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哥你剛纔也說了,咱們項目現在最大的難題就是缺錢。你們想邀請我來做主演,核心目標也就是能利用我的人氣和流量,能更容易拉投資,我說的對吧?”齊良道。
貢格爾聞言猶豫了一下,隨後老實地點了點頭。...
齊良笑着點頭,沒接鄧朝的話茬,只是抬手示意自己剛下車還沒來得及擦汗,順手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把臉。他眼角餘光掃過片場角落——那裏支着幾臺攝像機,幾個穿黑衣的年輕人正低頭擺弄設備,鏡頭卻悄悄對着這邊。不是劇組的跟拍團隊,而是鄧朝自帶的vlog小隊,這會兒正蹲在陰影裏偷錄花絮。
“朝哥這陣仗,比我們拍正片還講究。”齊良半開玩笑道。
鄧朝哈哈一笑,手指點了點自己耳後彆着的微型麥:“職業病,走到哪兒錄到哪兒。你剛纔那一下下車,我手機都差點掏出來拍——太有電影感了。”
彭魚晏這時摘下鼻樑上那副遮掩老年妝的眼鏡,露出雙略顯疲憊卻依然沉靜的眼睛。他沒說話,只抬手朝齊良比了個大拇指,動作很輕,但分量很足。齊良心頭微動——這人向來話少,肯給這個動作,已經是極高的認可。他想起《戰狼2》後期剪輯時,彭魚晏曾以監製身份參與過一輪審片,私下聊過十分鐘賽車戲的節奏問題。當時對方說:“車不是工具,是呼吸的延伸。你踩油門的時候,得讓人聽見心跳。”
那會兒齊良沒全懂,直到今天在卡丁車上真正擰滿油門、車身貼着彎心劃出一道銀弧,耳畔風聲驟然變調,視野被速度拉成一條流光的線——他忽然就明白了。
韓涵這時走過來,手裏捏着張剛打印出來的A4紙,邊走邊看:“阿浪爸這段臺詞我改了兩句,加了點方言味兒,魚晏哥你看下順不順?”
彭魚晏接過去,目光落在第三行。齊良無意間瞥見,那句新寫的臺詞是:“你開得是快,可快不是奔頭……奔頭,得是心裏亮着燈的地方。”
他喉結微動了一下。
片場忽然安靜下來。不是人爲的停頓,是某種氣流的悄然下沉——遠處天邊壓來一片鉛灰色雲團,風也停了,連跑道邊那排梧桐葉子都不再晃。助理小跑着過來提醒,說氣象局剛發了雷暴預警,半小時後可能有強對流,建議收工。
韓涵抬頭望了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眼監視器回放裏齊良衝線剎那揚起的下頜線,忽然笑了:“算了,不拍了。這條過了,就是它了。”
沒人提出異議。所有人都知道,這條鏡頭裏,齊良沒有刻意演“輸家”,他只是站在終點線外,仰頭望向真正的冠軍駛過的方向。陽光正斜刺裏劈開雲層,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金箔。那眼神裏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澄澈的確認:原來人真能開得這麼快,快到像撕開時間本身。
這種真實,比劇本更鋒利。
收工前,韓涵叫住齊良,從包裏摸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喏,不是片酬。你幫了大忙,這點心意,別推。”
齊良沒接,只挑眉:“導演,我客串是賣你面子,又不是來打工的。”
韓涵樂了,信封塞進他手裏:“你打開看看。”
齊良拆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舊照片——黑白的,邊角微微捲曲。畫面裏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嘉興老街,青石板路溼漉漉的,一輛紅色桑塔納停在修車鋪門口,車頂綁着兩捆竹竿,後視鏡上掛着褪色的平安符。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着一行小字:“1993年夏,阿浪他爹第一次帶我兜風。他說,車輪轉起來,日子才活。”
齊良怔住。
韓涵聲音低了些:“我爸當年就是個修車的。這照片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我拍《乘風破浪》,不是爲了懷舊,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人拼命往前開,到底是在追什麼?”
齊良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桑塔納右後窗玻璃上,隱約映出兩個模糊人影,一個高些,一個矮些,都側着臉,望着同一條延伸向遠方的路。
“現在想明白了?”他問。
韓涵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半。另一半,得等電影上映那天,觀衆告訴我。”
齊良把照片仔細摺好,放進襯衫內袋。指尖觸到那薄薄一層紙的褶皺,像觸到一段未曾謀面的歲月。
鄧朝這時湊過來,胳膊搭上他肩膀:“喂,別光顧着文藝。晚上我組局,就在南湖邊上那個‘船宴’,聽說老闆娘自己醃的醉蟹能下三碗飯。魚晏哥答應去了,你可不能溜。”
彭魚晏聞言抬眼,難得接了句:“她家黃酒,是用三十年前埋的罈子啓的。”
齊良一愣:“您嘗過?”
