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揚就這麼撐着牛仔褲示意沈歆抬腿,搞得沈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捂着嘴在那邊笑。
周子揚問她笑什麼?
卻見沈歆臉蛋紅紅的,她說,她好久都讓別人幫自己穿褲子了?
“怎麼,以前有人...
溫苒的聲音很輕,像一縷遊絲穿過酒店房間的寂靜空氣,可落在王柔心耳中卻如一道微電流倏然竄過脊背。她指尖一頓,指腹還停在溫苒右肩胛骨邊緣——那裏衣料薄軟,皮膚溫熱,肌理之下是常年伏案與自律健身留下的緊實線條。她下意識收了收力,喉間微動,沒立刻接話。
“南航……”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低了些,“蘇院長,您是說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嗯。”溫苒仍閉着眼,頸項微仰,髮髻鬆了一縷垂在鎖骨旁,鏡片後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們校方後勤處上個月主動聯繫我,問我們家教APP能不能延伸出校園生活服務模塊。我順口提了句‘你們食堂旁邊那條創業街空着三間鋪面,要不要試試做點年輕人喜歡的’,對方當場記了筆記。”她頓了頓,脣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後來我讓助理查了查,那三間鋪面,產權歸校產公司,租金五年內固定,水電全包,免裝修期三個月。”
王柔心怔住。不是因爲條件優渥——這世上從不缺便宜鋪面,而是溫苒竟把這事記得如此清楚,連免租期和水電條款都一字不差。更關鍵的是,她提的不是“奶茶店”,是“年輕人喜歡的”。彷彿早已看透王柔心想做的,從來不止是一杯加珍珠的奶蓋茶。
“您……怎麼知道我想做奶茶?”她終於問出口,指尖無意識地沿着溫苒肩線往下緩移半寸,觸到一小片裸露的後頸肌膚,微涼。
溫苒忽而睜開眼,鏡片後的目光清亮如初春解凍的溪水,不銳利,卻沉靜得能映出人影。“你上次在辦公室彙報家教APP學生反饋,提到‘高三學生課間最常搜的三個關鍵詞’——‘提神’、‘續命’、‘糖分’。”她語速平緩,像在唸一份早備好的檔案,“你當時笑說,要是能在線下單一杯五分鐘後送到教室門口的冰美式,訂單量至少翻三倍。我說,美式太苦,不如換成帶奶蓋的芋圓波波——你眼睛亮了。”
王柔心心頭一跳,耳根悄然發熱。她竟忘了,那日自己隨口一提,溫苒不僅記住了,還記住了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所以……”她嚥了下口水,“南航那邊,真有意向?”
“意向?”溫苒輕笑一聲,側過頭,鏡片反光微微一閃,“他們昨天剛把《校園生活服務試點合作備忘錄》電子版發我郵箱。簽字欄空着,就等我這邊牽頭人落款。”她抬手,從牀頭櫃抽屜裏取出平板,解鎖後推到王柔心手邊。屏幕上正是那份文件,頁眉印着南航校徽,末頁合作方一欄赫然寫着“金陵新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籌)”,法人代表處空白,而項目負責人欄,清清楚楚打了個名字:王柔心。
“我籤不了。”王柔心脫口而出,指尖幾乎要戳到屏幕,“我沒註冊公司,沒資質,連營業執照都沒有……”
“所以才叫‘籌’。”溫苒坐直身體,轉過身來,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她抬手,用食指點了點王柔心的胸口位置,力道很輕,卻像一枚印章落下:“這裏,有想法;這裏,”她又點了點王柔心的太陽穴,“有執行。至於執照——陳默他爸名下有家文化傳播公司,掛靠三年,零抽成,只收年審費兩千。我讓路儀今天下午飛回去前,把材料清單發你微信。”
王柔心徹底啞然。陳默他爸……那個總在家長會上穿着舊夾克、蹲在校門口抽菸、被班主任悄悄喊去“談談孩子早戀傾向”的陳建國?他居然還經營着一家能掛靠的公司?
