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修遠叫住了她。
“怎麼?”駱冰停下腳步,扭頭看向寧修遠。
“能不能別穿之前那些衣服。”寧修遠建議道。
“理由。”駱冰問道。
“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誰,那我帶你出去還有什麼話...
我攥着手機站在窗邊,窗外是城市凌晨三點的霓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像一道道沒來得及擦乾的淚痕。手機屏幕還亮着,那條未發送成功的微信停在輸入框裏:“林晚,我……真的撐不住了。”後面跟着一個刪了又打、打了又刪的句號。指尖懸在發送鍵上方三毫米,遲遲按不下去。
不是不敢發,是怕發出去之後,連最後這點體面都保不住。
林晚今天下午剛結束《星河紀》殺青宴,微博熱搜第一是#林晚紅毯生圖封神#,第二是#林晚新劇演技炸裂#,第三纔是#林晚老公是誰#——後面綴着個官方認證的“待查”小灰標。她沒回應,一條都沒回。但我知道,她看見了。因爲凌晨一點零七分,她助理小滿的朋友圈發了張照片: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正把半塊黑巧克力掰成兩小塊,底下配文:“姐說,苦的要分着喫。”
那雙手,我認得。三年前在橫店暴雨夜,她發高燒渾身滾燙,我用這件舊衛衣裹着她衝進醫院,她迷糊中抓着我的手腕,指甲陷進我皮膚裏,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你別鬆手……我怕黑。”
現在她不怕黑了。她站在光裏,而我站在光投下的影子裏,連影子都越來越淡。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銀行App彈出的還款提醒:【您尾號8921賬戶本期需還款¥3,786,400.00,逾期將影響徵信】。
數字後面那個小數點和兩個零,像兩粒冰碴,硌得眼眶發酸。
三個月前,我把母親留下的老洋房抵押了,押給的是陳默——我大學室友、如今風投圈新晉黑馬、林晚新代言品牌“雲界科技”的CFO。他說“兄弟信得過”,籤合同那天他親手給我倒了杯茅臺,酒液琥珀色澄澈,他笑着碰杯:“哥,這錢算我私人借你的,不走公司賬,利息按銀行LPR,一分不加。”
可上週五,陳默約我在國貿頂樓喝咖啡。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匍匐,他推過來一份文件,封皮印着“雲界科技股權代持協議補充條款”,第七條加粗:【若借款人無法於2024年6月30日前償還全部本金,其名下所有資產(含但不限於不動產、車輛、知識產權收益權)自動轉爲雲界科技全資子公司‘星塵文化’代持,代持期限五十年,期滿後由林晚女士書面確認是否解除】。
我盯着“林晚女士”四個字,喉嚨像被砂紙裹着的鐵鉤猛地一扯。
“她知道?”我聽見自己聲音幹得像撕開一張陳年牛皮紙。
陳默沒抬頭,慢條斯理攪動咖啡:“林姐說,她不想看你每天凌晨四點改PPT改到吐,也不想你爲了省三百塊打車費,在地鐵站啃冷包子。她說……”他抬眼,鏡片後的眼神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她說,軟飯,得挑最軟的那口喫。”
我當場把咖啡潑在他定製西裝上。深褐色液體順着領帶往下淌,像一道潰爛的傷口。
他沒動,只是抽了張紙巾,輕輕擦掉袖口一點漬:“哥,你猜她昨天爲什麼推掉戛納閉幕式?就因爲聽說你昨兒在科技園門口,蹲着等共享單車等了四十五分鐘。”
我沒接話。我蹲那兒不是等車,是躲人——躲樓上剛搬來的鄰居,那位總穿着高定套裝、拎着愛馬仕鉑金包、用法語跟管家視頻的陸小姐。她今早晨跑遇見我,笑着問:“沈先生,聽說您太太最近在籌備《星河紀》海外發行?真巧,我表哥是獅門影業亞洲區總監呢。”她說話時睫毛膏刷得濃密纖長,像兩把小扇子,扇得我後頸汗毛直豎。
軟飯?我嚼着這個詞,舌尖泛起鐵鏽味。
手機又震。這次是微信語音通話請求,頭像是一片墨藍色海浪,暱稱“林晚”。
我點了接通,沒說話。
聽筒裏先是極輕的呼吸聲,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像絲綢滑過大理石臺面。接着,一聲很輕的“咔噠”,像是什麼金屬物件被放在桌上。
“沈硯。”她叫我的名字,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像大提琴拉出的泛音,“你今天下午三點,去趟北辰天行律所。”
我喉結動了動:“去幹嘛?”
