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大明第一牆頭草 > 第四百四十七章 是誰在造謠?

又到次日,錢指揮拿着關於“皇帝與藍神仙對答”這個謠言的情報,親自送到了東廠。

無所事事的協助東廠事務太監馮保看到錢指揮,就笑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錢指揮答話說:“這兩日京城突然有敏感傳言散佈,特來呈送情報。”

馮保調侃說:“不會又是什麼徐次輔火燒永壽宮之類的謠言吧?像這種沒人信的謠言,就別費工夫折騰了。”

錢指揮又答道:“這次更勁爆十倍,而且我看着挺像是真的。”

馮太監聽到......

白榆的笑聲在翰林院中庭久久迴盪,像一粒石子砸進死水潭,漣漪一圈圈擴開,卻沒人敢應和。衆人面色各異:有憤懣者咬牙切齒,有茫然者呆立原地,更有幾個新科進士攥緊了手中尚未拆封的墨卷,指節發白——那捲子上還沾着今早新磨的松煙墨香,此刻卻成了廢紙一張。

袁煒最先動了。他霍然起身,袍袖帶翻案上青瓷茶盞,“哐啷”一聲脆響,茶水潑溼了膝前鋪陳的猩紅地毯,洇開一片深褐,如同未乾的血跡。他沒看地上狼藉,只死死盯住白榆,目光如刀:“白編修,你方纔說‘今天還不一定怎麼收場’,又笑得如此暢快……莫非這道旨意,你早已知曉?”

話音未落,嚴嵩緩緩抬手,枯枝般的手指輕輕一壓。袁煒喉頭一哽,硬生生將後半句嚥了回去。嚴首輔並未看袁煒,也未看李芳離去的方向,只微微側首,朝白榆頷首,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過青磚:“白編修,老夫記得,你曾言‘徐階不倒,館選不開’。”

此言一出,滿場俱寂。連風都停了。

董份臉色驟變,下意識退了半步;秦鳴雷猛地攥緊袖口,指腹擦過繡金雲紋;陸樹聲則倏然垂眸,盯着自己足尖三寸處一道細微裂紋,彷彿那是他與徐階之間悄然崩開的第一道縫隙。

白榆卻不再笑了。他整了整衣襟,緩步上前兩階,距月臺僅三尺之遙,仰面而立,脊背挺直如新淬之劍。陽光正斜斜劈過飛檐,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銳利陰影,將左眼遮得幽深難測,右眼卻亮得驚人。

“閣老明鑑。”白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入每個人的耳膜,“我未曾預知聖諭,亦不敢揣測天心。但三日前,我於西苑直房輪值,恰見李芳公公自乾清宮捧出一封黃綾封套,徑直往司禮監而去。彼時李公公面色凝重,步履極沉,且未走尋常甬道,專繞過慈寧宮東夾道——那裏平日只有傳密詔時才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袁煒、董份、秦鳴雷三人,最後落回嚴嵩臉上:“更巧的是,昨日黃昏,我奉命送一份《九邊圖志》殘稿至司禮監存檔,又見李公公提着硃批御筆,在西暖閣外廊下踱步良久。他反覆摩挲筆桿上那枚‘永壽長春’小印,三次駐足,三次長嘆。末了轉身吩咐小宦官:‘去裕王府傳話,講官唐汝楫明日不必赴講,另備素席,候旨。’”

袁煒瞳孔驟縮——唐汝楫是嚴黨舊人,更是他親自引薦入裕王府的講官!李芳親口取消其講讀,豈非斷嚴黨一條臂膀?

嚴嵩枯坐不動,唯右手食指在紫檀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篤、篤、篤。節奏緩慢,卻似擂在衆人胸口的鼓點。

白榆卻不等他問,已接下去:“今日卯時三刻,西苑值房報稱:陛下昨夜咳喘不止,召太醫署六人會診,辰時初賜藥湯三劑,皆未入口。巳時二刻,遣內侍取走三本奏疏——一本是徐階呈上的《請復庶吉士選例疏》,一本是郭樸所進《邊鎮冗員亟宜裁汰議》,第三本……”他略作停頓,目光如刃刮過張四維所在方位,“是兵部楊博剛遞的《薊鎮軍械覈查折》,末尾附有硃批八字:‘着裕王閱,勿令他人窺見。’”

張四維呼吸一滯,袖中拳頭倏然攥緊。他自然知道楊博摺子裏真正寫的是什麼——不是軍械,而是去年秋巡薊鎮時,親見徐階心腹、順天巡撫胡守中私調三千民夫爲自家蒲州祖墳修築石坊,役夫凍斃七十二人,屍身就埋在石料堆旁的雪溝裏。那摺子若真被裕王看見……徐階怕是連“次輔”的椅子都坐不穩。

