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
劉辯小心地壓低着聲音。
羊耽稍作沉吟,站了起來,拱手道。
“陛下年紀尚幼,飲酒傷身,諸將怎敢應之?臣斗膽請陛下換成蜜水。”
劉辯一怔,臉色有些訕訕地答道。
...
劉辯話音未落,羊耽只覺一股溫熱自臂骨深處湧上,不是那句“實乃擔心子龍也”,如春雷滾過凍土,震得他喉頭一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甲冑下襬——那一道斜斜劃開的裂口裏,皮肉翻卷,血珠正緩緩沁出,在晨光裏泛着暗紅微光;再抬眼時,卻見劉辯已俯身蹲下,指尖毫不猶豫探向他左肋處一道被箭簇擦過的焦黑創面,動作輕緩卻毫不遲疑。
“此處疼不疼?”劉辯問,指腹輕輕按壓那圈炭化邊緣。
羊耽搖頭,喉結微動:“不疼……主公莫近,末將渾身是血,恐污了天子聖躬。”
“污?”劉辯忽然低笑一聲,竟伸手解開自己玄色深衣最上一枚雲紋玉扣,扯開半幅衣襟,露出肩頭一道尚未結痂的舊疤——長逾三寸,蜿蜒如蛇,皮肉翻卷處猶帶青紫淤痕。“此乃前日李傕麾下弓手所贈,射穿三層軟甲,箭鏃卡在鎖骨縫裏,拔出來時血濺了趙校尉一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羊耽額角凝固的血痂,“你身上九處新傷,三處深可見骨,我若嫌你髒,豈非也該嫌自己腌臢?”
羊耽怔住。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天子——不是高踞未央宮丹陛之上、由黃門執圭引禮的傀儡木偶,不是史冊裏被權臣裹挾而行、連詔書墨跡都需旁人代擬的符號。眼前這人眉鋒銳利如新磨的環首刀,呼吸間帶着鐵鏽與汗鹽混雜的氣息,袖口還沾着未乾的泥點,分明剛從營帳後那口煮粥的大釜邊踱步而來。
曲中這時才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主公,羊將軍懷中尚有物。”
劉辯側首,目光落在羊耽胸前那團微微起伏的錦緞包裹上。他未伸手去接,只靜靜凝視片刻,忽而抬手,將自己腰間懸掛的一枚銅虎符解下,遞至羊耽面前:“此符原爲董卓私鑄,刻‘奉天討逆’四字,然虎口含珠,珠內藏藥——大兄早命匠人熔鉛爲芯,灌以曼陀羅汁、烏頭膏與蟾酥粉三味,遇體溫即化,入口即迷神智,半刻便僵如木石。”
羊耽瞳孔驟縮:“主公是欲……”
“非是欲毒殺天子。”劉辯截斷他的話,指尖輕叩虎符背面一道細如髮絲的暗槽,“是欲教他明白——這天下最鋒利的刃,不在方天畫戟之上,亦不在西涼鐵騎之鋒,而在人心未醒之時,被人悄然塞進掌心的那一枚銅符。”
話音未落,遠處忽起騷動。一名斥候飛馬撞入營門,滾鞍落地下跪時甲葉鏗然作響:“報!呂布將軍遣人急報——李傕部潰逃途中於蒲坂津渡口遭伏擊!伏兵盡着白袍,旗號‘河東白波’,領兵者自稱楊奉、韓暹,斬李傕副將胡軫首級懸於津亭,更放火焚燬所有渡船!”
劉辯神色不變,只微微頷首:“傳令幷州狼騎,就地休整,勿追殘部。另撥五百精騎,護送羊耽將軍即刻啓程,赴安邑建行宮。”
“主公!”羊耽急聲,“末將願留助奉先清剿餘寇!”
“你身上九處傷,三處深可見骨。”劉辯重複方纔之語,語氣卻不容置喙,“且天子須得親見安邑城樓方能安心——你既已將他自萬軍之中背出洛陽,便須將他穩穩馱至新朝基業之上。此非護駕,是奠基。”
羊耽喉頭滾動,終是重重叩首:“諾!”
劉辯卻未扶他,反轉身望向營外漸次亮起的烽燧。晨霧尚未散盡,遠處山脊線上,一隊灰影正踏着薄霜疾馳而來,當先數騎馬鞍旁皆懸着滴血的革囊,囊口敞開,隱約可見幾縷赤金髮絲隨風飄蕩——那是董卓親信將領冠纓所繫的赤幘。
“來了。”劉辯低聲道,隨即朗聲下令,“傳令營中鼓手,擂《破陣樂》!”
