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巧克力,到姐姐這邊。”
“來我這來我這!巧克力,姐姐這裏有好喫的!”
“……”
別墅客廳裏,幾個女生蹲在地上,手裏拿着各種小零食誘惑着被圍在中間的白色小狗“巧克力”。
“...
火鍋湯底翻滾着紅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氤氳升騰,在包間頂燈下泛出一層薄薄的暖霧。齊良夾起一片毛肚,在滾水裏七上八下涮了三秒,剛撈出來,筷子尖還滴着油星,就聽見郭凡那句“師弟你看你有沒有興趣,最後親自把這個角色呈現出來”,像一顆小石子精準砸進他心湖中央——漣漪一圈圈盪開,不是驚喜,而是猝不及防的、沉甸甸的迴響。
他沒立刻答話,只是把毛肚蘸滿麻醬,送進嘴裏,嚼得緩慢。辣味、麻味、豆香、芝麻香在舌尖層層鋪開,卻壓不住腦子裏瞬間炸開的幾條線:前世《流浪地球》上映後橫掃四十億票房,豆瓣8.4,貓眼9.5,被寫進電影學院教材的國產科幻裏程碑;郭凡那場發佈會哽咽落淚,說“感謝所有相信中國科幻的人”;還有自己蹲在出租屋刷完片尾字幕時,盯着“特別鳴謝:齊良”的虛構署名,笑得像個傻子——那會兒他哪知道,這名字真能落到自己頭上。
可現在,它來了。
不是夢,不是彩蛋,是活生生的、帶着火鍋味兒的現實。
“地面線男主……”齊良放下筷子,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青花瓷碗沿,聲音比剛纔低了半度,“叫什麼名字?”
郭凡眼睛一亮,顯然等的就是這句。“劉啓。”他頓了頓,補充道,“十七歲,地下城長大的少年,學機械,脾氣硬,嘴上不饒人,但心裏有火種——不是英雄主義的火,是看見裂縫就想焊上、聽見警報就想扳動閥門的那種火。”
貢格爾端起冰啤酒碰了碰齊良的杯子,玻璃輕響:“劇本初稿裏,有段戲改了三遍。第一版寫他哭,第二版刪了,第三版改成他咬着牙給父親發最後一條語音,‘爸,我修好了’——話沒說完,信號斷了。老郭說,這小孩得讓人信他能扛住太陽熄滅的重量,又不能讓他變成喊口號的紙片人。”
齊良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微彎,露出點少年人似的銳氣:“所以你們覺得,我能演一個……會修發動機、會罵調度員、會爲一罐過期蛋白棒跟人幹架,但關鍵時刻能把推進器推回軌道的十七歲技工?”
“不是‘覺得’。”郭凡身子微微前傾,火鍋蒸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目光,語氣卻異常清晰,“是確認。上個月試拍的十分鐘測試片段,我們用了三個演員——兩個專業青年演員,一個偶像團體C位。臺詞、形體、情緒都達標,但剪在一起,就是缺一口氣。缺那種……從水泥地縫裏鑽出來、帶着機油味和汗鹼味的真實感。”
他停了一秒,直視齊良:“你去北電片場探班,幫孟子藝改臺詞那天,我讓攝影機悄悄錄了你跟羣演聊‘怎麼演好一個打瞌睡的保安’。你蹲在臺階上,手裏捏着根枯草,說話帶點懶散的京片子,眼神卻亮得扎人。那段素材,現在還在我硬盤最頂層文件夾裏,命名就叫‘劉啓的呼吸’。”
齊良怔住。他完全不記得那天有攝像機對準自己。更沒想到,一個導演能把旁觀者無心的十五分鐘,當成解構角色的密鑰。
“所以,”他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混進火鍋熱氣裏,“你們不是在選角,是在等一個……恰好長成你們要找的樣子的人。”
“對。”貢格爾乾脆利落,“中影那邊批了A級卡司預算,但要求必須‘破圈’。流量明星片酬高、風險大、容易讓科幻片變甜寵劇;老戲骨演技穩,可觀衆一看海報就搖頭——誰信六旬老漢能徒手擰開木星引力鎖?你不一樣。《最好的我們》讓年輕人信你是個能打架能寫作業的活人;‘耿耿餘淮’的長尾效應證明你有持續輸出情感錨點的能力;而過去半年你接的每部戲——《微微一笑》的曹光、《特化師》裏的配角、甚至客串《親愛的公主病》時那個只露半張臉的調酒師——都在往‘可塑性強’四個字上夯土。”
郭凡接過話,語速加快:“最重要的是,你懂技術邏輯。上次聊‘行星發動機原理’,你隨口提了句‘氦閃爆發時地殼應力傳導速度比衝擊波慢0.3秒,所以得提前爆破地幔緩衝層’,貢格爾當場記了三頁筆記。這種細節癖,比背一百遍臺詞更能撐起科幻真實感。”
齊良低頭看着自己擱在桌邊的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整齊,左手虎口處有道淺淺的舊疤——去年拍《旋風少女》吊威亞擦傷的。這雙手修過劇組壞掉的收音麥,調試過錄音棚混響參數,甚至幫譚松蘊工作室的實習生重裝過電腦系統。它不屬於任何一種刻板印象裏的“流量手”,倒是挺像劉啓的——沾過油污,也敲過鍵盤,能握緊扳手,也能攥住一張皺巴巴的車票。
“片酬呢?”他忽然問。
郭凡和貢格爾同時一愣,隨即雙雙失笑。貢格爾擺擺手:“師弟,咱們敞亮點。中影給的A卡司預算是八百萬封頂,但給你留的是……三百萬加票房分紅。”
齊良挑眉:“哦?”
