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沒再搭理董份,站在人羣之外冷眼旁觀,彷彿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
能讓五名前輩翰林聯手,背後不可能沒有強大的組織者,除了徐階誰能幹這種事?
此時此刻,其實心態最炸的其實是剛上任的掌院學士秦鳴雷,這個和白榆一樣因爲名字祥瑞而受益的人。
作爲地位最高的翰林官之一,秦學士當然預感到,徐階和嚴黨又要開打,甚至有可能是毫無保留的終局之戰。
畢竟從嘉靖三十九年一直到現在,雙方已經不消停的拉扯了快兩年時間,朝......
鄢懋卿跪伏在地,額頭緊貼青磚,聲音卻異常清晰:“臣聞永壽宮重修,耗銀九十二萬兩,其中太僕寺馬價銀支取四十七萬,戶部庫銀撥付三十一萬,內帑僅出十四萬——然則戶部所撥之銀,實爲去年秋糧折色所積,本該盡數解往宣大、薊遼以備春防;而太僕寺馬價銀,原定三月後發往甘肅、延綏購戰馬三百匹,今皆挪用,邊鎮軍情恐生變故!”
話音未落,四週一片死寂。
雷禮的手指猛地攥緊袖口,指節泛白;徐杲額角沁出細汗,下意識瞥向徐階;徐璠更是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這哪是進言?分明是當衆掀桌!
嘉靖皇帝原本慵懶倚在抬輦上,此刻脊背忽然挺直,目光如刀刮過鄢懋卿低垂的脖頸,又緩緩掃過徐階面門:“徐階。”
只兩個字,沒有怒意,卻比雷霆更沉。
徐階喉結滾動,叩首伏地:“臣在。”
“你總領永壽宮工役,可知曉此數?”
“臣……知悉。”徐階聲線穩如磐石,額角卻已沁出冷汗,“然工部覈驗賬目,太僕寺與戶部皆具印畫押,銀兩支取程序完備,且有司早呈《永壽宮營繕急務疏》,申明‘宮室不整,則帝居不安;帝居不安,則玄修不寧;玄修不寧,則國祚難永’。此疏經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實爲陛下親允之急務。”
他頓了頓,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纔將下一句話咬得字字如釘:“至於邊鎮軍需……臣亦早遣兵部侍郎王遴赴宣大督運餘糧,並命戶部即日籌措鹽引抵補馬價銀虧空,甘肅、延綏二鎮新購戰馬之期,不過延後一月耳。”
嘉靖皇帝沒說話。
風掠過永壽宮新鋪的金瓦,發出細微錚鳴。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間隙裏,一道清越嗓音忽自人羣末尾響起:“啓稟陛下,臣白榆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聲源。
白榆一身素青翰林服,頭戴烏紗,腰懸魚袋,緩步而出,行至鄢懋卿身側三步處,從容長揖。他面色平靜,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霜的刃,既不看徐階,也不看鄢懋卿,只凝視着抬輦上那道玄色身影。
“鄢大人所奏,句句屬實。”白榆開口便令徐階心頭一沉,“太僕寺四十七萬兩、戶部三十一萬兩,確係挪用邊餉無疑。但鄢大人漏說一事——”他微微一頓,目光終於斜斜掠過徐階,“這九十二萬兩中,有六萬三千兩,是嚴閣老私捐。”
全場譁然。
嚴嵩捐銀?誰信!
徐階霍然抬頭,眼中驚疑如電。
白榆卻已轉向嘉靖,語速不疾不徐:“陛下明鑑。去歲冬,嚴閣老病臥西苑直廬,偶見永壽宮焦木殘垣,嘆曰:‘帝君寢不安席,老臣食不甘味。’遂召戶部主事李梴密囑,以其子嚴世蕃名下鹽引抵銀六萬,又取歷年青詞潤筆之資三千兩,湊足六萬三千之數,託李梴假稱‘工部羨餘’入賬。此事李梴尚存手札,藏於其宅東廂第三櫃暗格,臣已使人封存待查。”
他話音剛落,鄢懋卿猛地扭頭看向白榆,嘴脣翕動,竟似想說什麼,卻被白榆一個極淡的眼神釘在原地。
嘉靖皇帝沉默良久,忽而問:“李梴何在?”
“昨夜暴卒。”白榆垂眸,“仵作驗屍,報曰‘酒醉墜井’。”
空氣驟然繃緊如弦。
雷禮臉色灰敗,徐杲已面無人色——李梴若真死了,這六萬三千兩便成了死無對證的孤證,既可坐實嚴嵩“毀家紓難”的忠悃,亦可反噬爲“私通工部、僞造賬目”的鐵證。端看皇帝信誰。
徐階腦中電轉,霎時明白白榆此招毒辣之處:既借嚴嵩之名,卸去自己挪用邊餉的干係;又以“暴卒”二字,將水攪渾至無法澄清。更絕的是,此舉徹底斬斷了鄢懋卿與徐階之間那點心照不宣的默契——鄢懋卿今日發難,本欲逼徐階在皇帝面前失態,再由藍道行後續借星象讖緯推波助瀾;如今白榆橫插一槓,把火燒向嚴嵩,鄢懋卿反倒成了被白榆牽着鼻子走的棋子!