“簽字。”她頓了兩秒,窗外忽然掠過一道閃電,慘白光亮裏,我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眼窩深陷,胡茬青黑,左耳垂上那顆小痣,三年前她總用嘴脣去蹭,“籤《夫妻財產協議》補充附件二。”
我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林晚,你非要這樣?”
“我要你名下所有資產,包括你正在做的‘聲紋情緒識別AI’專利。”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點氣音,“還有你和陳默那筆債,從今天起,由星塵文化全額兜底。”
“爲什麼?”我聽見自己聲音劈了叉,“就因爲我上次發佈會把‘沉浸式交互’說成‘侵入式交互’?就因爲我把投資人PPT裏‘用戶日活’寫成‘用戶日禍’?還是因爲我……”我哽了一下,把那句“因爲我連你新劇海報上哪顆紐扣是施華洛世奇水晶都認不出來”嚥了回去,“……因爲我配不上你?”
電話那頭靜了足足十秒。雨聲忽然變大,噼啪敲打窗沿,像無數細小的鼓槌。
“沈硯。”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刀尖刮過耳膜,“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吵架嗎?”
我記得。那是結婚第三個月,她接了部文藝片,導演要求她減重十斤。我煮了一鍋燕窩粥端進她房間,她正對着鏡子捏自己腰側,指尖用力到發白。我伸手想替她揉,她突然甩開:“別碰我!你根本不懂什麼叫職業敬畏!”她摔門出去,我在廚房站了兩個小時,把一整罐蜂蜜全攪進了燕窩裏——甜得發齁,苦得發顫。
“那天你說,”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像沉入深海,“你說‘林晚,我寧願你胖十斤,也不願你瘦成一把骨頭’。”
窗外一道驚雷炸開,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可你現在,”她吸了口氣,再開口時帶着細微的顫抖,“你瘦得我都不敢抱你了。”
我怔住。
“你襯衫第三顆紐扣,去年雙十一我親手縫的,線頭朝內,藍絲線。”她聲音忽然柔軟下來,像融化的雪水,“可上週慶功宴,我看見它掉了,你用膠帶粘在襯衣上——透明膠帶,粘了三層,邊緣翹起來,像條白蟲。”
我下意識低頭看自己胸口。那件襯衫還掛在衣櫃裏,第三顆紐扣的位置果然有膠帶殘留的微凸痕跡。
“你胃出血住院那天,我趕回來,護士說你偷偷把止痛泵的劑量調到最低。”她聲音更輕了,“你疼得咬破嘴脣,血混着口水滴在病號服上,像朵梅花。”
我猛地抬手捂住嘴,肩膀無法控制地抖起來。
“沈硯,”她叫我的名字,像從前每個清晨醒來時那樣,“你不是失敗者。你是沈硯,是我林晚的丈夫。”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是紙張翻動的窸窣。我聽見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堅定,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以,從明天起,你不再是星塵文化的‘技術顧問’。你是‘首席創意官’,base北京,月薪八萬,年終獎不低於年薪兩倍。你的AI項目,由星塵文化全資孵化,所有專利歸你個人所有,公司只佔運營收益的百分之三十。”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還有,”她語氣微頓,像在掂量某個詞的重量,“你媽留給你的老洋房,抵押合同我讓法務重擬了——債務人改成我,抵押權人改成星塵文化。你只需要籤個字,房子還是你的,鑰匙我放回玄關第二個抽屜,和你那把舊銅鑰匙一起。”
