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康月喬詢問,饒是康月喬臉上掛着笑,明顯是在逗她玩兒,助理的臉色卻是更加難看了。
“怎麼了這是?”康月喬見狀,也意識到了一些不對,她收起了笑容,變得嚴肅了一些。
助理把外邊發生的事說了一...
寧修遠推開家門時,玄關燈是亮着的。
不是那種暖黃、微暈、像被指尖輕輕按住呼吸的光,而是冷白、筆直、帶着監控探頭般精準切割感的LED——照得他鞋尖上那點灰都纖毫畢現。
他沒換拖鞋,徑直踩進客廳。
顧琳正盤腿坐在地毯上,膝蓋上攤着一臺平板,屏幕幽幽映在她下眼瞼,泛着藍。她穿了件寬大的灰色羊絨衫,袖口滑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細瘦卻繃着線條的手腕,指甲修剪得極短,右手食指一下一下點着屏幕右下角的K線圖,節奏沉緩,像在叩門。
聽見動靜,她眼皮都沒抬:“康月喬那邊,談崩了?”
寧修遠把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領帶鬆了兩顆扣,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她想拿我當跳板炒概念,我連膠片盒都沒拆開,她先給我開了個‘影視+金融雙輪驅動’的PPT。”
顧琳終於側過臉。她沒笑,但眼角微彎,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弧度:“你拒絕得真乾淨。連‘再考慮考慮’都不肯說。”
“我說了。”寧修遠彎腰從茶幾底下抽出半瓶冰鎮氣泡水,擰開灌了一口,氣泡刺得太陽穴突突跳,“我說——康阿姨,您這‘雙輪驅動’,左邊輪子是融資,右邊輪子是套利,中間壓根沒軸,我坐上去,車翻了算誰的?”
顧琳“嗤”地輕笑出聲,指尖劃過平板,調出另一組數據:“那你看這個。”
屏幕切到一張加密截圖:某境外離岸基金賬戶的實時流水,入賬方標註爲“Luna Capital”,金額後綴綴着七個零。下方備註一行小字:“預付款,分三期,首期到賬即啓動主創簽約與B級特效預演。”
寧修遠瞳孔縮了一下。
“Luna Capital……”他喉嚨發緊,“許青纓的殼?”
“她丈夫在阿美莉卡註冊的,但資金鍊全在滬上走。稅務穿透查不到人,但能查到這筆錢三個月前剛從三支QDII基金裏抽出來,其中一支,去年底還重倉過康月喬的傳媒股。”顧琳把平板往他那邊推了推,聲音低下去,“康月喬不知道。許青纓更不會告訴她。”
寧修遠盯着那串數字,忽然想起許青纓飯桌上說的那句“你玩兒你的股市,他拍他的戲”。原來不是勸和,是畫餅——餅還沒蒸熟,餡兒已經偷偷換了三次。
“她爲什麼繞這麼大圈子?”他問。
顧琳把平板翻過來,背面朝上,用指甲在玻璃屏上敲了三下:“因爲Luna不缺錢,缺一個能讓她‘信’的人。”
“信?”
“信你能把錢變成故事,信故事能變成票房,信票房能變成她報表上那個讓華爾街閉嘴的‘中國敘事溢價’。”顧琳頓了頓,指尖緩緩移到自己心口位置,“她不信康月喬。康月喬太熟了,熟得像張舊報紙,標題都印在皺紋裏——‘靠題材套利起家’‘賭性大於創作’‘十年沒一部及格的劇作’。許青纓要的是新火種,不是餘燼。”
寧修遠靜了三秒,忽然笑了:“所以她選我?一個剛被天後老婆掃地出門、簡歷上寫着‘擅長喫軟飯’的導演?”
