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文汽車金陵工廠廠長室,空調冷風正呼呼地吹着,卻吹不散江城波後背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廠長江城波如坐鍼氈,他萬萬沒想到,大老闆竟然事先不通知任何人,突然殺到工廠突擊視察。
宋詞坐在沙發上,翻...
晨光漸盛,玻璃幕牆折射出細碎金芒,映在騰達文化會議室長桌的深色胡桃木紋上,像一匹流動的綢緞。王強指尖在桌沿輕輕一叩,聲音不高,卻如鐘磬入耳:“申奧和蘇倫,資料立刻調出來,下午三點前送到我桌上。蘇倫既然是劉容師妹,先讓她進《慶餘年3》後期組,跟剪輯、調色、聲音設計全流程,別讓她閒着。申奧——”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葛茂亮,“讓他下週去郭帆團隊,隨《變形金剛》海外補拍組飛洛杉磯,不是做場記助理,但要全程旁聽郭帆與派拉蒙製片人的工業化覆盤會議,錄音筆開着,筆記交雙語版。”
葛茂亮筆尖一頓,紙頁沙沙作響:“郭導那邊……剛發來消息,說派拉蒙要求把‘中國元素’鏡頭全部重拍,原定三場戲擴成七場,預算超支1200萬美金,郭導正頂着壓力壓進度。”
“那就讓他親眼看看,什麼叫資本與藝術的角力。”王強脣角微揚,不怒自威,“告訴他,騰達文化不替他簽字,但允許他用公司賬戶走一筆‘海外工業學習專項經費’,上限五百萬,用途寫清楚:設備租賃、外籍技術顧問諮詢、跨時區協作系統搭建——字要摳準,賬要硬,發票要全英文、帶稅號、附服務清單。回頭我親自審。”
馬鑫飛快記下,筆尖劃破紙背:“明白,合規第一。”
王強頷首,轉而看向劉志君:“陳思成那邊,今晚七點,我在京西莊園設宴。不請媒體,不邀同行,只他、我和張總三人。酒用窖藏十年的汾酒,菜是山西老廚師掌勺,就爲讓他聽見一句實話:騰達不要他當簽約導演,要他當‘北平宇宙’首席內容架構師。系列電影只是入口,IP開發權、衍生劇、動畫、遊戲、實景娛樂,全部由他主導,騰達只做出資方與平臺方,不干預創意。合同裏加一條——未來十年,若‘北平宇宙’任一項目因騰達單方面決策失誤導致票房低於成本線70%,公司無償賠償其個人名譽損失費兩千萬。”
劉志君眼皮一跳:“這……比萬達給的對賭條款還狠。”
“所以才叫誠意。”王強將鋼筆旋開又合攏,金屬清響如刃出鞘,“萬達要的是短期爆款、流量收割、速成套現。我們要的是文化母體。陳思成心裏那團火,燒的是‘北平’兩個字,不是‘票房’兩個字。他要是連這點都看不清,簽了也白籤。”
窗外忽有風起,捲動梧桐新葉簌簌輕響。沈啓靠在椅背裏,終於開口:“王總,有個事得提一提——《長城》項目,萬達第三次遞來了終版協議。這次連違約金條款都改了,只要我們點頭,三天內預付款到賬,且承諾不參與任何創作監督,只掛名聯合出品。”
會議室空氣驟然一凝。
馬鑫下意識抬頭,卻見王強手指停在半空,鋼筆懸而未落,墨水在筆尖聚成一顆飽滿的珠,將墜未墜。
“他們真這麼寫?”王強問。
“一字不差。”沈啓推過平板,屏幕亮起,紅框高亮標註處赫然是“甲方放棄全部藝術監督權及財務審計權”。
王強盯着那行字,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裏毫無溫度:“好啊……好得很。”他抬手,食指在平板邊緣緩緩劃過,像在擦拭刀鋒,“告訴萬達,騰達文化可以投,《長城》這個項目,我們接了。”
衆人愕然。
劉志君脫口而出:“王總?!”
