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徐榮下定了決心,也得了一衆西涼將領的支持。

可還有一個問題擺在了徐榮等人的面前。

那就是該如何接近羊耽。

僅憑十餘人,直接在兵營當中強攻有層層守衛的羊耽營帳,怕是眨眼間就會被剁成...

西涼兵殘部盤踞的民居羣早已不成模樣,斷壁殘垣如犬牙交錯,焦黑梁木斜插半空,瓦礫堆裏還冒着縷縷青煙。張遼倚在一堵塌了半邊的土牆後,右肩裹着浸血的麻布,左臂垂在身側,指節處皮開肉綻,卻仍死死攥着一柄豁了口的環首刀。他呼吸粗重,額角青筋暴起,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肩頭傷口,滲出暗紅血珠,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簇燒到將熄卻未曾潰散的野火。

張繡率三百狼騎自東巷殺入,鐵蹄踏碎青磚,撞翻柴垛,箭雨潑灑如蝗,將縮在院門後的十餘名西涼兵釘死在門板上。可剛破一院,便見三五西涼兵從隔壁坍塌的竈房頂上滾落,抬手就是三支淬毒短弩——“噗!噗!噗!”兩騎中箭栽倒,第三支擦着張繡耳際飛過,釘進身後棗樹幹中,尾羽嗡嗡震顫。

“狗賊陰損!”張繡怒吼,反手抽出馬鞍旁的鐵鐧,縱馬躍過矮牆,鐧影翻飛,砸碎一人天靈蓋,餘勢不減,又將另一人肋骨盡數砸斷。可就在此時,西南角一處殘破閣樓二樓窗洞裏,忽有弓絃聲急響——“嗖!”一支鳴鏑破空而至,尖嘯刺耳,直取張繡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灰影自斜刺裏撲出,竟以肩胛硬生生撞偏箭鏃!張繡回頭,只見典韋渾身浴血,左臂衣甲盡裂,露出虯結肌肉上三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鮮血正順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暗紅小坑。“主公令我來援!”典韋嗓音沙啞如砂石摩擦,話音未落,已掄起雙戟,橫掃三步,兩名持矛西涼兵連人帶矛被劈作六截,腸腑濺了滿牆。

張遼聽見動靜,掙扎着推開壓住小腿的斷梁,單膝跪起,嘶聲喊道:“典君!東南角水井臺下有地道!李傕親兵昨夜掘的退路,通向渡口北岸蘆葦蕩!”話音剛落,喉頭一甜,“哇”地嘔出一口黑血,卻仍用刀尖撐地,硬挺着沒倒。

典韋虎目一凝,猛啐一口血沫:“好!張將軍且守此地,待我鑿穿!”說罷轉身衝向東南,雙戟揮動如車輪,所過之處西涼兵甲冑崩裂、頭顱滾地,竟無人能擋三合。他專挑殘牆斷柱撞去,轟隆聲中,磚石迸飛,煙塵騰起如霧。張繡見狀,立即分兵五十騎隨典韋突進,餘者列盾陣護住張遼側翼,箭矢如織,壓得西涼軍不敢抬頭。

而就在典韋鑿壁之時,劉辯已策馬停於廢墟邊緣。他未着甲冑,只披一件玄色錦袍,腰懸青釭劍,髮束金環,面容清峻,眉宇間卻無半分少年人該有的怯懦,反似寒潭映月,沉靜得令人心悸。身後百騎遊俠皆是精挑細選的河東悍卒,人人揹負強弩,腰挎環首刀,馬鞍旁懸着三枚黑漆火油罐——那是劉辯命匠人連夜趕製的“霹靂彈”,陶罐內灌桐油混硫磺,引信浸透硝水,投擲即炸,焰高三丈。

劉辯翻身下馬,緩步踏過屍骸堆積的窄巷。靴底踩碎一根斷骨,發出脆響。他俯身拾起半截染血的西涼軍旗,旗面焦黑,只餘一角“李”字尚可辨認。他指尖拂過那字,忽然輕笑一聲:“李傕怕是連自己埋的退路,都忘了告訴郭汜。”

話音方落,西北方向忽傳來震耳欲聾的哭嚎與慘叫,聲浪如潮水般湧來——卻是呂布所率狼騎終於追至!赤兔馬如一團烈火撞入西涼潰兵陣中,方天畫戟揮動,非斬即掃,戟鋒過處,人馬俱裂。李傕胯下戰馬被赤兔前蹄踏碎脊骨,當場癱倒,李傕滾落泥中,剛要爬起,忽覺頸側一涼,抬眼便見呂布倒懸馬腹,戟尖正抵在他喉結之上,血珠沿着寒鐵緩緩滑落。

“呂……呂奉先……”李傕聲音抖得不成調。

呂布冷笑,戟尖微壓,李傕喉頭立現血線:“某家問你,蒲坂津地道,通向何處?”

