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這些經過
平凡而又深刻
變成你我
耿耿於懷的顏色。”
伴隨着齊良和譚松蘊的和聲落下,兩人的合作表演算是順利地結束了。
來到後臺,齊良長出口氣。雖說是半開麥,但畢...
齊良剛把手機收進兜裏,教室外頭就傳來一陣窸窣的喧鬧聲,像是誰的保溫杯磕在門框上,又像幾雙運動鞋踩着水磨石地磚急促地刮擦過去。他抬眼望向門口,只見班主任老陳領着個穿駝色風衣的女人走了進來,那人長髮鬆鬆挽在腦後,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泛着柔光,腕間一隻舊款卡地亞藍氣泡表,錶帶邊緣已磨出溫潤包漿——是表演系的系主任林硯秋。
林硯秋沒看講臺,徑直走到齊良跟前,嘴角微揚:“聽說你最近常來我們班蹭課?”
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劃開滿室餘音,正圍在齊良桌邊沒走遠的幾個女生霎時噤聲,連黃婧儀都忘了低頭刷微博,悄悄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齊良站起身,點頭致意:“林老師好。不是蹭,是補課。”
“補?”林硯秋挑眉,目光掃過他擱在課桌上的那本《中國電影表演美學》——書頁邊角捲起,內頁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有些句子被紅線圈住,旁邊還寫着“此處氣息斷層”“眼神滯留0.3秒”之類的小字。她忽然伸手,指尖輕輕一撥,書頁嘩啦翻到中間一頁,停在一段關於“潛臺詞壓縮與釋放”的論述上,底下壓着一張便籤紙,上面是齊良手寫的兩行字:
【臺詞不是說出來的話,是沒說出口之前,喉嚨裏滾了三遍、舌尖壓了兩次、眼尾顫了半下的那口氣。】
林硯秋盯着那兩行字看了三秒,忽而笑了:“你這‘補’法,倒比我們教了二十年的還狠。”
話音未落,教室後門又被推開一條縫,關小彤探進半個身子,馬尾辮梢還沾着室外飄進來的幾粒銀杏葉,見狀立刻縮回脖子,只朝齊良眨了眨眼,又飛快消失在門後。可就在她轉身剎那,齊良眼角餘光瞥見她左手無名指根部有一道極淡的紅痕,不似戒指勒出的印子,倒像反覆摩挲某種細窄金屬留下的壓痕——和鞠婧怡上週發朋友圈曬新婚戒指時,特意放大截圖裏那枚素圈鉑金戒的弧度,分毫不差。
他心念微動,面上卻只頷首:“林老師謬讚。我也就是邊拍邊學,總怕哪天演砸了,砸的是北電這塊牌子。”
林硯秋沒接這話,反而轉向全班,聲音清亮如撞玉磬:“既然齊良同學主動提出要系統夯實基礎,那我替系裏做個決定——從下週起,增設‘表演實踐強化課’,由我和張教授聯合授課,每兩週一次,內容包括鏡頭前即興反應訓練、多機位調度適應、以及……”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周吔漲紅的臉,“真實片場壓力模擬。齊良,你願不願意當第一期助教?”
教室驟然一靜。
黃婧儀差點把手機捏碎,周吔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裏那張寫着【認真聽課】的紙條,紙角已被汗浸得微潮。她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撞着肋骨,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腔跳出來,落在齊良腳邊。
齊良卻沒立刻應聲。
他慢條斯理地合上那本《表演美學》,指尖在封皮燙金校徽上輕輕一叩,像在敲響某個隱祕的節拍器。窗外梧桐枝影斜斜爬進窗欞,在他睫毛下投出兩道顫動的墨痕。三秒鐘後,他抬眸,聲音平穩如常:“可以。但有兩個條件。”
林硯秋笑意加深:“你說。”
“第一,課程不設學分,不計入任何考評體系,純屬自願參與;第二……”他略一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前兩排座位,最終落在周吔臉上,又若無其事移開,“所有參與學生,必須提前簽署保密協議——課上發生的一切,包括我的失誤、我的提問、甚至我打翻一杯水,都不準外傳。”
此言一出,底下頓時嗡嗡作響。有人嘀咕“至於嗎”,有人暗笑“流量明星果然怕塌房”,唯有周吔聽懂了那話底下的千鈞之力——他在用最體面的方式,把所有人可能的窺探欲,提前釘死在規則的棺蓋之下。
林硯秋拊掌而笑:“好。就按你說的辦。”
她轉身走向講臺時,齊良忽然開口:“林老師,聽說您去年帶的畢業大戲《雪落無聲》,最後一場謝幕前,您讓主演把劇本撕了?”