鼓聲未起,羊耽已聽見蹄聲如雷。他霍然抬頭,只見那支灰騎距營門不足三百步,爲首者披銀鱗甲,面覆青銅饕餮面罩,唯餘一雙眼睛冷如寒潭,手中長槊斜指蒼穹,槊尖懸垂的三顆人頭尚在滴血——正是董卓帳下第一猛將徐榮!
而就在徐榮身後,赫然跟着十餘輛蒙着黑布的輜重車,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鈍響,每輛車轅上皆釘着一枚硃砂寫就的“赦”字木牌。
羊耽心頭猛地一沉:董卓竟以赦書爲餌,誘天子返洛?
他下意識攥緊繮繩,夜照玉獅子不安地刨着蹄子。可劉辯只是靜靜立着,直至徐榮勒馬停於百步之外,方纔緩步向前,身後曲中悄然橫刀,羊耽則不動聲色擋在劉辯左翼,右臂垂落處,一柄短匕已滑入掌心。
徐榮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刀劈斧削的臉,聲音沙啞如礫石相磨:“陛下!太師聞陛下倖免於難,痛徹心扉,特遣末將攜赦書三十卷、御膳千斛、金帛萬匹,迎駕回鑾!”
劉辯不答,只盯着他身後那輛最靠前的輜重車。黑布微動,似有活物在底下掙扎。
“徐將軍。”劉辯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磬,“你可知昨夜洛陽宮中,少府卿張溫何故暴斃?”
徐榮眉峯一跳:“張溫?他……他昨夜飲宴過量,醉死榻上。”
“醉死?”劉辯輕笑一聲,忽而抬手,指向徐榮腰間佩刀,“你刀鞘內襯,用的是蜀中雲錦,織法與張溫府邸密室所藏賬冊封皮同出一坊。那賬冊第十七頁,記着去年冬月,你受董卓密令,以賑災之名調撥河東糧秣三萬石,盡數運往美陽軍屯——而其中兩萬石,實則轉售於白波賊楊奉,換得戰馬八百匹、強弩五百具。”
徐榮面色霎時慘白。
劉辯卻不再看他,目光徑直刺向那輛輜重車:“車中所載,可是張溫之子張陵?”
黑布猛地掀開一角——露出一張青白浮腫的少年面孔,雙目圓睜,舌根外翻,頸間一道深紫勒痕清晰可見。
“陛下如何得知?!”徐榮失聲。
“因張陵臨死前,咬碎自己左手指甲,將血書塞進鞋底夾層。”劉辯緩緩道,“今晨卯時三刻,我親啓其棺,讀畢血書——上面寫着:‘徐榮收董卓金五十鎰,許以車騎將軍印綬,令其於蒲津伏殺天子,事成則嫁禍呂布,敗則獻首謝罪。’”
徐榮踉蹌後退半步,手中長槊哐當落地。
劉辯卻上前一步,拾起長槊,雙手捧至徐榮面前:“徐將軍忠勇,朕素來欽佩。然董卓以金買命,以印換顱,此等主君,值得你爲其赴死麼?”
徐榮渾身顫抖,雙膝一軟,竟真的跪倒在地。
此時,營中鼓聲乍起,《破陣樂》第一通鼓點轟然炸響,如驚雷劈開凝滯空氣。羊耽眼角餘光瞥見曲中已率百名親衛悄然繞至徐榮軍側翼,而遠處山崗之上,數面“呂”字大旗正獵獵招展——呂布竟未遠追,而是抄小路埋伏至此!
徐榮仰頭望着劉辯手中那杆滴血長槊,又低頭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淒厲如梟:“好!好!好一個漢家天子!末將……末將願降!”
話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間短劍,反手刺入自己左胸,鮮血噴濺三尺,人卻挺直脊樑,仰天嘶吼:“兒郎們聽着!董卓屠戮忠良,殘害百姓,弒君篡國之心昭然若揭!今徐榮以死明志,爾等若尚存三分血性,便隨我倒戈——殺賊!”
他身後那百餘灰騎先是愕然,繼而有人嚎啕,有人解甲,更有人怒吼着策馬衝向自家輜重車,揮刀劈開黑布——裏面哪有什麼赦書金帛?盡是浸透桐油的枯草與硫磺塊!
羊耽瞳孔驟縮:“火攻?!”
“不。”劉辯淡淡道,“是祭旗。”
鼓聲愈烈,如萬馬奔騰。徐榮屍體尚未倒地,曲中已率親衛突入敵陣,刀光如雪,所過之處,灰騎紛紛棄械。而遠處山崗上,呂布終於策馬而出,赤兔馬踏碎晨霜,方天畫戟斜指蒼穹,身後八千幷州狼騎齊聲怒嘯,聲震四野:“奉先!奉先!奉先!”
