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甚好,陸欽晟推着一個輪椅,金振天無力地坐在上面,他的頭歪向一邊,他停下來,將他的頭擺正,然後用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他已經沒有聽力、視力,無法控制自己的大小便。生命只剩下最後一點時間,金芸如還是遲遲不願意回來。或許,她是害怕,害怕他吊着最後一口氣就是來等她回來見他,一旦她見了他,他就會放心去了。
今天,她再也不能拖,接到陸欽晟電話之後,連忙趕到這裏來,因爲她知道,如果再不來,就再也見不了他最後一面了。
金振天的身上沒有戴任何續命的儀器,也就是說,在這種自然的狀態下,他很快就會死去。
金芸如站在他的對面,叫了一聲,“爸。”
可是他看不見她,也聽不見她。一雙眼睛半睜半壁,好像醒着,又好像已經睡着。
她的眼睛一酸,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他就是當年叱吒風雲的金振天,他就是她的爸爸,那個無比偉岸的男人。
小時候,她覺得爸爸就是無所不能的,但是如今,看到他這麼衰老,看見他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所有的責怪早就煙消雲散。
她跑到金振天的面前,一下子跪在地上,她的頭枕在他的膝蓋上,還是像小時候一樣,但是那時候的感覺是,他的膝蓋就是最堅實的靠山,只要靠在他的身上,就有無盡的安全感。不用害怕,不用擔心任何事情。
但是此時,她竟然覺得他的膝蓋空落落的,好像只有兩個腿骨在裏面。金芸如已經泣不成聲,陸雲來也是和她一起回來,他沒有見過金振天,但是他知道那是她的爸爸。
陸雲來走到他的面前,也跪在他的面前,他說:“爸,我和小茹是真心相愛,以前是我不對辜負了她,但是現在絕對不可能再拋棄她,讓她受一點委屈。爸,如果你能聽見,能感受到我們,那麼請你放心吧!以後你的女兒,由我來保護。”
金振天那雙無力的手緩緩地放在金芸如的手上,他的喉嚨咕嚕滾動幾下,說道:“小茹……小茹……回來了嗎?”
她猛烈點頭,“爸,是我,我回來了。”
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回來了就好…….爸爸以爲……你不要爸爸了……”
他的話,狠狠刺痛她的心。她本該早點回來,但是聽到他抓了童瀟瀟讓陸欽晟身受重傷的事情,她在怪他,怪他將金龍軒看得太重,連他的孫子都不要了。所以她遲遲不肯回來,就算知道他沒有幾日可活,依舊在外面逗留。
“小茹……小茹……不哭……爸爸只是……去見你媽媽了……”
“爸。”爲什麼他們都這麼自私呢?他們就可以團圓了,爲什麼還是留下她一個人。
陸雲來看她哭得這麼傷心,他一隻手摟住金芸如,一隻手握住她的手,然後兩隻手都放在金振天的手心裏。
金振天或許是感受到了,他拍了拍他們兩個的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陸雲來的聲音有些哽咽,他說道:“小茹,爸爸感受到我們了,他同意我們在一起。”
這時,不遠處走過來說說笑笑的三個人,確切地說,是兩個人和一個被抱在懷裏的小孩,小孩指着他們,說話還有些不清楚,她問道:“外公,他們怎麼在哭呢?”
童家興看着陸雲來和陸欽晟,他的表情很是震驚,但是很快就恢復正常,陸欽晟朝着他們走去,停在女孩的面前,他張開雙臂,“小玥,給爸爸抱抱。”
聽到他的話,童家興和邱楚雲更加驚訝,但是他們還是沒有說話,陸憶玥開始還有些害羞,後來直接撲到陸欽晟的懷裏。
她奶聲奶氣地喊道:“叔叔,叔叔,喫棉花糖。”
他抱着她,向着他們走去,他說:“好,喫棉花糖。但是你不能叫我叔叔,要叫爸爸。”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他,“只要叫爸爸,叔叔就會給我買棉花糖嗎?”