“去年拍《邪不壓正》時,這兒取景。老闆娘硬塞給我一小壇,說解乏。”彭魚晏頓了頓,“我沒喝完。剩半壇,擱我冰箱裏,等哪天你來京,一起喝。”
這話一出,連韓涵都側目:“魚晏哥,您這冰箱,我進去過三回,全是藥盒和枸杞茶,頭一回聽說藏酒。”
彭魚晏沒理他,只朝齊良點了下頭,那意思很明白:不是客套,是邀約。
齊良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他沒應承,也沒拒絕,只掏出手機,調出微信界面,點開一個置頂聊天框——頭像是鞠婧怡去年生日在烏鎮拍的,她穿着素白旗袍,撐一把油紙傘,背景是水墨般的拱橋。對話停留在三天前,她發來一張圖:橫店影視城門口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配文:“殺青的風,比進組那天還涼。”
他手指懸在輸入框上方,停了三秒,刪掉打好的“剛拍完《乘風破浪》”,又刪掉“嘉興的蟹好像比橫店的梨膏糖還甜”,最後只敲了七個字:“今晚有局,去嗎?”
發送。
不到二十秒,回覆來了,是個動態表情包——一隻圓滾滾的海豚躍出水面,頭頂冒泡泡,泡泡裏寫着:“同事聚餐,算合規嗎?”
齊良盯着那條消息,忽然笑出聲。旁邊鄧朝立刻湊近瞄屏幕:“哎喲,這是誰?反應這麼快?”
“朋友。”齊良收起手機,語氣尋常,卻把“朋友”兩個字咬得格外輕,“上海的。”
鄧朝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他知道分寸——娛樂圈裏,“朋友”這個詞太重,重到輕易不能出口;也太輕,輕到隨時能被熱搜吹散。可齊良剛纔那個笑,眼尾舒展,嘴角上揚的弧度乾淨得像沒沾過塵埃,倒真像是爲一句玩笑話真心實意地雀躍。
晚飯果然在南湖邊的“船宴”。不是畫舫,是艘改造過的老漁船,停在蘆葦蕩深處,船身漆着斑駁的藍,甲板上鋪着厚藤席,竹編燈籠垂着暖光。老闆娘親自端來第一碟醉蟹,蟹殼紅潤油亮,揭開蓋子,琥珀色酒汁裹着雪白蟹肉,香氣撞得人眼前一暈。
彭魚晏沒動筷,只拿過隨身帶的小陶罐,啓封倒出兩小杯黃酒。酒色橙黃清透,湊近聞,是陳年稻香混着淡淡桂皮氣。他推一杯給齊良:“嚐嚐。沒加冰,溫的。”
齊良舉杯輕碰,酒液入口綿軟,後勁卻像春蠶吐絲,一圈圈纏上來,舌尖泛起微酸,喉頭滑過一絲溫潤的甜。他沒急着咽,讓那滋味在嘴裏多停了兩秒,才緩緩嚥下。彭魚晏一直看着他,待他放下杯子,才說:“喝得對。這酒,得含着品。”
鄧朝在一旁嘖嘖稱奇:“魚晏哥,您這品酒水平,夠開課了。”
“以前在橫店拍《士兵突擊》,羣演裏有個退伍老兵,愛喝這口。教我的。”彭魚晏夾起一塊蟹黃,動作很慢,“他說,酒是時間釀的謊,人喝下去,是跟過去的自己碰杯。”
齊良沒接話,低頭剝第二隻蟹。蟹鉗殼硬,他指腹被邊緣刮出一道淺紅印子,卻不覺得疼。船身隨水波輕輕晃,竹燈籠的光在桌面上浮遊,像一尾尾小小的金魚。他忽然想起鞠婧怡演《芸汐傳》最後一場戲前,也是這樣坐着剝蟹——那時她剛結束一場哭戲,眼妝沒卸,睫毛膏暈開一點,在眼下拖出淡青的痕,剝蟹的手卻穩得很,蟹腿掰開,肉絲根根分明,連最細的須都剔得乾乾淨淨。
“良子!”鄧朝突然拍他肩膀,“發什麼呆?老闆娘問你,要不要聽她唱段越劇?”
