女人,眼神沉靜如深潭,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釘,將她過去十年精心構築的邏輯牆砸得千瘡百孔。

“你說霍家有心彌補我。”溫頌忽然換了話題,聲音輕下來,卻更沉,“那他們爲什麼,到現在纔派你來開口?”

沈明棠一怔。

溫頌已替她答了:“因爲他們不敢。”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沈明棠,望着鐵窗外灰濛濛的天色:“霍令宜知道我懷孕了。她昨晚給我發了條微信,說‘小頌,等你生完孩子,我們好好聊聊’。我沒回。不是不想聊,是怕聊完,我就再也分不清——你們給我的是真相,還是另一場精心設計的贖罪表演。”

風從半開的窗縫鑽進來,掀動她額前一縷碎髮。

沈明棠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發現,這個曾被她踩在腳底下碾了三年的女人,脊樑早已挺得比誰都直。

“你到底想聽什麼?”她啞聲問。

溫頌轉過身,目光清冽:“我想聽,霍家當年爲什麼一定要掩蓋霍欣瑤的酒駕?她撞的,真的是普通人嗎?”

沈明棠渾身一僵。

她沒想到溫頌連這點都挖到了。

“你……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不知道。”溫頌搖頭,“但我查到,那天晚上,霍欣瑤開車去的地方,是老城區一棟廢棄公寓樓。那棟樓,在三個月後被霍氏地產全資收購,連夜推平,建了現在的‘梧桐裏’高端養老社區。”

她停頓兩秒,補了一句:“而我養父,生前最後籤的一份合同,就是那棟公寓樓的水電檢修外包協議。”

沈明棠徹底失語。

屋內只剩下掛鐘滴答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口。

良久,她喉結上下滾動,終於鬆了口:“……她撞的,是你親生父親。”

溫頌沒動。

彷彿這句話只是拂過耳畔的一陣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臟在那一瞬驟然停跳,又重重撞向肋骨,震得指尖發麻。

“你說什麼?”她聲音極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明棠閉了閉眼,像是終於卸下某種重負,又像墜入更深的深淵:“你親生父親,叫溫硯之。二十年前,是景城醫學院最年輕的神經外科副教授,也是霍家老爺子欽點的接班人培養對象。”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但他拒絕了霍家聯姻,執意娶了你母親——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鄉村教師。霍家震怒。老爺子當衆宣佈斷絕關係,並凍結了他在霍氏旗下所有科研項目的經費。”

溫頌靜靜聽着,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後來呢?”她問。

“後來……他帶着妻子隱姓埋名,去了你養父母所在的鎮子教書。你母親懷孕後,爲躲霍家騷擾,乾脆改了戶籍,用你養母的名字登記產檢。”沈明棠苦笑了一下,“所以,當年那份親子鑑定,根本不是僞造——它本來就是真的。只是檢測機構被霍家提前打過招呼,故意把結論篡改了。”

溫頌喉間發緊。

她想起小時候,養母總愛摸着她的眉骨說:“小頌長得真像你爸年輕時候。”

想起初中時,她偶然在舊書櫃夾層裏翻出一本泛黃的《神經解剖圖譜》,扉頁上寫着“溫硯之贈予愛妻林晚”——她當時只當是同名同姓。

想起高考填志願那天,養父默默把一本《臨牀醫學導論》放在她手邊,說:“女孩子學醫,踏實。”

原來不是巧合。

從來都不是。

“那場車禍……”她嗓音沙啞,“真的是意外?”

沈明棠搖頭:“不是。”

她盯着溫頌的眼睛,一字一頓:“是霍霆決下的命令。”

溫頌倏然抬頭。

“他派人跟蹤你親生父母半年,確認他們再沒和霍家聯繫,才動手。目的,是讓霍欣瑤‘意外’撞上那輛車——既除掉溫硯之這個‘背叛者’,又能讓霍欣瑤藉機立威,坐穩霍氏繼承人位置。”沈明棠苦笑,“你以爲霍欣瑤真那麼蠢?她那晚根本沒喝酒。是有人把摻了乙醇的飲料塞進她包裏,又在她車裏放了酒精測試儀。交警一測,她血液酒精含量超標三倍。”

溫頌站在原地,沒哭,沒怒,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可她身後那扇窗玻璃上,映出她蒼白如紙的臉,和微微晃動的瞳孔——像一座即將崩塌的冰川,表面平靜,內裏早已裂痕縱橫。

“爲什麼現在告訴我?”她忽然問。

沈明棠沉默良久,才低聲說:“因爲……霍令宜昨天見了我。”

溫頌蹙眉。

“她沒讓我來求你,也沒許諾保我出去。”沈明棠苦笑,“她只遞給我這張紙。”

她從貼身衣袋裏掏出一張對摺的素白信紙,邊緣已磨得起毛。

溫頌接過,展開。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

【阿頌,媽媽錯了二十年。這一次,我想親手把你接回家。】

字跡蒼勁,卻微微顫抖。

溫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將紙摺好,放進包裏最裏層的夾袋。

“你答應我一件事。”她忽然說。

沈明棠一愣:“什麼?”