果然,嘉靖皇帝緩緩道:“傳旨,着錦衣衛即刻提拿李梴家眷,徹查其宅。”
白榆躬身應諾,退後半步。
徐階強壓翻騰氣血,再次叩首:“臣有罪。永壽宮工程雖奉旨而行,然調度失宜,致邊餉挪移,實屬臣督導不力,請陛下治罪。”
“治罪?”嘉靖皇帝冷笑一聲,“朕的永壽宮修好了,邊鎮馬匹遲一月,你徐階倒先請起罪來?那朕倒要問問——若無此宮,朕何處玄修?若無玄修,社稷何以永固?爾等口中‘邊鎮’,莫非比朕的靜修之地還重?”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盡皆噤聲。
嘉靖皇帝的邏輯從來如此:天道在上,玄修即治國;宮室即道場,道場不整,乾坤動搖。所謂邊餉、馬政,在他心中,不過是維繫玄修體系運轉的齒輪之一,豈能凌駕於道場本身?
徐階伏在地上,指甲深陷掌心,血絲滲出。
他忽然明白了——白榆根本不是來救他的,也不是來幫嚴嵩的。他是來給這場權力博弈重新定義勝負規則的。
過去十年,他徐階與嚴嵩爭,爭的是“誰更懂皇帝”,比的是誰能更精準揣摩嘉靖對青詞、對祥瑞、對宮室的偏執;而白榆這一局,卻直接跳出了“揣摩”的框架,把嘉靖最根深蒂固的信仰——玄修神聖性——焊死在永壽宮的每一塊金磚上。從此以後,誰敢質疑永壽宮工程,就是在質疑玄修正當性;質疑玄修正當性,就是動搖國本。
這纔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鄢懋卿臉色慘白,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臣……臣妄言軍國大事,罪該萬死!”
嘉靖皇帝卻不再看他,只揮了揮手:“都起來吧。徐階,你繼續帶路。”
徐階顫巍巍起身,雙腿微麻,卻不敢扶膝,只將腰彎得更低,側身半步,引皇帝步入永壽宮正殿。
殿內楠木樑柱新漆未乾,幽香浮動;藻井彩繪金碧輝煌,蟠龍銜珠,雙目灼灼似活物;地面金磚光可鑑人,倒映着穹頂垂落的日光,恍如浮於雲海。
嘉靖皇帝緩步而行,指尖撫過一根盤龍柱,忽而駐足。
“徐階。”
“臣在。”
“朕記得,當年重修玉熙宮,用了三年。”
“是。”
“如今永壽宮,五個月。”
“仰賴陛下洪福,諸臣戮力。”
嘉靖皇帝眯起眼,望向殿外湛藍天幕:“五個月……夠做很多事了。”
徐階心頭狂跳,卻不敢接話。
皇帝卻已轉身,目光如隼,掃過白榆、鄢懋卿、雷禮、徐杲、徐璠——最後,停在白榆臉上。
“白榆。”
“臣在。”
“你方纔說,李梴家藏手札?”
“是。”
“若手札屬實,嚴嵩捐銀六萬三千,可有虛言?”
“一字不虛。”
嘉靖皇帝頷首,忽而一笑,那笑容竟有些蒼涼:“朕登基四十一年,見過多少忠臣?有的忠在嘴上,有的忠在賬上,有的忠在棺材裏……嚴嵩這六萬三千兩,倒是忠在朕的牀榻邊上了。”
此言一出,徐階如遭雷擊。
白榆卻面色不變,只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皇帝再未多言,徑直登上丹陛,步入正殿深處。
衆人垂首肅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直到御駕消失於殿門之後,雷禮才悄悄抹了把汗,低聲對徐階道:“次輔……李梴若真死了,這手札……”
徐階閉了閉眼,聲音沙啞:“不必找了。”
“爲何?”
“因爲白榆既然敢說,就早已毀了原件。他留下的,必是贗品——且是專爲今日而造的贗品。”
雷禮悚然:“那……陛下他……”
“陛下知道是贗品。”徐階睜開眼,眸中血絲密佈,“但他需要這個贗品。”
——需要嚴嵩“毀家紓難”的姿態,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需要白榆這個“嚴黨叛徒”親手呈上證據,來證明自己始終掌控着嚴黨命脈;更需要這六萬三千兩,成爲壓垮嚴嵩的最後一根稻草,卻又不至於讓整個嚴黨轟然崩塌,以致朝局失衡。
所以皇帝寧願信一個贗品。
因爲贗品比真相更好用。
徐階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向永壽宮飛檐上新塑的鴟吻,忽然想起昨日藍道行臨別時那一句:“次輔,道法自然,順勢而爲,方爲大道。”
原來藍道行早就看透了——白榆根本不是來攪局的,他是來替皇帝完成一場精心設計的“順勢而爲”。
而自己,從始至終,都不過是這場順勢裏,一枚被提前告知結局的棋子。
散朝後,徐階未回直廬,徑直去了西苑北隅一座僻靜小院。此處原是邵元節煉丹舊址,如今香火冷落,唯餘青苔覆階。
院中古槐虯枝橫斜,樹影斑駁。
藍道行正坐在槐樹下煮茶,銅壺嘶鳴,白氣氤氳。
見徐階進來,他並未起身,只將一隻青瓷盞推至石案邊緣:“茶涼三分,方得真味。”
徐階盯着那盞茶,良久,忽然問:“藍先生,若有一人,既非忠臣,亦非奸佞,不爭權,不斂財,所圖者唯‘勢’而已——此人,可算真人?”
