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璠徐大公子怕陸樹聲不能理解當前形勢,又仔細解釋了一番次輔父親徐階的思路。
“家父的計劃是,等下月也就是四月永壽宮完全竣工之後,再發動對嚴氏父子的攻訐。
而在此之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這次庶吉士館選,爲朝廷選拔和培養一批後起之秀。
不過重要歸重要,一定要謹慎,寧可不做也不能做錯。”
正當這時候,張居正連夜跑了過來拜訪。
以張居正如今這裕王府講官的身份,徐大公子自然不能怠慢,便也請了進來。
張居正很精明的沒有說太多細節,只抱怨道:“那白榆今日又來糾纏不休。”
徐璠似乎早有預料,“家父早就猜到,你被糾纏在所難免。不用答應什麼,也不要正面頂撞,應付着就是。”
張居正與陸樹聲也見了禮,話題又自然而然的扯到白榆身上。
在場人中陸樹聲最心急,轉頭對徐璠說:“雖說謹慎些沒錯,但總不能一直只觀察白榆動向,同時什麼也不做吧?
再這樣拖延下去,新科進士都有了各自去處,還談什麼館選?”
於是張居正就出了個思路說:“如果將白榆看成是一個不知何時爆炸的炮仗,不如將它提前引爆。”
徐璠反問道:“明知是炮仗,還要引爆?”
張居正就解釋說:“有意識的提前引爆,總好過在館選的關鍵時候讓他亂炸。
而且提前引爆的好處就是,對館選直接影響小。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故,也還有時間加以彌補。”
徐璠若有所思的點頭道:“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最起碼能知道白榆想幹什麼,先告知了家父再定。”
能商量出一點應對之法,三人今晚也不算是白碰頭了。
又過兩日,探花編修白榆正在鑾駕庫屋前躺椅上假寐。
忽然有家丁從翰林院編檢廳過來,向白探花通知說:“今天朝廷新任命了一位翰林學士陸樹聲,先前養病在家,這番又復官了。
編修檢討們都要去拜見,問老爺你是否一起去?”
白探花眼皮都沒睜開,隨口道:“沒興趣,若想見我,那就來這裏拜訪我。”
不是白榆太狂,而是白榆太清楚目前哪些詞臣有前途。至於這位陸樹聲,並不值得自己浪費寶貴的精力。
不過當白榆習慣性的用AI助手把陸樹聲這個人名檢索了一下後,看到“松江府華亭縣”幾個字,立刻就從躺椅上跳了起來。
“有前輩復出,我怎能不表示一下歡迎呢?”白榆非常有格局的說。
不過白榆還是慢了幾步,當他趕回隔壁翰林院的時候,其他幾位編修檢討都不在了。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沒人等他,白榆總覺得自己被排斥了。
聽說新來的陸學士就在中庭五間正堂裏最右邊那間辦公,白榆轉身就往那邊去。
果不其然,其他幾位都已經在屋裏了,正恭恭敬敬如同衆星捧月般,圍着陸學士說話。
白榆站在門口,冷笑道:“諸君獨遺我一人,陷我於無禮乎?”
陸樹聲停止了與別人的交談,仔細打量着門口這位不速之客。
編修裏的帶頭大哥張四維回應道:“你自己定要在外面獨處,遇到了事情難免跟不上我們步伐,怪得誰來?”
白榆走進屋,大度的說:“看在陸學士的面子上,今天就不跟你們計較了!”
見扯到自己身上,陸樹聲回應道:“不想我這面子如此之大,竟然能讓你如此看重。”
白榆理所應當的答話說:“誰讓你背後靠着徐閣老,難道徐閣老的面子還不夠大?
對了,陸前輩這次回到翰林院,徐閣老給你交辦了什麼任務?徐閣老有什麼最新指示?”
自從白榆進屋後,只用了三句話,就把天聊死了。
陸樹聲陸學士看着白榆,暫時只有沉默,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不過他心裏已經瘋狂罵起來了,你白榆有沒有一點最基本的政治素質?
哪有這麼直接揭開臉皮打直球的?會不會旁敲側擊打機鋒啊?
正當其他人也錯愕不已時,有人跳了出來,對白榆指責說:
“陸前輩只是養病初愈,便受詔復官而已,你卻對陸前輩如此污衊,居心何在?”