林硯秋腳步一頓,側過臉,眼中掠過一絲銳利的訝異:“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看過錄像。”齊良聲音很輕,“那天第三十六次重拍,演員哭不出來,您說‘那就別哭了,把劇本撕了,紙屑落下來的樣子,比眼淚更像雪’。”
林硯秋靜靜看着他,許久,才低聲道:“原來你真在學。”
下課鈴響,人羣如潮水退去,走廊裏很快只剩下零星腳步聲。周吔磨蹭到最後,假裝蹲下繫鞋帶,實則偷偷瞄向齊良收拾書本的側影——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羊絨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清晰的手腕,腕骨凸起處有道淺淺舊疤,像一枚被歲月漂洗過的月牙印記。
“周吔。”
她猛地抬頭,心幾乎跳出喉嚨。
齊良不知何時已站在她面前,手裏拎着個牛皮紙袋,袋口微敞,露出半截黑色琴譜封面。“剛纔林老師提的強化課,我看了課表,第一次正好在週三下午,你們班形體課之後。”他頓了頓,把紙袋遞過來,“順路買了點東西。聽說你們下週要排《雷雨》片段,這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演員自我修養》裏關於‘情緒記憶’的摘錄,還有……”他指尖點了點袋口,“我讓錄音棚老師錄了段環境音——暴雨夜老宅滴水聲、遠處悶雷、還有老式座鐘走針的咔噠聲。你放給同學聽聽,或許有用。”
周吔雙手接過紙袋,指尖觸到他微涼的指腹,像碰到了一塊沉入深水的玉石。她喉頭髮緊,想說謝謝,嘴脣卻只翕動兩下,最終只用力點頭,把紙袋抱在胸前,彷彿那是易碎的聖物。
“對了。”齊良轉身欲走,又似想起什麼,回頭一笑,“你宿舍樓下那棵銀杏,葉子快掉光了。再過三天,我來上課的時候,應該能看見第一場雪。”
周吔怔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發覺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低頭翻開牛皮紙袋,最上面是一張便籤,字跡凌厲而剋制:
【別貼在桌子上了。
夾進《雷雨》課本第73頁——周萍撕信那段。
那裏需要一場雪。】
她指尖撫過那行字,突然想起上週五深夜,自己蜷在宿舍牀上刷到齊良某檔綜藝重播:他坐在黑暗裏聽一位老匠人講修復古畫,鏡頭切到他垂眸的側臉,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陰影,而背景音裏,老匠人正說:“雪不是落下來的,是等不到春天的人,把自己熬成的霜。”
窗外,一片銀杏葉打着旋兒飄過玻璃,葉脈清晰如掌紋。
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周吔手機屏幕亮起。微信置頂對話框彈出一條新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昏黃路燈下,一隻戴着手套的手正把一小團雪按在銀杏樹幹上,雪團邊緣微微融化,滲出晶瑩水漬,而樹皮皸裂的縫隙裏,竟鑽出一點嫩綠新芽。
照片下方,時間戳無聲跳動:23:47:13。
她盯着那點綠看了整整十七分鐘,直到舍友黃婧儀翻身嘟囔:“周吔你再不關燈,我就把你藏在枕頭底下的齊良同款保溫杯扔樓下去。”
周吔慌忙鎖屏,卻在黑暗中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穩穩敲在某個早已埋好的節拍上。
與此同時,東三環某棟公寓頂層,齊良放下手機,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北京城燈火如海,遠處CBD三棟玻璃幕牆大廈頂端,正輪番打出巨幅廣告——左邊是他新劇海報,中間是某奢侈品牌冬日系列,右邊卻是一張陌生面孔:短髮利落,眉骨高聳,正對着鏡頭舉起一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霓虹下晃出細碎金光。
他凝視那張臉三秒,轉身打開筆記本電腦,搜索欄輸入一串加密網址。頁面加載三秒後,跳出一份標註“絕密·僅限內部調閱”的藝人檔案,姓名欄赫然寫着:陸沉舟。
檔案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備註:【2023年Q3起,連續七次缺席公司戰略會議;據線報,其團隊近期密集接觸多家海外特效工作室,項目代號“白樺林”。】
齊良指尖懸停在鍵盤上方,沒有點擊展開詳情。他只是靜靜望着窗外那片被霓虹染成紫紅色的夜空,忽然想起白天林硯秋說的那句“原來你真在學”。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達眼底。
學?不。
他是在等。
等那個總在凌晨三點更新微博、用九宮格照片拼出半幅水墨山水的陸沉舟,什麼時候把最後一塊拼圖,親手送到他面前。
而此刻,千裏之外的哈爾濱松花江畔,陸沉舟摘下皮手套,將一杯加冰威士忌傾入奔湧江流。冰塊撞擊杯壁的脆響混入江濤,他抬頭看向岸邊電子屏滾動播放的娛樂新聞,畫面正定格在齊良撕下【認真聽課】紙條遞給周吔的瞬間。
他掏出手機,對準屏幕按下快門。
照片發送成功提示跳出時,他低聲自語,聲音散在凜冽江風裏,輕得像一句嘆息:
“周吔……倒是個好名字。”
“可惜,你還不知道,你替他保管的那張紙條背面——”
“其實還有一行字。”
他拇指劃過屏幕,點開相冊裏一張模糊的偷拍照:那是白天齊良撕紙時,袖口微揚露出的手腕。鏡頭聚焦在那道月牙疤痕旁,皮膚下隱約浮現出半枚青灰色印記,形如斷翅蝴蝶。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正在自動燃燒:
【溯源編號:B-7392·禁術殘留·未清除】
江風驟急,吹散最後一縷酒氣。
而北京城某間宿舍裏,周吔翻來覆去睡不着,終於摸黑坐起,藉着手機微光翻開《雷雨》課本。她小心翼翼避開第73頁,手指顫抖着翻到第74頁——那裏空白一片,只有一道極淡的鉛筆印,像被反覆描摹又擦去無數次的痕跡,隱隱約約,竟似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輪廓。
她屏住呼吸,指尖輕輕覆上去。
紙頁冰涼。
可就在觸碰的剎那,手機屏幕猝然亮起,微信消息提示音尖銳響起:
【齊良:明天早八,臺詞課教室見。帶傘。】
周吔怔住。
窗外,第一片雪正悄然墜落,無聲覆蓋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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