白榆卻不再看他,只轉向嚴嵩,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所以閣老,我不是預知聖諭,我是推斷——當陛下咳到連藥都不肯喝時,他最不想聽的,就是‘該選庶吉士了’這種按部就班的廢話。他想聽的,是有人能替他把徐階那張嘴堵上,把郭樸那些聒噪的裁汰提議壓下去,把楊博摺子裏埋着的雷,提前踩滅。”

“而能做這事的,”他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唯有您。”

月臺上霎時落針可聞。連風吹過檐角銅鈴的微響都清晰可辨。

嚴嵩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凸起,指向白榆:“你可知,若老夫今日信你,便是將整個嚴黨……押在你這一句話上?”

“不。”白榆搖頭,斬釘截鐵,“您押的不是我,是您自己的命。嘉靖四十一年春,徐階已暗中聯絡錦衣衛指揮使駱思賢,欲查西苑內侍與嚴府往來賬冊;郭樸託病不出半月,實則在抄錄吏部近三年官員考成檔案,專挑嚴黨門生劣跡;就連您最信任的工部侍郎歐陽必進,昨夜亦被駱思賢邀至酒樓密談兩個時辰。”他語速漸快,字字如錘,“您以爲他們爲何突然都動了?因爲他們在賭——賭您撐不過這個春天。而陛下,”他忽然壓低聲音,幾近耳語,“也在賭。賭您若倒,誰能替他穩住朝局?是徐階?還是……裕王?”

嚴嵩渾身一震,喉結上下滾動,竟發出輕微“咯”聲。他死死盯住白榆,渾濁老眼中第一次透出駭然——這少年怎會知曉駱思賢與歐陽必進之事?那酒樓雅間連窗紙都糊着三層油紙,門外更站着四名聾啞侍衛!

白榆卻已轉身,從袖中取出一疊薄薄紙頁,雙手捧至月臺前:“這是十一人的名單,也是十一道保命符。方修、李岱二人,家在徽州,其族叔乃鹽引轉運使,掌江南十二鹽倉調度;餘有丁籍貫寧波,其父任市舶司副提舉,手握倭寇海貿稅釐賬冊;陳有年……”他指尖點了點名字,“其嶽父,現任杭州織造局督理太監,掌蘇杭機戶生死簿。”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閣老,您要的不是庶吉士,是能扎進各部要害、替您攥住錢袋子、掐住命脈線的人。這十一人,或通鹽鐵,或掌海運,或控織造,或理邊餉——他們進不了翰林院,但進了吏部、戶部、工部、兵部,照樣能替您把根扎進血肉裏。而館選?不過是給清流文人鍍金的虛架子罷了。”

袁煒倒吸一口冷氣。董份面如金紙。秦鳴雷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嚴嵩沉默良久,終於伸手,接過那疊紙頁。指尖觸到紙面時,竟微微顫抖。他沒有展開,只將紙頁攏在掌心,彷彿那不是名單,而是十一塊滾燙的烙鐵。

“老夫……準了。”他聲音沙啞,卻如驚雷炸響,“即日起,吏部尚書缺額,由李春芳暫代;戶部右侍郎,着方修補授;工部營繕司主事,李岱即刻赴任。”

白榆躬身:“謝閣老。”

“慢着。”嚴嵩忽然開口,目光如鉤,“白編修,你既知駱思賢查賬、郭樸抄檔、歐陽必進密談……那你也該知道,老夫書房暗格裏,鎖着三十七本賬冊,記着三十年來所有官員‘孝敬’明細。其中……”他頓了頓,視線如冰錐刺來,“有你白家名下三處田莊,自嘉靖三十六年起,每年‘代繳’夏稅秋糧八百石,折銀一千二百兩。”

白榆脊背一涼,隨即朗聲大笑:“閣老火眼金睛!不過您漏了一筆——嘉靖三十八年冬,山西蒲州張氏商號運抵京城的五十車鹽引,其中三車標註‘白氏代銷’,實則全數充入西苑尚膳監庫房,專供陛下冬日燉蔘湯用。那三車鹽引,價值何止三千兩?”

張四維猛地抬頭,眼中盡是難以置信——自家商號祕密運鹽之事,連他父親都未告知他!