那聲音如潮水般漫過營壘,漫過屍骸,漫過尚在滴血的少年面孔,最終匯入劉辯耳中,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羊耽忽然想起昨夜突圍時,劉辯蜷縮在他胸前甲冑之間,數到第九百一十三聲刀鋒入肉之聲後,曾在他耳邊喃喃一句:“子龍,你說……人心裏若真有一座廟,供的究竟是佛,還是自己?”
當時他以爲天子是在恐懼。
此刻他明白了——那不是恐懼,是叩問。
劉辯將手中長槊插進凍土,轉身走向羊耽,伸手拂去他肩甲上一片枯葉:“子龍,你可還記得,當年在幷州牧府校場,你第一次挽弓射靶,十箭九空,唯有最後一箭,歪斜着釘在靶心邊緣,箭尾顫巍巍晃了半晌,才終於停住。”
羊耽點頭:“末將記得。主公當時說……”
“我說,箭能歪着中靶,人便能歪着活命。”劉辯微笑,指尖點了點自己心口,“後來你去了常山,我去了洛陽。如今你又回來了——帶着天子,帶着血,帶着一場本不該贏的勝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營外遍野屍骸,掃過徐榮尚在抽搐的屍體,掃過那輛燃起青煙的輜重車,最終落回羊耽臉上:“可子龍,你有沒有想過——這一路七進七出,你護着的究竟是天子,還是你自己心中那個不肯彎腰的脊樑?”
羊耽怔然,喉頭如堵巨石。
劉辯卻不再等他回答,只拍了拍他染血的肩甲,轉身走向營門。朝陽終於撕開最後一片霧障,金光潑灑在他玄色深衣之上,映得那枚銅虎符熠熠生輝。他忽然駐足,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送入羊耽耳中:
“去吧。把天子送到安邑。待他登上城樓,看見第一縷照在新宮瓦上的陽光時——你再告訴我,那光,照見的是漢室,還是我們自己。”
羊耽單膝跪地,額頭觸上冰冷凍土。
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蓋過了《破陣樂》最後一通鼓點,蓋過了遠處幷州狼騎的怒嘯,蓋過了風掠過斷戟殘旗的嗚咽。
原來所謂魅魔,並非以色惑人。
是當世人皆跪着求活時,有人偏要站着流血;當滿朝文武忙着在詔書上畫押認罪時,有人默默把赦書燒成灰,混着自己的血吞下去;當天下都說天命在董卓時,有人把天命二字拆開,一個字刻在劍上,一個字烙在心上。
他抬起頭,看見劉辯的背影融進萬丈金光裏,彷彿一尊剛剛鑄就的青銅神像,衣袂翻飛間,竟有幾分妖異的豔色流轉。
羊耽忽然笑了。
他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直衝天靈。酒液順着下頜淌下,在染血的甲冑上衝開一道淡紅溝壑。
然後他翻身上馬,抱起仍在昏睡的劉辯,調轉馬頭,朝着安邑方向縱馬而去。
身後,鼓聲未歇。
前方,朝陽正烈。
馬蹄踏碎薄霜,揚起細雪般的冰晶,在金色天光裏飛舞如螢。
羊耽沒再回頭。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開始走,便再也無法回頭。
就像昨夜他衝進西涼軍陣時,根本沒想過自己還能活着出來。
就像此刻他懷中這具尚帶餘溫的軀體,看似柔弱,卻比任何一座銅雀臺都更沉重,更灼燙,更不容褻瀆。
風掠過耳際,送來斷續歌聲——是營中老兵在唱《秦風·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羊耽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向懷中天子。劉辯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正靜靜望着他,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凍的汾河水。
“子龍。”劉辯輕聲問,“你信命麼?”
羊耽握緊繮繩,夜照玉獅子長嘶一聲,四蹄騰空躍過一道淺溝。
“末將不信。”他答得斬釘截鐵,“末將只信——這一雙手,尚能握得住刀;這一雙腿,尚能跨得上馬;這一顆心……”
他頓了頓,將劉辯往懷裏攏得更緊些,聲音低沉卻如磐石墜地:
“尚能護得住,想護的人。”
話音落下,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山脊,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一人一馬的影子拉得極長,極直,宛如一柄刺向蒼穹的長槍。
而在這道影子盡頭,安邑城樓的輪廓已在地平線上緩緩浮現,青灰色的磚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澤,像一尊沉默千年的青銅鼎,靜待新火重燃。
羊耽忽然覺得左肋傷口一陣灼痛——那痛感如此鮮明,如此真實,讓他確信自己不是在夢中。
很好。
他還活着。
天子也活着。
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些以爲可以隨意改寫歷史的人……嚐嚐什麼叫真正的,人間煉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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