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白榆走了,但還是留下了巨大的人心震盪。
其他十幾名翰林看着胡正蒙等五人,目光裏帶着審視的味道。
就好比是搞政變,如果你成功了,大家當然擁護你是正統,可你要是失敗了呢?
其中還有像張四維這樣的人,已經大爲欣喜,就差笑出豬叫來了。
他張四維是嘉靖三十二年這科的進士,擋在前面的就是嘉靖二十六年和嘉靖二十九年這兩科的翰林。
詞臣體系有點幾百年後鬼子公司的像年功序列制度,如果沒有特殊情況,就是按照年科順序......
徐階一出西苑,便徑直去了禮部尚書嚴訥的府邸。
此時天色尚早,嚴訥剛用過早膳,正捧着一卷《通鑑綱目》在書房裏踱步,見徐階不請自來,登時擱下書卷,快步迎出垂花門。二人未及寒暄,徐階已抬手示意不必多禮,直入內堂,屏退左右,只留嚴訥一人侍坐於側。
“昨夜兵部會商之事,你可聽說了?”徐階開門見山,語聲低沉卻不失鋒銳。
嚴訥神色微凝,頷首道:“郭尚書遣人遞了口信,說楊博改了主意,推李文進爲宣大總督,棄王之誥。”他頓了頓,目光一抬,“背後是袁煒的意思,張佳胤也摻了一腳。”
徐階冷笑一聲,端起茶盞卻未飲,只以指腹緩緩摩挲青瓷邊緣:“張佳胤是白榆師叔,這沒錯;可張佳胤肯登袁煒的門,是因白榆引薦;而袁煒敢向楊博開口,是因白榆許諾——整件事如絲如縷,皆繫於一人之手。此人年未弱冠,竟能將我等老輩繞得團團轉,倒真叫人刮目相看。”
嚴訥默然片刻,低聲道:“閣老……是怕白榆借袁煒之名,行架空次輔之實?”
“豈止是架空?”徐階終於飲了一口茶,喉結微動,似吞下一口極苦的藥汁,“他是要借袁煒之殼,納嚴黨殘局,攏清流餘勢,再以邊鎮人事爲楔子,撬動整個外朝格局。宣大一地,九邊之首,若李文進上位,必與太僕寺、刑部、翰林院連成一線;而李文進身後是誰?是川東同鄉張佳胤,是白榆師叔,更是白榆替袁煒招攬的第一塊實土。”
他放下茶盞,盞底磕在紫檀案幾上,發出一聲輕響,卻如驚雷炸在嚴訥耳畔。
“更可怕的是,此事並非密謀,而是陽謀。”徐階聲音漸冷,“他沒遮掩,沒藏私,連張佳胤上門求事都未曾避諱,反教人知道——‘我白榆所薦之人,便是袁閣老所薦之人;我白榆所聯之脈,便是袁閣老所立之基’。天下人皆見,袁煒非但未拒,反而應承;非但應承,且立刻付諸行動。這比任何結黨密約更有力,更難破。”
嚴訥手指無意識捻着袖口雲紋,良久才道:“那……我們該如何破局?”
徐階閉目,緩吐一口氣,再睜眼時眸光已如霜刃:“不能破,只能搶。”
“搶?”