李傕瞳孔驟縮,尚未開口,身後一騎已驚叫:“李將軍莫說!郭將軍還在北岸接應——”話音未絕,一道白影掠過,趙雲銀槍如電,槍尖自其後心貫入,從前胸透出,槍桿兀自嗡鳴不止。趙雲勒馬回身,銀甲上血珠滾落,面沉如水:“主公有令,降者免死,拒者——屠營。”

李傕渾身劇顫,終是頹然伏地:“地道……地道出口在渡口東側第三棵歪脖柳下……柳根……柳根有塊鬆動青石……”

劉辯聞訊,眸光一閃,當即傳令:“典韋鑿井臺,張繡壓西巷,趙雲領五十騎繞至渡口東岸,毀柳擒人!其餘人等,隨我入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號令既出,百騎遊俠齊聲應諾,聲震殘垣。劉辯解下腰間青釭劍,反手插入腰後鞘中,又自馬鞍旁取下一枚霹靂彈,拇指搓燃引信,橘紅火苗“嗤嗤”跳動。他緩步走向水井臺,典韋正以雙戟撬動一方半埋土中的巨石,石下赫然露出幽深洞口,腥風撲面。

“主公不可親臨險地!”典韋急呼。

劉辯卻已蹲下身,將手中霹靂彈輕輕推入洞口三尺,引信朝外:“典君且退。”話音未落,他猛然抽刀,青釭劍寒光一閃,“錚”地斬斷引信末端——火苗驟然暴漲!劉辯旋即翻身後躍,雙臂護住頭面。

“轟——!!!”

地動山搖!井臺轟然塌陷,碎石如暴雨激射,黑煙裹着灼熱氣浪衝天而起,洞口擴大三倍,焦糊味刺鼻欲嘔。煙塵未散,劉辯已踏着滾燙碎石躍入,青釭劍橫於胸前,劍鋒映着火光,寒芒四射。

地道內漆黑如墨,唯餘濃烈硫磺與人血混雜的惡臭。劉辯屏息前行,腳步輕如狸貓,每一步都踩在溼滑泥濘上,耳邊是遠處兵刃交擊與瀕死嗚咽。約行三十步,前方忽有微光透出,隱約傳來壓抑的咳嗽與鐵鏈拖地之聲。

他伏低身形,悄然探頭——

洞口之外,竟是半間坍塌的祠堂。神龕傾頹,泥塑神像斷首橫臥,香爐翻倒,灰燼鋪地。張遼被兩條生鏽鐵鏈鎖在殘破供桌腿上,雙踝腳鐐深陷皮肉,血痂凝成黑殼。他低垂着頭,髮絲凌亂遮面,可當劉辯目光掃過他右手時,瞳孔驟然收縮——那本該空着的掌心,竟緊緊攥着一枚半寸長的銅魚符,魚鱗紋路清晰可辨,正是洛陽南宮禁軍虎賁中郎將的調兵信物!

劉辯心頭劇震。這魚符,不該在董卓手中麼?張遼如何得來?又爲何寧死攥緊,也不鬆手?

就在此時,張遼忽地抬頭。他左眼淤腫閉合,右眼卻如鷹隼般銳利,直直盯住洞口陰影裏的劉辯,嘴脣翕動,無聲吐出兩字:

“陛下……”

劉辯喉頭一哽,幾乎失聲。可他終究未動,只是緩緩抬手,做了個“噤聲”手勢。張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極輕地點了下頭,隨即又垂下眼簾,彷彿再度陷入昏厥。

劉辯悄然退後三步,取下背上強弩,搭箭上弦,瞄準祠堂門外陰影裏一名持刀巡哨的西涼兵後頸。弩機“咔噠”輕響,那人尚未來得及回頭,利矢已洞穿咽喉,屍體軟倒,連哼都未及發出。