“按淨票房分成。”郭凡身體前傾,聲音壓低,“超過五億,你拿百分之零點五;十億以上,百分之一;如果……”他頓了頓,目光灼灼,“衝到三十億,合同自動觸發‘超額激勵條款’——再額外補你兩千萬現金,外加一份中影旗下新成立的‘青年導演扶持基金’觀察員席位。”
火鍋咕嘟聲突然顯得格外響亮。
這不是施捨,是押注。押他能成爲那根撬動市場的槓桿。
齊良沒看合同,卻想起譚松蘊今天在錄音棚哼着《耿耿餘淮》副歌時,指尖無意識敲擊控制檯的節奏。那旋律簡單,卻像一把鈍刀,反覆刮擦着人心最柔軟的地方——“那時候最好的我們,有簡單勇敢的天真”。劉啓的“天真”,或許就是明知太陽將死,仍固執擰緊最後一顆螺絲的偏執。
他抬眼,火鍋熱氣後,郭凡鏡片反着光,貢格爾胡茬上還沾着一粒辣椒籽。兩個男人沒催促,只是安靜等他開口,像等一臺精密儀器完成自檢。
“有件事得先說清楚。”齊良拿起溼毛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我不籤全約。個人經紀約歸何靜,影視資源由她統籌。但《流浪地球》這個項目——”他目光掃過兩人,“我可以籤特殊項目合約,所有檔期、造型、宣傳配合度,按你們的工業流程走。不過有兩個前提。”
郭凡立刻點頭:“你說。”
“第一,所有技術類臺詞,必須經我審閱修改。比如發動機啓動序列、空間站對接協議這些,不能只寫‘按下紅色按鈕’,得有符合物理邏輯的操作鏈條。哪怕觀衆聽不懂,但得讓懂行的人挑不出刺。”
貢格爾豎起大拇指:“早等着你這句話!美術組畫了十七版推進器控制檯,就爲等你來定按鈕顏色順序。”
“第二,”齊良喝了口酸梅湯,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地面線所有羣演,必須用真實地下城居民檔案建模。我不要長得像礦工的羣衆演員,我要他們手上有繭、腳踝有陳年扭傷、說話帶方言腔——尤其那場‘永夜撤離’戲,五百人的長鏡頭,我希望鏡頭掃過每張臉,都能看出他們背後有個被凍僵的故鄉。”
包間裏安靜了三秒。火鍋咕嘟聲像倒計時。
郭凡忽然笑出聲,拿起酒瓶給自己滿上:“師弟,你知道嗎?劇本第三稿裏,劉啓第一次見到地表陽光時,寫的是一句‘原來太陽是鹹的’。我改了八次,最後保留了它。因爲只有真正嘗過絕望鹽分的人,纔會覺得光也有味道。”
他舉起杯:“歡迎加入‘流浪地球’。”
齊良碰杯,玻璃清脆一響。
當晚十一點,西城區火鍋店門口。齊良裹緊黑色風衣,冬夜寒風捲着枯葉打旋。手機屏幕亮起,是譚松蘊發來的微信:“錄完了?餓不餓?我讓助理買了雙份蟹黃包,還在保溫袋裏。”
他笑着回:“剛喫完火鍋,撐得走不動道。不過——”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刪掉後面半句“下次帶你見見郭凡師哥”,改成了,“下次請你喫更好喫的。”
發完,他抬頭望向深藍天幕。城市燈火如海,可頭頂之上,真正的星辰正沉默運行。那顆叫地球的藍色星球,此刻正以每秒三十公裏的速度,載着二十億人奔向木星。
而他的名字,即將和這趟遠征,釘在同一塊時間碑上。
三天後,《愛奇藝尖叫之夜》後臺。齊良和譚松蘊站在側幕陰影裏,等待《耿耿餘淮》的cue點。舞臺追光刺破黑暗,音響師正在調試耳返,電流聲滋滋作響。譚松蘊偷偷把一顆薄荷糖塞進齊良手心,指尖微涼:“緊張?”
齊良剝開糖紙,清涼氣息瞬間漫開:“有點。”
“騙人。”她歪頭看他,馬尾辮掃過肩頭,“你連《流浪地球》的合同都敢談,怕什麼假唱?”
齊良一怔,隨即失笑:“你怎麼知道?”
“何靜姐昨晚請我喫飯,順嘴提了句‘小齊接了個大活’。”她眨眨眼,“不過我沒問細節。反正——”她忽然踮腳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着薄荷的涼意,“無論你飛多高,記得‘耿耿餘淮’的錨點永遠在這兒。”
音樂前奏響起,鋼琴單音如雨滴墜落。
齊良牽起她的手,掌心相貼的溫度真實而熨帖。聚光燈轟然傾瀉,淹沒所有雜音。他聽見自己心跳聲,和伴奏裏漸漸升起的絃樂共振——不是爲了掩蓋瑕疵的喧囂,而是託起兩個聲音的、溫柔而堅定的潮汐。
“那時候最好的我們……”
譚松蘊開口的剎那,齊良忽然明白郭凡爲何堅持讓他演劉啓。
不是因爲他多像那個少年,而是因爲——
他始終記得,如何成爲那個少年。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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