“對。”徐階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白榆能拉攏張佳胤,我們爲何不能先一步攏住李文進?他既然是川東人,便必有鄉黨、同年、門生、舊吏。查!查他過往任官履歷,查他近年奏疏措辭,查他與何人書信往來——尤其要查他與遼東王之誥,是否真如傳言般素無往來?若有蛛絲馬跡,便立刻設法截斷。若無,那就給他造一個。”
嚴訥眼皮一跳:“閣老是想……”
“不是我想,是形勢逼我不得不想。”徐階冷笑,“他白榆敢把人事之爭擺到檯面上打,我就偏要在他尚未織就羅網之前,先把線頭剪斷。李文進若不成,宣大總督之位仍歸王之誥,徐時行、王錫爵便仍是我的人;張佳胤若落空,袁煒初建之局便先折一臂;而白榆那點‘陽謀’,也就成了紙上畫餅。”
他話鋒忽轉:“另有一事,你需即刻着手——着禮部右侍郎高拱,代擬一份《邊鎮官員考績條例》,重申‘邊臣遷轉,必經三司會勘、御前覆議’舊制。不必提宣大,只泛言九邊。此條若成,則楊博縱有心力挺李文進,亦須先過吏、兵、都察三部聯審,拖上半月,風向自變。”
嚴訥心頭一震:“高拱?他與白榆……”
“正是因他與白榆曾有交集,才最宜爲之。”徐階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譏意,“高拱性烈如火,又自負才學,若知白榆暗中操盤、袁煒坐收其利,必不肯甘居人後。他若出手攪局,白榆便不得不出面應對;而只要他一動,便等於替我們試出了他底牌深淺、人脈厚薄、反應速度。”
嚴訥恍然,隨即又皺眉:“可高拱未必聽命。”
“他不聽命,自有聽命之人。”徐階淡淡道,“你只需告訴他:‘徐閣老願爲其主稿《青詞輯略》,薦入西苑直廬’。”
嚴訥怔住,旋即明白——這是拿嘉靖皇帝最看重的青詞功名作餌。高拱雖是新晉侍郎,但素來以文辭清峻自詡,早年屢次獻青詞皆被駁回,若得徐階親授祕法、代爲潤色、引薦直廬,無異於叩開天子近臣之門。
這餌,他絕不會吐。
二人密議至午時,嚴訥親自送徐階至二門。臨別時,徐階忽駐足,望向院中一株枯梅,枝幹虯曲,卻於枯節處爆出幾點嫩芽,在料峭春風裏微微顫動。
“你看這梅。”他輕聲道,“冬盡春來,本該抽枝展葉,偏有人急不可耐,非要將它連根挖起,移栽盆中,日日澆灌,強令開花。殊不知根脈未固,水肥過甚,反易爛根。白榆……太急了。”
嚴訥順着他目光望去,默然點頭。
徐階卻不再多言,只將袍袖一拂,轉身登轎而去。
同一時刻,西苑直廬內,袁煒正伏案批閱一疊文書,門客悄然入內,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袁煒拆開掃了一眼,眉頭微蹙,隨即擱筆,喚道:“去請白榆來。”
半個時辰後,白榆踏着斜陽餘暉步入直廬,髮帶微松,衣襟沾了點塵,像是剛從宮外疾步趕來。他見袁煒面色沉靜,也不多問,只抱拳一禮:“老師喚我,可是有事?”
袁煒將密信推至案前:“徐階今日去了嚴訥府上。”
白榆瞥了一眼,不以爲意:“哦。那他必然也知道了李文進的事。”
“不止如此。”袁煒盯着他,“他還授意高拱擬《邊鎮考績條例》,欲抬高三司門檻,阻李文進升遷。”
白榆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讓夕陽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一道金線。他望着那光帶,慢悠悠道:“高拱寫條例?好啊。他若寫得越細,我越省事。”
袁煒一愣:“此話怎講?”
“因爲寫得越細,就越要徵詢各方意見。”白榆轉過身,眸光清亮,“他若只擬個提綱,不過十日可成;可若真要‘詳列條款、遍查成例、廣詢邊臣’,沒有兩月休想定稿。而這兩個月,李文進已赴大同巡撫任滿三年,考績優等,吏部自當具題;兵部若再拖延,楊博就得面對‘怠誤邊務’的彈章——您猜,他更怕誰的彈章?”
袁煒心頭一動:“……陸炳?”
白榆點頭:“錦衣衛去年整肅北鎮撫司,陸炳親自帶人查了七處軍屯虛報,其中三處就在大同境內。李文進若調任宣大,正好接手整頓。陸炳不說話,楊博不敢攔;陸炳若點頭,徐階就是把條例寫成《大明律》全文,也擋不住。”
袁煒沉默良久,忽問:“你何時聯絡的陸炳?”
白榆眨眨眼:“年初掃雪那日,他見我凍得鼻尖發紅,賞了碗薑湯。我謝他時,順口提了一句李文進的名字。”
袁煒:“……”
這答案荒謬得令人啞然。可偏偏,他知道白榆沒撒謊——陸炳此人,最信直覺,最厭繁文縟節,一碗薑湯換一個邊帥,對他而言,不算虧。
袁煒揉了揉眉心,終是長嘆:“你到底還埋了多少線?”
白榆想了想,認真道:“不多。除了陸炳,還有戶部左侍郎潘晟,他缺錢,我給了他一筆南直隸鹽引的進項;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鄢懋卿,他兒子想進國子監,我託了祭酒趙貞吉;至於張佳胤……他圖的是文壇地位,我替他在《皇華集》裏刪了三篇應制詩,加了兩首他早年寫的《塞上曲》——老師,您別看這些小事瑣碎,可朝廷裏沒人是鐵打的,全靠一點人情、一點實利、一點念想撐着。您給得準,他們才肯信您是真想做事,不是裝樣子。”
袁煒怔住。
他忽然想起白榆第一次來西苑掃雪,凍得手指通紅,卻仍堅持親手鏟平直廬門前那片冰棱,理由是“冰滑路險,大學士們摔了跤,青詞就寫不穩”。那時他覺得這少年浮躁莽撞,如今才懂——那是他唯一懂得的、最笨拙也最實在的“站隊”方式:不跪權貴,只護臺階。
窗外暮色漸濃,最後一道夕照掠過白榆肩頭,映得他青衫一角如鍍金邊。
袁煒忽然開口:“若我答應你另一件事……你能保徐時行、王錫爵平安麼?”