王強抬眼,目光沉靜如古井:“但有兩個條件。”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所有主創合同、分賬協議、特效採購清單、演員片酬明細、場地租賃憑證、道具製作流水,必須在開機前三十日,以中英雙語、PDF+原始Excel可編輯格式,同步上傳至騰達區塊鏈影視存證平臺。每份文件需經三位以上獨立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交叉覈驗,誤差率超過千分之三,自動觸發違約金條款。”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全球發行窗口期,必須與中國院線同步開啓。北美、歐洲、東南亞市場,上映日期不得早於中國大陸首映日。如遇不可抗力延遲,須提前六十日向我方提交書面說明及替代方案,並經騰達文化法務部、國際發行部、輿情監測中心三方聯席會籤同意。”
馬鑫倒抽一口涼氣:“這……等於把整個好萊塢發行體系卡在咱們手上。”
“不。”王強合上平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眉骨清晰的輪廓,“是把好萊塢的信用,釘在咱們的規則裏。他們敢籤,就證明《長城》真能打;他們不敢籤——”他停頓兩秒,聲音陡然沉落,“那就說明,從導演到製片,從特效公司到海外宣發,整條鏈子全是泡沫。我們不拆穿,只等它自己漏氣。”
沈啓無聲點頭,指尖在膝頭輕叩三下——那是騰達內部最高級別風控啓動的暗號。
王強起身,踱至落地窗前。六月的北京,天青如洗,遠處國貿三期玻璃幕牆上浮動着細碎陽光,像一片燃燒的銀海。
“你們知道爲什麼《少帥》被壓半年,最後總局還是點了頭?”他並未回頭,聲音卻字字清晰,“因爲吉省衛視報審材料裏,附了長影集團三份原始膠片修復報告、東北烈士紀念館五十小時口述史影像、瀋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全部展陳數字化授權書。真實,是最大的政治正確。”
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長城》要真有誠意,就拿出比《少帥》更硬的證據鏈。不是景田老師吊威亞三十小時的花絮,是敦煌研究院出具的漢代戍邊軍械復原圖紙;不是好萊塢特效師吹噓的粒子引擎,是中影基地三代國產渲染集羣的算力調度日誌;不是環球影業許諾的北美排片率,是AMC院線經理手寫的中文觀影人次預測表——每個字,都要蓋章,要簽名,要留指紋。”
窗外,一架銀鷹正刺破雲層,航跡筆直如尺。
王強忽然問:“《心花路放》後期混錄,現在進度?”
馬鑫迅速翻頁:“昨天剛過終審,杜比全景聲版本已交付中影數字基地,預計七月五日完成密鑰下發。”
“很好。”王強走向門口,步履沉穩,“通知宣發中心,明天上午九點,全體核心成員開碰頭會。主題只有一個——《心花路放》全國路演,第一站,不是北上廣,去雲南大理。”
劉志君一怔:“大理?沒檔期啊,當地影院說暑期檔排滿了。”
“那就清檔。”王強推開會議室門,晨光傾瀉而入,鍍亮他肩線,“騰達文化第一次全國路演,必須落在最不像商業片的地方。讓觀衆在洱海邊、在古城牆下、在蒼山雲影裏,笑着哭一場。告訴他們——這不是喜劇,是生活本來的樣子。”
他腳步未停,聲音已飄向走廊盡頭:“另外,讓徐爭來趟總部。不是談《港囧》,是談《港囧》之後——他想拍的那部《我不是藥神》改編權,我們已經拿下,編劇團隊下週進駐深圳,原型人物訪談提綱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初稿。”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室內微瀾。
葛茂亮低頭整理資料,指尖拂過申奧短片獲獎證書複印件上西班牙文簽名,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一條加密短信,發信人號碼歸屬地是洛杉磯,內容只有一行字:“郭帆讓我轉告你——派拉蒙的‘中國鏡頭’不是加戲,是刪戲。他們把所有臺詞翻譯成英文後,發現‘衚衕’‘煎餅攤’‘二鍋頭’三個詞,在字幕裏根本找不到對應的文化錨點。所以他們決定重拍——用美國人的邏輯,重新解釋中國。”
他喉結微動,將證書小心夾進文件夾,封皮印着燙金大字:騰達文化青年導演孵化計劃(2016-2025)。
同一時刻,北京首都機場T3航站樓國際到達廳。
劉師師一襲月白旗袍,外罩菸灰薄紗開衫,腕間一隻素圈翡翠鐲子溫潤生光。她並未戴墨鏡,只將長髮鬆鬆挽成低髻,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肌膚愈發瑩白如瓷。身旁跟着蔣圓圓與兩名保鏢,卻無人上前打擾——那氣場清冷如初雪覆枝,連廣播裏甜美的登機提示音,都似被她周身氣韻壓低了三分。
電子屏藍光映在她睫毛上,微微顫動。
“宋董航班,抵達時間,14:28。”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手機邊緣,屏幕鎖屏是一張舊照:三年前橫店片場,宋詞穿着民國學生裝,倚在褪色朱漆門框邊,朝鏡頭懶洋洋一笑,手裏還捏着半塊桂花糕。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補拍《琅琊榜》番外,偷喫被師師抓包。”
蔣圓圓悄悄瞥了一眼,心知老闆此刻心跳必如擂鼓,面上卻只敢輕聲提醒:“師師,接機口人多,要不要先去貴賓廳等?”