“你……”我喉嚨像堵着一團浸透水的棉絮,“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知道你把房產證藏在《百年孤獨》精裝本夾層裏?”她輕笑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拂過心尖,“你每次心虛,就會不自覺摸左耳垂。結婚三年,你摸了七百二十六次。”
我靠着冰涼的窗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後背被雨水洇溼一片,寒意刺骨,可心臟卻像被溫熱的泉水包裹着,汩汩冒着泡。
“林晚,”我啞着嗓子,“我……我其實……”
“噓。”她打斷我,聲音溫柔得能擰出水,“別說話。聽我說完。”
她停頓了幾秒,窗外雨聲漸密,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敲在心上。
“明天早上九點,你去北辰天行。律師姓周,戴銀絲眼鏡,左手無名指有道舊疤。他會給你一份文件,第一頁右下角,我簽了字。”她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某種近乎虔誠的鄭重,“沈硯,我籤的不是協議。我籤的是——餘生,請多指教。”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了三聲,我仍維持着舉手機的姿勢,彷彿那小小的方寸之間,還盛着她溫熱的呼吸。
我慢慢放下手機,視線落在窗玻璃上。雨水在玻璃上縱橫交錯,而我的倒影在其中支離破碎——可就在那些水痕交匯的中央,竟清晰映出一雙眼睛。不是我此刻疲憊渾濁的模樣,而是三年前橫店暴雨夜,她高燒四十度躺在病牀上,卻硬撐着睜開眼,瞳孔裏跳動着兩簇微弱卻執拗的火苗,牢牢鎖住我:
“沈硯,別走。我還沒贏呢。”
我抬起右手,食指顫抖着,輕輕按在玻璃上,覆住倒影裏那雙眼睛。
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可心口卻像被什麼滾燙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六點,鬧鐘沒響,我醒了。
窗外雨停了,天光是種稀薄的灰藍色,像一塊被反覆漂洗的舊綢緞。我起身,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玄關。第二個抽屜拉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把黃銅鑰匙,齒痕磨損得厲害,柄上還刻着模糊的“S&L”字母縮寫——那是我們領證那天,她在民政局對面小攤上買的,說“以後我們的家,得有把像樣的鑰匙”。
我把它攥進掌心,金屬棱角硌着皮肉,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真實感。
洗漱時,我盯着鏡子裏的人。胡茬刮乾淨了,眼底青黑淡了些,左耳垂上那顆小痣,在晨光裏像一粒微小的硃砂痣。我忽然想起昨晚她說的話——“你襯衫第三顆紐扣,線頭朝內,藍絲線”。我扯開睡衣領口,果然看見那處細密工整的針腳,藍線在皮膚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八點四十分,我站在北辰天行律所門口。玻璃幕牆映出我的身影:淺灰襯衫,深藍西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我抬手整理領帶,指尖觸到喉結下方微微凸起的舊傷疤——那是大二那年,爲保護被圍堵的林晚,被人用啤酒瓶劃的。當時她跪在我身邊,撕下裙襬一角死死壓住傷口,哭得滿臉是淚:“沈硯你別死!我還沒答應嫁給你呢!”
