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開車不小心一點啊,朝着我這邊開過來幹什麼,你不是害人嗎!唉——”
趙衝此刻不知道應該說點什麼。
拍着大腿憤怒道!
“你趕緊報警啊!天啊,這還是一個孕婦!”
旁邊有一...
柯映彤沒說話,只是把手裏那疊厚厚的檢查報告輕輕放在桌角,紙頁邊緣微微翹起,像被風掀動的蝶翼。她盯着最後一張PET-CT圖像上那團猙獰盤踞在縱隔中央、幾乎壓塌左主支氣管與主動脈弓的灰黑色陰影,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沈子文站在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指節泛白。他沒看片子,目光落在柯映彤繃緊的下頜線上——那裏有一道極細的舊疤,是十年前第一次獨立完成兒童神經母細胞瘤切除術時,術中突發大出血,他下意識用左手去壓止血鉗,卻被銳利的金屬邊緣劃開的。那一次,孩子活下來了,他手背上縫了七針,而柯映彤,就是主刀。
“柯老師。”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例……不是‘能不能做’的問題。”
柯映彤緩緩轉過頭。
沈子文迎着她的視線,一字一句:“是‘敢不敢做’的問題。”
診室外走廊,江枚正把顧千尋從丈夫肩頭抱下來,輕輕放在長椅上。小姑娘蜷着腿,小手攥着退燒貼邊緣,指尖發青。她忽然抬頭,睫毛顫了顫,問:“媽媽,星星……是不是很亮?”
江枚鼻尖一酸,硬生生把淚意逼回去,笑着揉她額前細軟的碎髮:“亮啊,可亮了,比咱們家陽臺的燈還亮十倍。”
“那……爸爸也能看見嗎?”
“能!咱們仨一起看,誰都不落下。”
顧朝彤推開門走出來時,正聽見這句。她腳步一頓,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
“顧先生,江女士。”她走過去,蹲下身,平視着顧千尋的眼睛,“阿姨剛看過你的片子,你身體裏那個‘小山包’,確實很大,大到很多醫生叔叔阿姨都怕它一碰就塌,怕把你弄疼,怕你喘不上氣……但阿姨想告訴你一件事——”
她頓了頓,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枚小小的銀色聽診器,溫熱的金屬貼在自己手心捂了三秒,才輕輕放在顧千尋瘦伶伶的胸口。
“你聽。”
小姑娘屏住呼吸。
“咚——咚——”
微弱,卻極其清晰。
“這是你的心跳。”柯映彤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它還在用力跳,一下,又一下,比阿姨見過的所有小病人跳得都倔。它沒說要放棄,那阿姨憑什麼先說‘不行’?”
江枚猛地捂住嘴,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顧朝彤卻沒看她,只繼續對顧千尋說:“阿姨有個朋友,他今天中午在食堂喫了兩份紅燒肉,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湯,然後回休息室睡了二十分鐘覺——因爲他下午還要給一個闌尾炎病人動刀。他剛纔直播切闌尾,彈幕裏幾千個醫生喊他‘小神’,可其實啊……”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細紋溫柔地漾開,“他去年還在鄉下給一頭難產的母豬接生,用的是奶奶教的無痛倒轉術。”
顧千尋眨了眨眼:“……豬?”
“對,豬。”柯映彤點頭,“但他接生完,順手給旁邊發燒的小女孩開了副退燒藥,還教她爸爸怎麼用溫水擦浴。後來那小女孩好了,他就在村衛生所的黑板上畫了個笑臉,底下寫着‘今日治癒:1人+1豬’。”
小姑娘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
“所以啊,”柯映彤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醫香微視APP,搜索“瘋狂小醫”,畫面瞬間跳轉——手術室無影燈下,張靈川執刀的手穩如磐石,鏡頭特寫他腕部肌肉的每一次微調,精準得如同機械臂校準,“你看,這個正在切闌尾的叔叔,他昨天剛給一個腦出血的老太太做完微創穿刺,前天幫一個心梗的司機做了心臟按壓……他不是神,他只是——”
她深深吸了口氣,聲音陡然拔高,清晰穿透嘈雜的走廊:
“他只是從不把‘做不到’三個字,當成第一句臺詞!”
話音未落,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張靈川拎着保溫杯走出來,袖口還沾着一點沒擦淨的碘伏痕跡。他目光掃過長椅上的父女,腳步微頓,隨即朝柯映彤頷首:“柯主任。”
“張醫生。”柯映彤快步迎上去,沒寒暄,直接把平板遞過去,“神經母細胞瘤,胸腔縱隔型,最大徑9.7釐米,包繞主動脈弓、左肺動脈、迷走神經,左主支氣管受壓呈線樣狹窄,肺功能FEV1僅28%,心超提示右心室代償性肥厚……”
她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每個數據都砸得人心口發沉。
張靈川沒接平板,反而伸手,指尖在顧千尋頸側動脈處輕按三秒,又迅速滑向她手腕內側,再抬起她眼皮觀察鞏膜色澤——整個過程不足十秒。
“體溫37.4℃,末梢循環差,但足背動脈搏動可及。”他直起身,轉向柯映彤,“有缺氧代償表現,但沒急性窒息徵象。她能說話,能笑,能聽懂‘星星’——說明大腦皮層灌注尚可。”
柯映彤瞳孔微縮:“你……沒掃描?”
“沒。”張靈川搖頭,“靠手和眼睛。”
他目光掠過江枚通紅的眼眶,落在顧朝彤攥得發白的拳頭上,忽然問:“顧先生,您信中醫的‘骨正筋柔,氣血以流’嗎?”