劉師師搖頭,目光始終黏在屏幕:“他不喜歡等人。當年在紐約,他說過,接機的人站在哪,他就從哪條通道出來。”
話音未落,閘門開啓。
人羣如潮水般湧出,黑壓壓一片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響匯成洪流。劉師師卻倏然抬眸——不是望向出口,而是轉向右側廊柱後的咖啡角。
宋詞正坐在那裏,一身深灰羊絨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左手搭在膝上,右手端着一杯黑咖啡,熱氣嫋嫋升騰,模糊了他半邊眉目。他並未看她,只微微仰頭,望着穹頂巨大LED屏滾動播放的世界盃預告片——內馬爾凌空抽射,球網炸裂,慢鏡頭裏飛濺的草屑晶瑩如星。
劉師師腳步頓住。
蔣圓圓呼吸一窒,險些驚呼出聲。
宋詞竟提前到了。他繞開了所有接機口,獨自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像一尾遊進深海的魚,悄無聲息,卻掌控着整片水域的流向。
劉師師靜靜看着他。
他比出發前瘦了些,下頜線條愈發凌厲,可眼神依舊沉靜,彷彿剛剛結束的並非一場牽動全球資本神經的聽證會,而是一場尋常午後散步。他端杯的手很穩,腕骨凸起的弧度像一把收鞘的刀。
忽然,他似有所感,側過臉來。
四目相接。
沒有微笑,沒有揮手,甚至沒有起身。他只是隔着三十米距離,隔着攢動的人頭與喧囂的聲浪,極淡、極緩地,朝她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重逾千鈞。
劉師師眼眶倏然發熱,卻咬住下脣,生生將那陣酸脹壓了下去。她抬起手,指尖掠過耳畔碎髮,將一縷被空調風吹亂的髮絲別至耳後——動作輕巧,像拂去琴絃上一粒微塵。
然後,她邁步向前。
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嗒、嗒、嗒。
聲音不疾不徐,卻奇異地壓過了周遭所有雜音。
宋詞放下咖啡杯,杯底與瓷碟相觸,發出清越一聲。
他站起身。
沒有西裝革履,沒有簇擁隨從,只有一身柔軟羊絨,與一雙盛着萬里歸程的黑眸。
劉師師在他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住。
他伸手,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那隻輕巧的香奈兒小羊皮包,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背,溫熱的觸感像一道微弱電流。
“累嗎?”他問。
聲音低沉,帶着久違的沙啞,卻像一塊暖玉貼上耳際。
劉師師搖頭,鼻尖微酸,卻揚起下巴,笑意清淺:“不累。倒是你,聽說在硅谷喝掉了半座酒莊的香檳?”
宋詞眸光一閃,竟真的笑了,眼角漾開細紋:“騙你的。只喝了三杯。蓋茨的酒窖,我連門都沒摸到。”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她腕間翡翠,聲音沉了下去:“鐲子顏色,比去年深了些。”
劉師師心頭一顫。去年此時,她正因《少帥》審查焦灼,腕上這隻鐲子是宋詞親手挑的,說青翠欲滴,像她生氣時眼尾泛起的薄紅。
“嗯。”她輕輕應道,喉頭微哽,“養了一年。”
宋詞沒再說話,只將她手攏進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寬厚乾燥,指腹帶着常年握筆與敲擊鍵盤磨出的薄繭,穩穩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回家吧。”他說。
兩個字,輕如鴻毛,卻讓劉師師懸了整整三個月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他們並肩而行,身影融進機場巨大的玻璃穹頂之下,被正午陽光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再難分彼此。
身後,蔣圓圓悄悄抹了把眼角,對保鏢使了個眼色——車已備好,路線繞開所有媒體蹲守點,直抵紫禁城東華門外那條幽靜銀杏道。那裏有座四合院,青磚黛瓦,檐角懸着銅鈴,風過時,叮咚一聲,清越悠長。
而就在同一分鐘,騰達文化總部十七層,王強辦公室的傳真機突然嗡鳴作響。
一張A4紙緩緩吐出,頂端印着萬達影業抬頭,下方一行加粗黑體字力透紙背:
【關於《長城》項目合作條款的最終確認函】
落款處,除萬達公章外,另有一枚嶄新的硃砂印鑑,篆體二字鐵畫銀鉤——
“騰達”。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