白榆轉頭看去,卻見此人乃是上一科的榜眼,姓毛,現在也還是編修。
不知爲什麼此時毛編修跳了出來,估計不外乎是爲了討好陸樹聲。
畢竟從目前情況來看,陸樹聲這翰林學士應該算是翰林院的三把手了,又有徐階當後盾,話語權不輕。
在官場上什麼時候都有這樣的人,白榆並不意外也不會生氣,只對毛編修道:
“先前嚴閣老得勢時,陸前輩就回家養病;如今同鄉徐閣老起勢,陸前輩立刻就病好了。
我只是感慨,陸前輩這個病實在太智能了,總能在合適的時候,自動生病自動痊癒。”
衆人雖然不懂“智能”是什麼意思,但也能從言語前後猜得出其中意思。
一時間紛紛低下了頭,拼命憋住不笑。
只有毛編修還在繼續辯解,“陸前輩高風亮節淡泊名利,從不以功名爲念,並不在意官職,入仕二十年纔是正五品而已!”
白榆反駁道:“按你這說法,官職升遷慢就是高風亮節了?
那張四維前輩入仕快十年了,還是原地不動的七品呢,你爲何不褒揚張前輩高風亮節?”
張四維:“......”
這麼仗義執言,是不是該謝謝你白榆了啊?
到此有人實在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好端端的一場拜見,快被白榆攪成了鬧劇。
陸樹聲陸學士對大多數人來說也是個陌生人,大家按照禮節前來拜見可以,但要爲了陸學士硬剛白榆這個刀槍炮,那就不太值得了。
所以也沒人再幫着陸樹聲說話,還是王錫爵出面打圓場,對白榆說:“對待前輩,還是要放尊重些。”
白榆很直接的說:“如果這位前輩的心思就是弄死你,又該如何對待?”
王錫爵也不好說別的,他也不想傻乎乎的當擔保,只說了句:“何至於此。”
只有毛編修已經跳了出來指責過白榆了,此時別無選擇,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他再次開口道:“你白榆也太把自己當個什麼了吧?正所謂杯弓蛇影,總懷疑別人都要害你?
陸學士復職翰林院,乃是朝廷授命,難道還能專爲你白榆一個新人而來?”
其他衆人都覺得這話有點道理,似乎白榆確實有點受迫害妄想了。
白榆淡淡的說:“如果不是爲我而來,那當然更好,陸學士你說是不是?”
陸樹聲的心裏別提多膩歪了,沒想到在翰林院坐席未暖,就被白榆這麼噁心到了。
難怪前兩天徐璠、張居正提到白榆的時候,都是一臉便祕欲言又止的模樣。
可問題在於,徐階讓他空降翰林院當三把手,確實存了打壓白榆的小心思。
但無論如何,表面上必須要堅決否認這個,承認就等於是政治自殺。
於是陸樹聲只能答道:“我復職就是要秉持公道,絕無私心。”
白榆“哈哈”一笑,對陸學士行禮道:“那就是晚輩多慮了,懇請陸前輩諒解晚輩不懂事!”
就在這時候,翰林院一把手董份董學士忽然走了進來,衆人一起迎接,向董學士行禮。
陸學士問道:“董兄到我這裏,不知有何貴幹?”
董份臉色不大好看,交待說:“朝廷有詔令到翰林院,定於三日後考試館選庶吉士。
具體任用你來主持考試,並且以後擔任庶吉士教習。”
陸樹聲連忙道:“遵命。”
然後董份沒走,又繼續說:“有人向朝廷檢舉編修白榆以包辦庶吉士爲由,大肆私收賄賂。
內閣讓翰林院自行調查審理,此事也着落在你身上。”
衆人面面相覷,這還用調查審理嗎?誰不知道白榆在大肆收錢,據說收了好幾萬了!
不過白榆剛言之鑿鑿的說,陸樹聲陸學士是爲了他白榆來的,看起來說得也沒毛病?
還沒等衆人腦子反應過來,白榆大聲的叫道:“果不其然!我就知道,陸前輩你就是衝着我來的!
剛纔還假惺惺的不敢承認,還逼着我道歉,實在是太過於虛僞了!
這就是毫不遮掩的打壓!這就是公然迫害!
你們詞臣高層這樣刻意對待一個翰林院新人,還有天理嗎?”
剛纔還敢插幾句話的人,現在全都閉嘴,傻子也能覺察到這裏面的刀光劍影了。
陸樹聲有點麻,明明自己應該是討伐邪惡勢力的正義一方,怎麼似乎成了不講道義的小人?
先前他們商議出的計劃本來是提前引爆白榆這個炮仗,但這場面該算是他們引爆的,還是白榆先自爆的?
真沒想到白榆危機感這麼強,聽到自己上任,就開始嚷嚷自己是迫害他白榆來的。
結果還碰巧了,剛嚷完,朝廷內閣就下了這麼一道命令。
在外人看起來,還真像是詞臣高層有計劃、有預謀的整治白榆。
對大多數中低層翰林來說,肯定不喜歡這種高層處心積慮對付下麪人的情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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