“對。”
她甜甜叫道:“爸爸。”
他淡淡一笑,他雖然已經暗中來見過他的女兒很多次,也抱過她很多次,不過那時候都是夜深人靜之時,她和童瀟瀟都睡了。
那時候,他只是在他們牀上躺一會兒就會離開。
他想起她生產她時,在醫院疼得死去活來,那時候他只是穿了一件醫生的衣服,焦急地等在旁邊,她實在疼得厲害,他就將他的手給她咬着。
後來她平安生下小公主,他也就離開了。
他是男人,是家裏的頂樑柱。
他既然覺得要和她在一起,就會竭盡一切保護她的安全。
而這一切,她都被蒙在谷裏。
他將陸憶玥放在地上,將她的小手放進金振天的大手裏面,他說道:“外公,你見過了你的曾外孫,還沒有見過你的曾外孫女呢?她叫陸憶玥,今年1歲了。”
陸雲來和金芸如聽了陸欽晟的話,紛紛看向陸憶玥,他還是不可置信地問道:“晟,這個孩子真的是你的。”
他點頭,“是我和瀟瀟的孩子。”
金振天雖然看不見,聽不見,但是他的感官還沒有完全消失,他輕輕握了握陸憶玥的手,然後微微笑着。
陸欽晟將她重新抱起,沒過一會兒,金振天的頭朝着一邊偏了偏,再也沒了動靜。
金芸如看見這一幕,她大聲哭了起來,陸憶玥根本不知道發生了是什麼事情,她問道:“爸爸,老爺爺怎麼了?”
他面色凝重,對她說道:“玥兒,他是你的曾外公,現在曾外公去找曾祖母了,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
陸雲來將金芸如從地上拉了起來,他抱着她,“小茹,爸最後一刻,見到了自己的女兒、女婿、外甥、曾外孫女,也算無憾了。他是笑着走的,而且是去和自己的心愛的人團聚,你不要太傷心了。”
她將頭埋在他的胸口,話是這樣說,但是她怎麼可能不傷心?
小孔用一塊白布蓋住了金振天,推着輪椅離開。
陸欽晟抱着陸憶玥走到童家興和邱楚雲的面前,他說道:“爸,媽,再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和瀟瀟結婚了,我希望給瀟瀟一個完整的婚禮,這次是專門來請你們爲我們主持婚禮的。”
“沒問題。”童家興說道,“晟,瀟瀟也好段時間沒有回來了,她在那裏過得好嗎?”
“很好,我會照顧好她。”
邱楚雲開始在和陸憶玥玩着,像個小孩一樣。
童家興看了她一眼,然後說道:“你媽最近有你請的醫生瞧病,也好了不少。不管她的精神能不能恢復,只要她每天過得開心就好。”
“爸,你能這麼想,真是太好了。”
陸雲來和金芸如也走到他們面前,他朝着童家興伸出一隻手,“親家,你好。”
雖然因爲以前的事情,童家興對他還是有點隔閡,但是陸欽晟已經將這件事情給他解釋過了,他能理解。
童家興也伸出手,他笑着說道:“親家,你真是養了一個好兒子,我們家瀟瀟能遇到晟,是上輩子修的福氣。”
他也客氣說道:“我們家晟能遇到瀟瀟這樣的好女孩,也是運氣好呢!晟以前被我訓練地就像一塊石頭一樣,是瀟瀟讓他變成一個正常人。親家,以前我們兩家有一些誤會,我在這裏懇求你的原諒。”
“誒!這些事情晟已經解釋過了,我也是當爸爸的人,當然能夠理解。而且那件事情我也有錯,不能聽信一方之言,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兒,不相信晟,其實那次的事故,我們都有責任。”
一行人說着,回到了童家興他們現在住的地方。
陸雲來看着小院子裏面種滿了花花草草,他有些羨慕地說道:“親家,能在晚年過這樣的生活,也是我嚮往的。”
童家興指了一個方向,“可不是嗎?所以晟就在不遠處就給你們賣了一棟房子,和我這裏差不多,我沒事的時候,也給你們院子裏面種滿了花,到時候我們就是鄰居了,白天一起照顧小玥,喝茶聊天。”
陸雲來爲了陸氏集團操勞了一輩子了,現在也終於可以放手休息一下了,他在澳洲的時候,每天和金芸如天南地北地玩耍,治病,根本沒有關注任何國內的事情。不是因爲他不夠重視陸氏集團了,而是因爲他足夠相信陸欽晟。
而陸欽晟在他們剛回國就通知他們到這裏,讓後給他們買了房子讓他們住在這裏的原因就是,陸雲來現在還不能知道那些事情。
這個地方的所有消息都是封閉的,他們聽到的看到的,都是經過他允許的消息。因爲這裏,就是他這些年,默默將金龍軒力量轉移回國的根據地之一,這裏居住着的“普通居民”,其實個個身懷絕技。
但是他們又隱藏地極好,外人根本看不出來。他們相互也不聯繫,除非得到陸欽晟親自下達的指令。
所以目前,這裏跟一般的小鎮沒有什麼區別。
到家之後,童家興去廚房做飯,金芸如抱着陸憶玥,陸欽晟和陸雲來去了書房。
其實,他有很多話想要對陸欽晟說,他問道:“晟,我走了一年了多吧!”