電梯直達二十八層。前臺小姐笑容標準:“沈先生您好,周律師在2803等您。”
推開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門,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鋪滿整面牆的書架,空氣裏浮動着雪松與舊紙張混合的氣息。坐在紅木桌後的男人約莫五十歲,銀絲眼鏡,左手無名指果然有一道淺褐色舊疤,像條凝固的蚯蚓。
“沈先生,請坐。”他聲音溫和,遞來一份文件,“林女士囑咐,讓您先看第一頁。”
我翻開。A4紙潔白如雪,右下角,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林晚 2024.6.28”。字跡飛揚凌厲,帶着不可一世的鋒芒,可落款日期後面,卻用極細的筆尖,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小星星——那是我們大學時的暗號,她每次偷偷塞給我情書,末尾都會畫一顆這樣的星。
周律師沒催,安靜地翻着面前的案卷。我盯着那顆星,忽然想起畢業典禮那天,她穿着不合身的學士袍,把學位證塞進我手裏,踮腳在我耳邊說:“沈硯,我偷了校長辦公室的印章,蓋在咱倆的合照背面了——以後咱的孩子,戶口本上得寫‘林晚沈硯之子’,不許改。”
我喉頭滾動,低頭翻到第二頁。
標題是《關於沈硯先生人工智能項目“聲紋情緒識別系統”的專項孵化協議》。條款清晰:星塵文化出資五千萬人民幣作爲天使輪資金;沈硯保留全部知識產權;團隊組建、市場推廣、版權運營由星塵文化全權負責;沈硯本人無需承擔任何商業風險。
我手指撫過“無需承擔任何商業風險”幾個字,指尖微微發燙。
“周律師,”我抬起頭,聲音有些啞,“林晚……她人呢?”
周律師合上案卷,目光平靜:“林女士今早飛倫敦,出席BBC紀錄片《東方之聲》全球首映禮。但她讓我轉告您——”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個素白信封,推到我面前,“這是她臨行前,親手裝進去的。”
我拆開信封。
裏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是橫店影視城外的老槐樹,樹皮皸裂,枝幹虯勁。我和林晚並肩站在樹下,她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我穿着校服襯衫,兩人中間懸着一根細細的紅線,線頭分別系在我們左手小指上——那是她非要去廟裏求的“同心結”,說紅線斷了纔算散。
照片背面,是她熟悉的字跡,墨色略淡,像被時光暈染過:
【沈硯:
他們都說,婚姻是圍城。
可我想建一座城。
城牆是你的脊樑,
城門是你的眼睛,
護城河是你胃裏沒喫完的藥,
而王座……
是我每天清晨,吻你睫毛時,
你睫毛顫動的頻率。
——林晚,於赴英航班上】
我捏着照片的手指緩緩收緊,紙角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呻吟。窗外,一隻白鴿撲棱棱掠過玻璃幕牆,翅膀扇動的氣流,彷彿也拂過我心尖。
周律師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沈先生,林女士還說,如果您簽了這份協議,今晚七點,她會在‘雲頂’天臺等您。她訂了兩張機票——目的地,是三年前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我抬起頭,目光越過周律師銀絲鏡片後溫和的眼睛,望向窗外。
天空不知何時已徹底放晴,湛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慷慨地傾瀉下來,把整座城市鍍上一層流動的金邊。
我忽然想起昨夜那場雨停歇前的最後一道閃電——刺目的白光撕裂雲層時,我恍惚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裏,那雙疲憊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正悄然復甦,像凍土之下,一粒不肯熄滅的火星。
我拿起筆,在協議乙方簽名欄,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如同春蠶食葉,又像種子頂開泥土的微響。
簽完,我將照片小心放回信封,連同那份協議,一起推回周律師面前。
“麻煩您,”我聲音很穩,帶着久違的、屬於沈硯的篤定,“幫我轉告林晚——”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無垠的湛藍裏,嘴角緩緩揚起一個真實的、不再刻意壓抑弧度:
“告訴她,沈硯收到王座了。”
“另外,”我起身,整了整襯衫袖口,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幫我訂今晚七點,去雲南騰衝的機票。頭等艙。告訴機長……”我笑了笑,那笑意終於抵達眼底,像冰面乍裂,春水初生,“就說,沈硯去接他的女王回家。”
周律師頷首,鏡片後的目光掠過我眉宇間重新凝聚的鋒銳,又落回那份簽好字的協議上。他伸手,將協議仔細收進公文包,動作鄭重得像在封存一件稀世珍寶。
我轉身走向門口,手搭在黃銅門把手上,腳步微頓。
窗外,一架銀色客機正刺破雲層,拖着長長的、筆直的航跡雲,朝着太陽的方向,義無反顧地飛去。
那航跡雲在澄澈的藍天裏,像一道未乾的、閃閃發光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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