“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裏。”溫頌抬眼,目光凜冽如刃,“包括霍令宜。”

沈明棠愕然:“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讓她以爲,我是在等她施捨。”溫頌轉身走向門口,腳步未停,“更不想讓她覺得,只要一張紙,就能抹平我父母的血,和我這二十年的孤兒命。”

門被推開一道縫,光漏進來,勾勒出她清瘦卻挺直的輪廓。

就在她即將踏出門檻時,沈明棠忽然喊住她:“小頌!”

溫頌沒回頭。

“你……恨霍家嗎?”

風從門外灌入,吹起她鬢邊一縷髮絲。

她停了三秒,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墜地:

“我不恨霍家。”

沈明棠剛鬆一口氣,卻聽她接着說:

“我只恨自己,從前太相信‘家人’這兩個字。”

門合上。

走廊盡頭,商二正倚着牆刷手機,聽見動靜立刻站直:“小姐——”

溫頌擺了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孤絕。商二小跑着跟在側後方,大氣不敢出。

直到拐進電梯間,溫頌才停下腳步,抬手按了下行鍵。

商二終於忍不住問:“小姐,要不要我給爺打個電話?您這臉色……”

“不用。”溫頌打斷他,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微信,手指懸在對話框上方。

屏幕亮着,最新一條是商鬱發來的:

【剛開完會。午飯喫了嗎?我讓廚房煨了山藥排骨湯,等你回來喝。】

下面還附了張照片:青瓷碗裏浮着琥珀色湯汁,幾塊酥爛的排骨臥在山藥片間,熱氣氤氳。

溫頌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她退出聊天界面,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爲“蕭醫生”的號碼,撥了過去。

鈴聲響到第三聲,那頭接起:“喂?小頌?”

“蕭醫生。”她聲音很穩,“上次您說,我養父母的死亡報告裏,缺了兩頁原始記錄——您還記得,是哪兩頁嗎?”

電話那頭明顯一頓:“你……查到什麼了?”

“我想知道,當年簽字的法醫,現在在哪裏。”

蕭海章沉默片刻,嘆了口氣:“在南嶺監獄。服刑七年,還有兩年半。”

溫頌點頭:“麻煩您,幫我約他下週見面。”

掛斷電話,電梯“叮”一聲抵達。

門開,她抬步走進去,按下B2鍵。

商二跟進,猶豫着問:“小姐,咱們……真不回公館?”

溫頌靠在冰冷的金屬廂壁上,望着數字一格格跳動,忽然問:“商二,你說,如果一個人,從小到大都在演戲,那她什麼時候,纔算是真的活着?”

商二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溫頌卻笑了。

很淡,很輕,像春雪落地即融。

“算了。”她說,“這個問題,我留着,下次問商鬱。”

電梯抵達地下二層。

她邁步而出,身影被燈光拉得很長,很長。

停車場空曠寂靜,唯有通風口發出低沉嗡鳴。

她走向那輛黑色邁巴赫,腳步未停。

商二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就在溫頌彎腰欲坐進後座時,她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副駕座墊上——那裏靜靜躺着一隻墨綠色絲絨小盒,盒蓋微啓,露出一角珍珠光澤。

她怔了一瞬,伸手拿起。

盒內是一枚翡翠平安扣,通體翠色瑩潤,水頭極足,中央鏤空處嵌着一枚極小的金箔,上面用顯微工藝刻着兩個字:

【阿頌】

字跡,與那張素白信紙上的一模一樣。

溫頌的手指緩緩撫過那枚金箔。

盒底襯布下,壓着一張便籤:

【扣中藏芯片,定位精度0.3米。媽不敢找你,怕嚇跑你。只能偷偷跟着你,看你喫飯,看你走路,看你笑。——令宜】

溫頌久久凝視着那行字。

然後,她合上盒蓋,將絲絨盒緊緊攥在掌心,指甲深深陷進絲絨裏。

她坐進車裏,關上車門。

“回公館。”她對商二說,聲音平靜無波。

商二應聲啓動車輛。

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匯入城市車流。

溫頌偏頭望向窗外。

夕陽正沉入樓宇縫隙,餘暉潑灑在玻璃幕牆上,碎成千萬片金鱗。

她低頭,攤開手掌。

那枚絲絨盒靜靜躺在她掌心,溫潤,沉重,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她慢慢合攏手指,將它裹進掌心深處。

車窗外,霓虹漸次亮起。

而她的手機屏幕,在黑暗中悄然亮了一下。

是商鬱發來的第二條消息:

【湯快涼了。我下樓接你。】

溫頌沒回。

只是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輕輕放在膝上。

引擎低鳴,車輪碾過斑馬線。

她閉上眼,靠向椅背。

這一次,她沒有再數心跳。

也沒有再想霍家,不想沈明棠,不想那場雨夜,不想那兩張被篡改的紙。

她只想——

等會兒回去,要告訴商鬱,湯太鹹了。

要問他,今天開會累不累。

要摸摸自己的小腹,跟肚子裏那個還沒名字的小傢伙說:

“爸爸今天又偷偷給你帶糖喫了,我替你存着,等你出來再罰他。”

車子平穩行駛在歸途。

暮色溫柔,燈火可親。

而她掌心裏,那枚翡翠平安扣正微微發燙,像一顆剛剛甦醒的心臟,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第一次,爲自己而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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