齊良回神,抬眼。老闆娘已坐到船頭小凳上,懷裏抱着把舊琵琶,指甲上還沾着蟹黃。她朝他眨眨眼:“小夥子,聽不聽?唱得不好,可蟹管夠。”
齊良放下蟹鉗,認真道:“聽。最好唱《十八相送》。”
老闆娘一愣,隨即朗笑:“嘿,懂行啊!這戲,得兩個人唱纔有味兒。”
鄧朝立刻舉手:“我來!我跟導師學過三個月,保證不跑調!”
彭魚晏靜靜喝了口酒,忽然道:“我唱‘梁兄’。”
滿船皆靜。
老闆娘手裏的琵琶弦“錚”地一聲顫響。鄧朝瞪圓了眼睛:“魚晏哥,您……您還會唱越劇?”
“不會。”彭魚晏放下酒杯,聲音平緩,“只會這一段。十年前,在紹興一個祠堂裏,聽一個老人唱過。他唱一句,我記一句。後來……沒機會再聽第二遍。”
齊良看着他。燈光下,彭魚晏眼角的細紋很深,像刀刻的,可那紋路裏沒有悲苦,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他忽然明白了,爲什麼對方冰箱裏存着半壇黃酒——那不是酒,是某段無法復刻的時光,在冰霜裏封存着,等待一個恰好的溫度,重新流動。
老闆娘沒再問,只將琵琶往懷裏攏了攏,指尖撥絃,前奏如溪水初漲,清冽而微涼。
彭魚晏開口。
沒有腔調,沒有花腔,甚至有些沙啞,像久未啓封的木箱掀開時發出的滯澀聲響。可每一個字都穩穩釘在節拍上,彷彿不是唱出來,而是從肺腑深處,一寸寸鑿出來的:
“書房門前一枝梅,樹上鳥兒對打對。喜鵲滿樹喳喳叫,向你梁兄報喜來……”
齊良沒動筷子,也沒碰酒。他只是聽着,聽那粗糲的嗓音如何馴服婉轉的曲調,聽那滄桑的聲線怎樣託起少年心事。船身輕晃,酒香浮動,遠處南湖水波不興,唯有琵琶聲與人聲纏繞上升,像兩股絲線,在暗夜中織就一張看不見的網,網住了此刻,也網住了十年前那個祠堂,網住了所有未曾說出口的告別與重逢。
一曲終了,餘音在船艙裏嗡嗡震顫。老闆娘停弦,久久沒動。鄧朝張着嘴,忘了合攏。齊良慢慢端起酒杯,杯中酒液映着燈籠光,晃動成一片碎金。
他沒敬人,只將酒杯輕輕叩了三下船板,咚、咚、咚,聲音很輕,卻像叩在人心上。
彭魚晏抬眼,與他對視。沒有言語,只有一瞬的頷首,重如千鈞。
就在這時,齊良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鈴聲,是那種細微的、持續的蜂鳴——只有設置成“勿擾模式”又收到特別聯繫人消息時纔會有的震動。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鞠婧怡發來的語音。三秒長。
齊良點開。
背景音很輕,是空調運轉的微響,還有紙張翻動的窸窣。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軟一些,像浸了溫水的綢緞:“剛看完《芸汐傳》粗剪。你最後抱我的那個鏡頭……導演剪掉了我流血的特效,只留了你臉上的眼淚。我數了,一共七滴。有一滴,落在我左眼睫毛上,沒掉下去。”
語音結束。
船艙裏很靜,靜得能聽見酒液在杯壁上滑落的細微聲響。
齊良沒回,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摩挲着杯沿,那裏還殘留着黃酒微澀的餘味。
鄧朝眼尖,瞥見他手機屏幕朝下,卻沒錯過那瞬間他眼底掠過的一抹亮色——不是笑意,更像燭火被風拂過時,驟然迸出的光。
老闆娘這時笑着起身:“菜涼了,我去熱熱。你們年輕人,聊你們的。”
她掀簾進了船艙後廚,腳步聲漸漸遠去。
彭魚晏給自己又倒了小半杯酒,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良子,你知道‘搭檔’這個詞,在老派戲曲班子裏什麼意思嗎?”
齊良抬眸。
“不是一起唱戲的人。”彭魚晏端起酒杯,沒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動的光,“是搭在一根繩上的兩隻螞蚱。繩子斷了,倆都得摔。”
鄧朝聽得直撓頭:“魚晏哥,這比喻……怎麼聽着不太吉利?”
彭魚晏沒理他,只看向齊良:“可要是繩子不斷呢?”
齊良沉默片刻,終於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
瓷杯相擊,清越一聲。
“那就一起,跳得再高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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