顧朝彤一愣:“我……我老家那邊,老人說脊柱正了,血才走得順。”
“對。”張靈川點點頭,竟真的伸手,兩指按在顧千尋後頸第七頸椎棘突下方,力道輕緩卻不容抗拒,“孩子長期仰臥位,胸椎輕微後凸,加重了腫瘤對氣管的壓迫。我幫她正一下。”
話音未落,他拇指抵住枕骨粗隆,食中二指沿脊柱兩側肌羣自上而下捋過,動作行雲流水,最後雙掌合攏,在孩子背部輕拍三下——
“咳!”
顧千尋突然嗆咳一聲,緊接着,一口濃稠黃痰被咳出,墜在紙巾上,邊緣泛着微粉。
她怔怔看着,小聲說:“……喉嚨沒那麼堵了。”
江枚失聲哭出來:“真……真不堵了?!”
張靈川沒回答,只將保溫杯擰開,倒出半杯溫水,吹了吹:“喝點水,潤潤嗓子。”
柯映彤死死盯着他動作——那套手法,分明是奶奶的無痛正骨術改良版!可奶奶當年只教過張靈川一人,連沈子文都因“學不會三指定位”被拒之門外!
“張醫生!”她壓低聲音,“你什麼時候……”
“剛學會的。”張靈川喝了口水,喉結滾動,“系統剛給的技能樹分支,叫‘兒童氣道力學矯正術’,附帶即時緩解支氣管痙攣效果。成功率99.7%,失敗後果……”他頓了頓,“大概率讓小孩打個噴嚏。”
沈子文:“……”
柯映彤:“……”
空氣凝固兩秒。
“現在,”張靈川把保溫杯放回口袋,目光掃過三人,“我們可以談手術了。”
他轉向柯映彤:“柯主任,您主刀,我當第一助手。麻醉用丙泊酚+瑞芬太尼靶控,誘導後立刻置入喉罩——彆氣管插管,她氣道太窄,插管刺激可能誘發喉痙攣。”
柯映彤下意識反駁:“喉罩無法保證通氣安全!”
“那就加用右美託咪定鎮靜,降低氣道敏感性。”張靈川語速不變,“術中監測腦氧飽和度,一旦下降超15%,立刻暫停操作,改用高頻噴射通氣。腫瘤剝離時,用氬氣刀代替電刀,減少熱損傷……”
他每說一句,柯映彤眼神就亮一分。這些方案,全是針對顧千尋個體化設計的“漏洞補丁”——喉罩風險?加鎮靜;腦缺氧?實時監測;熱損傷?換設備……沒有一句空話,全在現有醫療條件下可執行。
“爲什麼是我主刀?”她忽然問。
張靈川看了眼顧千尋:“因爲您十年前,給同樣位置的腫瘤動過刀。那時候您二十八歲,手比現在更穩,心比現在更狠。您記得怎麼把刀尖從主動脈鞘裏抽出來,而不碰破一根毫毛。”
柯映彤渾身一震。
十年前那臺手術,她術後三天沒閤眼,反覆看錄像,只爲確認自己有沒有在剝離腫瘤時,讓鑷尖蹭過主動脈外膜0.1毫米——那是她職業生涯最恐懼的0.1毫米。
“我……”她聲音發啞。
“您能。”張靈川打斷她,“而且必須是您。因爲只有您知道,當刀尖離主動脈只有0.1毫米時,該聽心跳,還是聽呼吸音。”
走廊燈光忽然閃爍兩下。
顧千尋仰起臉,指着天花板:“爸爸,星星……亮了。”
衆人抬頭。
原來不知何時,窗外暮色已沉,晚霞熔金潑灑在玻璃幕牆上,又被折射成無數細碎光斑,跳躍着,遊移着,像一羣提着燈籠的螢火蟲,正悄悄落在顧千尋蒼白的額角、柯映彤微顫的睫毛、張靈川保溫杯上未乾的水痕,以及沈子文悄悄鬆開的、攥得發紅的掌心裏。
柯映彤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醫生辦公室,腳步沉穩如踏鼓點。
“沈醫生,立刻召集小兒外科、麻醉科、ICU、影像科,七點整,三樓示教室,多學科會診。”
她推開辦公室門,又停住,沒回頭:“張醫生,麻煩您……陪顧小姐再坐五分鐘。”
張靈川點點頭,在顧千尋身邊坐下。
小姑娘把小手放進他掌心,冰涼的指尖微微發抖。
“叔叔,”她忽然問,“您給豬接生的時候……它疼不疼?”
張靈川笑了:“它叫大花,接生前我給它餵了顆糖。它舔我手心,舔得可認真了。”
“那……我手術的時候,能喫糖嗎?”
“能。”他從白大褂內袋摸出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紙在暮色裏閃着微光,“但得等你醒過來,自己剝開。因爲——”
他輕輕捏了捏她細弱的手腕,聲音低沉而篤定:
“真正把糖送到你嘴裏的,從來都不是別人。”
走廊盡頭,手術同意書的簽字筆在柯映彤手中懸停三秒,終於落下。
墨跡未乾,她抬頭望向窗外——最後一縷霞光正吻上遠處醫院頂樓的十字架,金光流轉,彷彿神祇垂眸。
而在三樓示教室的投影幕布上,一張標註着密密麻麻血管神經的胸腔解剖圖正緩緩展開,圖中央,一枚鮮紅的靶心標記,正穩穩釘在那團龐然腫瘤的核心。
靶心下方,一行小字無聲浮現:
【此處,即爲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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