“她選的是‘莊晴晴’。”顧琳糾正,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不是你。是你這個名字背後三年內五部票房破十億、豆瓣均分7.8、唯一敢在頒獎禮上當衆撕爛‘資本審美霸權論’的導演。也是那個——”她抬眼,直直望進他瞳仁深處,“當年在橫店暴雨夜,蹲在泥水裏幫羣演縫補戲服釦子,縫完順手把人家孩子送進私立小學、學費交到高中畢業的寧修遠。”
寧修遠喉結又滾了一次。
那場雨他記得。雨水混着顏料桶打翻的靛青,把整個攝影棚染成一片混沌的藍。他蹲着,手指凍得發僵,針尖扎進拇指,血珠混着雨水滴在小孩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上。沒人看見。連監視器後的製片人都在罵娘。只有顧琳撐傘站在三米外,傘沿壓得很低,陰影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線繃得像弓弦。
“她知道?”他啞聲問。
“她什麼都知道。”顧琳收回視線,把平板倒扣回地毯,“包括你上週五凌晨兩點,偷偷去孤兒院給新建的音樂教室裝隔音棉。包括你手機備忘錄裏存着二十七個未發送的劇本大綱,最新一個叫《雪線以下》,講的是藏北牧區女教師和三個失語症孩子的合唱團——投資方看了說‘沒有流量爆點’‘女主太苦’‘建議改成霸道總裁愛上我’。”
寧修遠沒說話。他走過去,在顧琳身邊坐下,沒碰她,只是把氣泡水瓶身貼在自己額角,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她要我籤什麼?”
“不籤。”顧琳搖頭,“她只要你在開機前三天,出現在她指定的咖啡館,當着兩個陌生人的面,喝完一杯她點的冷萃。那兩個人會全程錄像,剪輯後發給Luna董事會。他們要看的不是合約,是‘寧修遠願意爲許青纓低頭’這個事實。”
寧修遠怔住。
“就……一杯咖啡?”
“對。”顧琳扯了下嘴角,“一杯咖啡的誠意,比二十億合同更難僞造。”
窗外風突然大了,卷着初冬的枯葉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一聲脆響。寧修遠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問:“她爲什麼不怕我反悔?”
顧琳沉默良久,纔開口:“因爲你反悔的成本,比她高。”
“怎麼說?”
“她損失的是一筆錢,和一個可能存在的‘中國敘事溢價’。”顧琳的聲音像浸過霜的薄刃,“而你——如果這次再不抓住機會,下個月,你名下所有銀行賬戶將被法院凍結。你替康月喬墊付的四千七百萬後期款,她以‘導演擅自修改分鏡導致超支’爲由,已向仲裁委提交反訴。你手上那部剛殺青的《白晝》……”她停頓,目光掃過電視櫃底層——那裏靜靜躺着一隻黑色硬殼箱,鎖釦處貼着封條,印着“滬東仲裁委證據保全專用”字樣,“它現在不是‘待審證物’,不是成片。”
寧修遠慢慢轉過頭。
顧琳迎着他視線,一字一句:“你連預告片都不敢發。”
空氣凝滯了。只有冰箱壓縮機低沉的嗡鳴,在耳膜上刮擦。
寧修遠忽然起身,走到玄關,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沒拆,只是把它放在顧琳面前的地毯上,信封一角微微翹起,露出裏面幾張泛黃的素描紙邊。
“你記得這個嗎?”
顧琳沒碰。她只低頭看了一眼,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你第一版《白晝》分鏡手稿。”
“我畫了七十三張。”寧修遠聲音很輕,“每一張,都是我蹲在甘南草原上,看牧民怎麼用犛牛毛編繩、怎麼教孩子辨認星圖、怎麼把亡者的骨灰撒進黃河上遊。我畫的時候,以爲能靠這些打動投資人。”
“結果呢?”
“結果他們說,‘主角得換,草原太荒,加個海景房,女主必須有前男友,最後得在三亞遊艇上吻別’。”寧修遠笑了笑,眼底沒溫度,“我燒了六十八張。留這五張,是因爲……”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琳左手無名指上——那裏空着,沒戒指,只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環形壓痕,“因爲第五張,畫的是你。”
顧琳呼吸停了一瞬。
寧修遠沒等她反應,彎腰撿起信封,轉身走向書房。門關上前,他背對着她說:“明天下午三點,我去。”
書房門鎖咔噠落栓。
顧琳仍坐在原地。她慢慢抬起左手,用拇指反覆摩挲那道淺痕,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半小時後,手機震動。
一條加密短信,發件人顯示“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行字:
【Luna已收到消息。另:莊晴晴今日購入“星辰影業”原始股三千萬股,佔總股本12.7%,明日開盤即公告。】
顧琳盯着那行字,忽然嗤笑一聲。
她點開微信,找到置頂聯繫人——頭像是個卡通貓,暱稱叫“莊姐今天也喫軟飯”。
對話框裏,最新一條是莊晴晴十分鐘前發來的:
【[語音67秒]】
顧琳點開。
背景音嘈雜,像是在停車場,夾雜着汽車引擎啓動聲和遠處警笛的餘韻。莊晴晴的聲音懶散又清晰,帶着點剛喝過酒的微醺氣:“喂,小琳啊,我剛從許青纓飯局回來。那老狐狸,嘖,指甲油顏色都跟我上次見她時一模一樣——酒紅色,帶金閃。說明她根本沒打算換人設,就等着我們往套裏鑽呢。不過嘛……”她頓了頓,笑出聲,“我給她塞了顆糖,一顆裹着砒霜的奶糖。她接了,還誇甜。你說,這糖,她嚥下去之前,會不會硌掉幾顆牙?”