白榆動作一頓,側過臉來:“老師是怕徐階遷怒?”
“他若真遷怒,第一個動手的,必是他們。”袁煒聲音低啞,“他們是我的門生,也是你的同年。你既敢拉我入局,便該擔起這份因果。”
白榆靜靜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解下腰間一枚玉佩,青白相間,溫潤無瑕——是瓊林宴上,袁煒親手所賜的“探花及第”賀禮。他將玉佩放在案上,推至袁煒面前:“老師還記得當日您對我說的話麼?”
袁煒一怔。
“您說,‘文章小技,治國纔是大道’。”白榆聲音平靜,“學生一直記着。所以今日我做的事,不是爲鬥倒誰,而是爲讓老師能真正執掌這條大道。徐時行和王錫爵……他們將來是要寫青詞、修實錄、編會典的人。學生可以保證,只要他們在老師門下一日,便無人能動他們分毫。不僅不動,還要讓他們比從前走得更穩、更遠。”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因爲這條路,不是我白榆一個人的路,是老師您的路,也是他們的路。”
袁煒盯着那枚玉佩,指尖微顫,終是緩緩將其握入掌心。
玉質微涼,卻似有餘溫。
三日後,吏部正式具題,薦大同巡撫李文進爲宣大總督;同日,兵部尚書楊博領銜上疏,請準其任,並附邊鎮考績三十六項新規,字字嚴謹,句句援引成憲,竟比高拱尚未定稿的條例更早一步拋出。
高拱勃然大怒,擲筆於地:“誰泄的密?!”
無人應答。
而就在題本進呈西苑的當夜,嘉靖帝召袁煒入值,問曰:“聞卿近日與嚴相往來頗密?”
袁煒伏地叩首,朗聲道:“臣與嚴相論青詞,論《道德經》註疏,論松江府新墾圩田畝產,唯獨未論朝政。”
嘉靖帝拈香微笑:“好。青詞乃通天之鑰,田畝乃養民之本——卿所論者,皆朕心之所繫。”
次日晨,內閣票擬,準李文進擢任宣大總督。
消息傳開,朝野震動。
徐階坐在書房,手中一紙邸報被捏得皺如枯葉。
嚴訥站在下首,輕聲道:“閣老,袁煒……已成氣候。”
徐階未答,只將邸報緩緩攤平,用一方歙硯壓住四角。硯下墨跡未乾,隱隱透出幾個被反覆描摹的小字——那是他昨夜燈下寫又抹、抹又寫的三個字:
白、榆、兒。
風從窗隙鑽入,掀動紙角,墨字微顫,如活物呼吸。
而此刻,白榆正策馬出京,沿官道向西而行。
他要去大同。
不是以欽差身份,不是以探花儀仗,只是輕裝簡從,背一囊乾糧,攜一柄舊劍,腰間還掛着半塊啃剩的胡餅。
隨行的只有兩個錦衣衛校尉——陸炳派來的,連名姓都不報,只稱“阿甲”“阿乙”。
途經盧溝橋時,白榆勒馬駐足,望向橋下渾濁河水。
阿甲低聲問:“白爺真要去大同?”
白榆點頭:“李文進上任前,得讓他親眼看看大同邊牆塌了幾處,軍屯荒了幾頃,士卒靴子裏塞的是稻草還是棉絮。”
阿乙忍不住道:“可您是探花,不是巡按御史……”
白榆忽而一笑,取下胡餅掰開,將一半遞給阿甲,一半遞給阿乙:“那你們說,大明最該修的牆,是紫禁城的宮牆,還是九邊的烽燧牆,還是……人心裏的那堵牆?”
二人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白榆卻已揚鞭催馬,聲音隨風飄來,清越如擊玉:
“我白榆不修宮牆,不築烽燧,專拆心牆——誰砌的,我拆誰的。”
蹄聲漸遠,驚起蘆葦叢中一羣白鷺,振翅飛向蒼茫落日。
天邊雲層裂開一道金縫,光如熔金潑灑大地。
大同方向,風正勁。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