“是。”
“這些年我打電話問你公司的情況,都被你用其他藉口轉移了話題,你實話告訴我,公司現在的情況是不是不好?”
他抬頭看他,眼裏是讓人捉摸不定的黑色,他說道:“爸,你要相信我。”
陸雲來點了點頭,“晟,我是非常相信你,否則這一年多的時間,也不可能一直不回來看一眼。這段時間我和小茹一起生活,我纔是最真的自己,我打算和她在一起了。黃淑芬跟了我那麼多年,喫了很多苦,我想要補償她。”
他的臉上=並沒有多大的變化,只是袖子裏面的手握成拳頭,他淡淡說道:“爸,你想怎麼補償她?”
“我知道她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子風,子風是早產兒,比你雖然差了一點,但是他的能力也不錯,我希望你們以後在公司裏面互相幫助,不管怎麼樣,都不要和他兄弟反目成仇。”
他轉身,背對着陸雲來,他真的害怕再繼續面對他,他會露出破綻,他說道:“爸,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應你,但是唯獨這件事情不行。”
陸雲來語重心長,他說道:“晟,你知道我爲什麼一直只培養你一個人嗎?雖然子風從小看似不爭不搶,其實他的心裏很要強,他一直在向我證明自己的能力,甚至將自己暗暗和你比較。而且淑芬也向他灌輸了一些不好的內容。如果他一旦站在權利的巔峯,我害怕他會變壞。其實人這一生,錢再多也是枉然,最重要的是活在當下。而你,我知道你心裏根本不在乎這些,這也是我對你放心的原因之一,就算你站在高位,你也不會改變初心。所以……”陸雲來頓了頓,他說道:“你不會傷害自己的弟弟,對嗎?”
曾經,他是他最愛的弟弟,他什麼事情都會爲他着想。但是後來又怎麼樣?他根本就不是他的弟弟,其實血緣這種東西,就算沒有,憑着他們二十幾年的情義,他會爲他保守祕密。但是他呢?零星島之行,他對他下了殺心。爲了早點得到陸氏集團總裁的位置,不惜拔了陸雲來的氧氣管,還將童瀟瀟騙取郊外差點就殞命。
這一件件的事情,哪一件能讓他放過他?就算他放過了他,法律也不會放過他,楊素不會放過他,沈方齊和沈媛的魂魄不會放過他。
他說:“爸,這件事情我不能答應你。”
“晟,難道是子風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嗎?”
“爸,你不要再問了,很快你就知道答案了。”
“可是他是你的弟弟呀!”
他轉身,直視着陸雲來的眼睛,“爸,我問你,你愛着的人是我媽還是楊素。”
“晟,我一直愛着的人就是你媽媽。”
“那好,你現在愛着我媽媽,你有我,有兒媳婦,有孫子和孫女。我們陸家,已經有這麼多人了,就算少一兩個,也沒有關係吧!”
他的話,嚇到了陸雲來,他連忙問道:“晟,發生了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