劉辯閃身而出,青釭劍無聲出鞘,劍尖點地,拖出一線寒光。他緩步走向張遼,靴底碾過香灰,發出細微簌簌聲。張遼睫毛微顫,卻未睜眼。

“文遠。”劉辯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孤來了。”

張遼喉結滾動,艱難啓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臣……辱命……未能……護駕至……安全之地……”

“不。”劉辯單膝蹲下,伸手撫過張遼鎖鏈上鏽跡,指尖沾滿暗紅鐵鏽,“你護住了比天子更重的東西。”

張遼愕然抬眼。

劉辯目光如炬,直視他右眼:“你護住了大漢最後一點體面——一個將軍,在萬軍圍困中,不降、不逃、不棄信物。這比活着的天子,更讓天下人看見,漢室尚存脊樑。”

張遼渾身一震,右眼瞬間赤紅,淚珠滾落,砸在鎖鏈上,濺起微小血花。他喉頭哽咽,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辯不再多言,青釭劍橫轉,劍鋒貼着鐵鏈內側緩緩遊走。劍身嗡鳴,寒氣沁出,竟在鏽蝕鐵鏈上凝起一層薄霜。他手腕微沉,劍鋒驟然發力——“鏘!”一聲金鐵哀鳴,鐵鏈從中斷裂!第二條亦如法炮製,應聲而斷。

張遼頹然前仰,劉辯一手託住他後頸,一手抄起他膝彎,將人穩穩抱起。張遼瘦骨嶙峋的身體輕得嚇人,鎧甲縫隙裏全是乾涸血痂,可當他被抱起時,那隻攥着銅魚符的手,依舊死死蜷在胸前,指節泛白。

就在此刻,祠堂外忽傳來趙雲清越長嘯:“主公!東岸柳下,已擒郭汜!”

劉辯腳步一頓,低頭看向懷中張遼。張遼喘息急促,卻抬起左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枚銅魚符塞進劉辯掌心。魚符滾燙,似有餘溫。

“董……董卓……”張遼氣息微弱,卻字字如釘,“……未死。他在……河東郡界……安邑舊城……”

劉辯握緊魚符,指節發白,頷首:“孤知了。”

他抱着張遼大步踏出祠堂。夕陽正沉入西山,餘暉如熔金潑灑在斷壁殘垣之上,將兩人身影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渡口方向——那裏,呂布已提着李傕的頭顱策馬而來,趙雲銀槍挑着郭汜戰旗,張繡率狼騎肅立如林,典韋渾身浴血,卻咧嘴大笑,雙手高舉一物:正是那塊刻着“蒲坂津”三字的殘碑。

劉辯抱着張遼,一步步走向渡口。晚風拂過他玄色錦袍,獵獵作響。他低頭看着懷中昏睡的張遼,又望向遠處血染的黃河水面,波光粼粼,彷彿千萬片碎金浮沉。

忽然,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名將士耳中:“傳令——全軍休整一夜。明日卯時,拔營東進。”

“目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傕頭顱、郭汜戰旗、張遼掌中魚符,最終落在奔湧不息的黃河之上,一字一句,如金石墜地:

“安邑。”

暮色四合,篝火漸次燃起。劉辯命醫官爲張遼清洗包紮,自己則坐在火堆旁,攤開手掌。那枚銅魚符靜靜躺在掌心,在火光下泛着幽微青光。他指尖摩挲着魚鱗紋路,忽然想起數日前賈詡曾於帳中私語:“董卓若真窮途末路,必不肯留此信物於人手——除非,他早已料定,此物終將落入主公之手。”

火堆噼啪爆響,一粒火星濺上劉辯手背,他卻恍若未覺。

遠處,趙雲爲張遼喂下藥湯,張遼昏沉中囈語:“……陛下……別信……魚符……背面……”

劉辯倏然抬手,翻轉魚符。

火光之下,魚符背面,竟以極細金絲嵌出四個微不可察的小字:

**“奉天討逆”**

——不是董卓的印信,而是先帝劉宏親賜虎賁中郎將的密詔信物。當年洛陽變亂,此符隨張遼父張義一同失蹤,竟被董卓所得,又輾轉落入張遼之手。

劉辯凝視那四字,良久,緩緩合攏手掌。

火光躍動,映亮他眼底深處一點幽邃寒芒,如星垂平野,似月照寒江——

那不是少年天子該有的眼神,而是一個在屍山血海裏親手掐滅最後一絲天真的人,纔有的、徹底清醒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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