藍道行提起銅壺,將沸水注入盞中,茶葉舒展如初生:“真人者,不執於名相。忠奸之辨,世人所設;勢之所趨,天地所定。您說的那人……怕是早已參透,所謂朝堂,不過是人間一道湍急長河,有人逆流搏浪,有人順水推舟,而他——”
壺嘴微傾,最後一滴水珠墜入盞心,漾開圈圈漣漪。
“——他站在岸上,數着每一朵浪花打來的方向。”
徐階怔住。
藍道行抬眼,目光澄澈如古井:“次輔,永壽宮已成,新局已開。您若再執迷於‘贏’,便永遠看不見‘勢’。”
徐階喉頭哽咽,半晌,只問:“那……該如何?”
藍道行吹了吹盞面熱氣,輕啜一口:“等。”
“等什麼?”
“等白榆下一步。”
徐階渾身一震。
“他既敢在皇帝面前揭嚴嵩‘捐銀’之祕,便已將自己置於懸崖之上。嚴黨不會容他,清流不會信他,就連袁煒……也不會真正信任一個隨時可能倒戈的牆頭草。”
藍道行放下茶盞,槐葉飄落盞中,隨水旋轉:“所以他必須再走一步。一步踏錯,粉身碎骨;一步踏準,便是……”
他忽然停住,望向院門。
白榆不知何時已立於門畔,素衣如雪,袍角微揚,彷彿剛纔那番話,他一字未漏。
四目相對。
藍道行笑意更深:“……便是新朝的開門人。”
白榆朝他略一頷首,隨即轉向徐階,神色坦蕩得近乎刺眼:“次輔,方纔殿中,學生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徐階盯着他,一字一句:“你到底想要什麼?”
白榆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雙手捧上:“學生願獻一策,助次輔,穩坐東宮師保之位。”
徐階瞳孔驟縮。
東宮師保?當今太子朱載坖,早已被嘉靖皇帝冷落十餘年,連名字都極少被提及!白榆竟敢在此時提及東宮?
藍道行卻撫掌而笑:“妙!原來如此!”
白榆將黃綾展開一角,露出墨跡淋漓四字——“立儲安邦”。
徐階手指劇顫,幾乎握不住那薄薄一卷:“你瘋了?陛下最忌諱……”
“所以才需要次輔。”白榆目光如炬,“陛下忌諱的不是立儲,是‘被逼立儲’。若由次輔牽頭,聯合郭樸、楊博、袁煒,以‘天象示警、宗廟不安’爲由,奏請擇吉日冊立太子,同時懇請陛下恩準太子出閣讀書、習政務——此非逼宮,而是盡臣子守成之責。”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年近六十,玉熙宮火災後屢感精力不濟。若此時有人能以‘安宗廟、固國本’之名,替陛下分擔‘立儲’之重負……您猜,陛下心裏,會更恨那個替他扛事的人,還是更恨那個讓他不得不扛事的人?”
徐階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藍道行緩緩起身,整了整道袍:“次輔,貧道悟了——白探花不是牆頭草。”
“那是什麼?”
“是……風。”
“風?”
“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它不屬東,不屬西,不站隊,不結黨。它只是吹過——吹得嚴嵩搖搖欲墜,吹得袁煒蠢蠢欲動,吹得您……不得不出手。”
白榆靜靜聽着,忽然抬頭,望向槐樹頂端那片被風撕扯得翻飛的雲。
雲層裂開一線,陽光如金箭射下,恰好落在他眉心。
他輕聲道:“學生要的,從來不是哪座山頭。學生要的……是整片江山,都學會看風向。”
徐階久久無言。
良久,他慢慢捲起那捲黃綾,指尖觸到內襯夾層裏一絲異樣凸起。
他不動聲色,指尖一捻——一張薄如蟬翼的紙片悄然滑入掌心。
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蠅頭小楷:
【永壽宮地窖第三間,黑檀箱底,有李梴真跡並嚴世蕃密信十七封。另附鑰匙一把,藏於您直廬松鶴圖後。】
徐階猛地抬頭,白榆卻已轉身離去,背影融進槐影深處,再未回頭。
風過庭院,槐葉簌簌,如無數細碎鼓點。
藍道行望着那抹青影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風起矣。”
徐階攥緊掌中紙片,指節發白。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入西苑時,曾見嘉靖皇帝獨自佇立玉熙宮廢墟之上,指着焦黑梁木對身旁太監說:“你看這木頭,燒得只剩骨架,可只要根還在土裏,來年春天,照樣抽新芽。”
當時他以爲皇帝在嘆惋宮室。
如今才懂——
皇帝,是在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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