語音結束。
顧琳沒回。她退出微信,打開郵箱,點開一封標着“絕密-星辰影業併購案”的附件。附件裏是一份股權穿透圖,最頂層赫然印着Luna Capital的logo,而第二層分支箭頭,齊刷刷指向一個名字:
【莊晴晴(代持)】
底下小字批註:
【實際控制人:莊晴晴(100%),出資額:20億人民幣,資金來源:境外家族信託,無抵押、無對賭、無回購條款】
顧琳關掉郵箱,把手機倒扣在地毯上。
窗外,城市燈火如潮水漫過樓宇。她仰起頭,後頸繃出一道伶仃的弧線,像一張拉滿卻遲遲不放的弓。
凌晨一點十七分,寧修遠書房的燈還亮着。
他面前攤着兩份文件。
左邊,是許青纓團隊今早傳真來的《合作意向書》,條款密密麻麻,核心只有一條:甲方(Luna)提供全額拍攝資金及全球發行支持,乙方(寧修遠)須保證影片最終成片通過Luna指定第三方機構的藝術價值評估(評分≥85/100),否則甲方有權單方面終止合作並追索已投入資金的200%作爲違約金。
右邊,是莊晴晴派人送來的——一張A4紙,打印着幾行宋體字:
【星辰影業控股權轉讓協議(草案)】
【轉讓方:康月喬(持股51%)】
【受讓方:莊晴晴(代持)】
【轉讓價款:20億元(含稅)】
【支付方式:簽約當日,莊晴晴向康月喬個人賬戶支付定金5億元;剩餘15億,於《白晝》上映後三十日內,按票房收入30%分期支付,上限15億】
寧修遠拿起筆,在草案末尾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若《白晝》未過審或遭禁映,本協議自動失效,莊晴晴不承擔任何違約責任。】
他寫完,把紙翻過來,在背面畫了幅速寫——
一個男人站在懸崖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他沒回頭,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託着一捧雪。雪正在融化,水珠沿着他手腕滴落,墜入雲海深處,不見蹤影。
畫角署名:N.X.Y. 2023.11.22
凌晨兩點零三分,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顧琳端着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杯口氤氳着白氣。她沒進門,只把杯子遞過來:“喝了睡。明天還要演戲。”
寧修遠接過杯子,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腹。他抬頭看她,忽然問:“如果許青纓真信了我,Luna真投了錢,《白晝》真上了院線……然後,莊晴晴突然撤資,把星辰影業轉手賣給康月喬的死對頭——那個專做耽美IP、靠買熱搜上位的‘桃夭文化’,你會怎麼辦?”
顧琳沒接話。她靜靜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牛奶表面凝起一層薄薄的奶皮。
然後,她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胸口的位置,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寧修遠,你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麼?”
她微笑起來,眼尾彎出一道極銳利的弧線:“莊晴晴不是來救你的。她是來……收債的。”
門在她身後合攏。
寧修遠握着溫熱的杯子,站在原地。
杯中牛奶平靜無波,映出他身後整面書架——最上層,一隻蒙塵的黑檀木盒靜靜躺在陰影裏。盒蓋縫隙間,隱約露出一角燙金紙頁,上面印着幾個褪色小字:
《白晝》原著小說版權授權書
甲方:顧琳
乙方:寧修遠
簽訂日期:2021.04.17
而盒底標籤上,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墨跡深重,力透紙背:
【贈予我此生最鋒利的刀鞘。——琳】
窗外,城市沉入更深的寂靜。
寧修遠低頭,喝盡最後一口牛奶。
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裏,卻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鐵。
他知道,明天下午三點那杯冷萃,不是開始。
是清算。
是三十年人生裏,所有被摺疊的真心、被低估的才華、被踐踏的尊嚴,終於等到一個足夠高的臺階,供他站上去,親手掀開所有僞裝的幕布——
哪怕幕布之後,站着的不是觀衆,而是舉着刀的債主。
而他自己,就是那柄刀。
正緩緩出鞘。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