嚴嵩怔住,隨即竟低低笑出聲,笑聲蒼涼而疲憊:“好……好一個‘代銷’!”他揮揮手,聲音陡然凌厲,“傳老夫鈞旨:即刻鎖拿順天巡撫胡守中,着錦衣衛徹查其私役民夫、侵吞帑銀一案!另,着禮部尚書吳山,擬旨——加授裕王爲‘監國太子’,兼領五軍都督府事!”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監國太子?!嘉靖帝至今未立太子,此旨一出,等於將裕王推至風口浪尖,更將徐階置於必死之地——誰若反對裕王監國,便是動搖國本!

白榆卻面色不變,只深深一揖:“閣老英明。只是……”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衆官,“監國太子之位,需得百官俯首。而今內閣六部,徐階黨羽尚佔其三。不如……先請陛下恩準,將裕王府講官,由二人增至四人?”

袁煒心頭劇震——這分明是要塞進兩人!可誰敢與嚴嵩爭這“講官”名額?

白榆已笑着看向張四維:“張前輩,您家蒲州商號,去年是不是新開了條通往遼東的皮貨道?聽說那邊的貂皮,比京城便宜三成呢。”

張四維如遭雷擊,瞬間明白過來:白榆要的不是錢,是要他張四維以商賈之身,替裕王掌控遼東軍需!貂皮只是幌子,真正要運的是火藥、鐵器、戰馬!而此事一旦做成,張四維便再無回頭路,只能死死綁在嚴黨與裕王的戰車上!

他喉頭滾動,終是重重一點頭:“……下官,願效犬馬。”

白榆這才滿意頷首,轉而對董份道:“董學士,煩請您即刻草擬一份《翰林院庶吉士暫輟選例疏》,措辭務必懇切,強調‘館選雖停,詞林薪火不絕’,再提三件事:一,請敕建‘文淵閣藏書樓’,廣收天下孤本;二,請開‘經筵特講’,每季由閣臣親授《資治通鑑》;三……”他微微一笑,“請於文淵閣西側闢一‘史官直廬’,專供新晉編修校勘《永樂大典》殘卷——此廬,須設十二個坐席。”

董份悚然一驚:“十二席?可如今……”

“可如今,”白榆接話,聲音清越如鍾,“翰林院編修、檢討、待詔、典簿等職,實缺僅九人。多出三席,正合裕王監國所需——一席給講官,一席給記注官,最後一席……”他目光如電,射向人羣末尾,“給那位剛從西苑值房調來的、擅寫密摺的小吏。”

衆人循他目光望去,只見一個青衫瘦削的年輕人垂手肅立,正是前日替白榆送《九邊圖志》的年輕書吏。那人聞言渾身一顫,竟忘了行禮。

白榆卻已拂袖轉身,步履從容穿過呆立的人羣。陽光將他影子拉得極長,斜斜覆過月臺石階,一直延伸至中庭中央那棵百年古槐之下。樹影斑駁,光影交錯,恍惚間竟似一條蜿蜒升騰的龍脊。

他走出翰林院大門時,忽聞身後傳來整齊劃一的叩拜之聲:“恭送嚴閣老!恭送袁閣老!恭送董學士……”

白榆腳步未停,只抬起左手,朝後隨意擺了擺,如同驅趕一隻聒噪的飛蠅。

春風拂過他束髮的玉簪,簪頭一點碧色沁涼如水。他心中澄明如鏡——今日之後,再無人敢稱他“白編修”。徐階倒臺在即,袁煒將成新首輔,而他自己……將是那個在閣老們袖口暗藏毒針、在裕王冠冕下暗布棋子、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把大明這座巍峨宮牆,一磚一瓦,親手砌成自己形狀的……第一牆頭草。

他走出翰林院,登上等候已久的青帷小轎。轎簾垂落剎那,他聽見遠處傳來隱約哭嚎——是胡守中府邸方向。又一陣風過,掀開轎簾一角,露出街角茶肆二樓臨窗而坐的身影:青衫磊落,玉帶輕束,正是剛被欽點爲裕王府新任講官的唐汝楫。那人端着茶盞,朝他所在方向遙遙一敬,脣邊笑意溫潤如春水,眼底卻冷冽如玄冰。

白榆放下轎簾,閉目靠向軟墊。

轎子啓動,轆轆駛向西苑方向。

他知道,西苑直房裏,有一份剛剛謄抄完畢的密摺正靜靜躺在朱漆匣中。摺子末尾,空白處已被硃砂批註三字:

“準。速辦。”

而執筆之人,並非嘉靖,亦非嚴嵩。

是裕王。

白榆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這盤棋,纔剛開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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