“蘇院長,您連這個都……”她聲音發乾。
“邵蓉,”溫苒忽然喚她的名字,語氣陡然溫和下來,甚至帶了點近乎縱容的嘆息,“你總以爲我在推你。其實我只是在等——等你哪天敢把‘試試看’換成‘必須成’。”她伸手,將王柔心垂在身側的右手輕輕託起,攤開掌心,指尖劃過她虎口處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高一暑假幫周子揚搬舊書時,被紙箱劃破的。“你替他跑腿訂過七次車險,替他改過十一次家教APP用戶協議裏的錯別字,替他盯着王柔心和夏薇的期末考卷講題到凌晨一點……可你從沒爲自己做過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窗外,哈城四月的風正掠過酒店高層,捲起薄紗窗簾一角,陽光斜斜切進來,在溫苒鏡片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金線。王柔心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周子揚買第一輛車那天,也是這樣明亮的春日。他站在4S店落地窗前,身影被玻璃映得模糊而挺拔,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購車合同,對她說:“柔心,錢是工具,不是目的。就像車,開着舒服才重要。”
而此刻,溫苒攤開的掌心裏,沒有合同,只有一枚小小的U盤,銀色外殼泛着冷光。
“裏面是南航創業街三號鋪的CAD設計圖、設備採購清單、首批物料供應商名錄,還有——”溫苒頓了頓,目光沉靜地望進王柔心眼底,“一份以你名義起草的《奶茶店運營計劃書》初稿。我沒寫完。最後一章,標題是‘失控預案’,留白了。”
王柔心接過U盤,指尖微涼。金屬外殼沉甸甸的,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礦石。
“爲什麼是我?”她終於問出憋了太久的問題,“沈歆學姐更專業,路儀學長資源更多,甚至夏薇……她爸在餐飲協會有熟人。”
溫苒沒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哈城老城區的灰牆青瓦在午後陽光下鋪展成一片溫柔的暖調。她望着遠處,聲音很輕:“因爲你摔過。去年十月,你第一次給高三生試講,講砸了。下臺時絆倒凳子,教案撒了一地,粉筆灰沾滿褲腳。你沒哭,蹲下去一張張撿,手指發抖,但撿得特別慢,特別準。”她回頭,鏡片後的目光如水洗過般澄澈,“人只有摔過,才懂怎麼扶別人站起來。奶茶店不是賣甜水的地方,邵蓉——它是你親手搭的第一級臺階。”
門被敲響三聲,節奏篤定。路儀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蘇老師,登記好了。沈歆學姐說她訂了樓下咖啡廳的位子,問您和王柔心學弟要不要一起?”
溫苒應了一聲,轉身從行李箱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王柔心:“南航校產公司的對接人名片,還有三號鋪鑰匙。明天上午九點,我帶你去現場。今天——”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王柔心肩膀,“去喝杯咖啡。別想太多。糖,多放兩塊。”
王柔心抱着紙袋走出房門,走廊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她沒直接去咖啡廳,而是拐進了安全通道。推開防火門,樓道裏光線昏暗,只有應急燈幽幽泛着綠光。她背靠着冰冷的水泥牆,慢慢滑坐在臺階上,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置頂是周子揚的名字。她點開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光標無聲閃爍。
她想告訴他:南航有鋪面了。
可指尖遲遲未落。她忽然想起上週五晚自習後,周子揚開車送她回家,車載音響裏放着一首老歌。紅燈亮起時,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隨意搭在車窗沿,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清晰的腕骨。他說:“柔心,人這一生,有些門得自己推開。推開了,裏面是黑是亮,得自己走進去才知道。”
那時她望着車窗外流動的霓虹,沒說話。
此刻,她刪掉輸入框裏那句“子揚哥,南航有鋪面了”,重新打下一行字:“子揚哥,下週二我可能不去杭城了。有件小事,得先落地。”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攥着U盤,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疼很真實,像一根細針,扎破了長久以來懸浮在她心上的那層薄薄霧氣。
她站起身,推開防火門,走廊燈光傾瀉而入。樓梯間下方傳來夏薇清脆的笑聲,混着沈歆溫柔的附和聲,還有路儀略帶調侃的“王柔心學弟躲哪去了”。
王柔心深吸一口氣,抬步向下。
她經過電梯口,看見溫苒正站在那兒,沒戴眼鏡,長髮鬆散地垂在肩頭,正低頭看手機。察覺到動靜,她抬眸,目光與王柔心撞個正着。沒有言語,只是微微頷首,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像初春湖面被風拂過,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王柔心也笑了。不是慣常那種禮貌疏離的微笑,而是從眼尾舒展開來的、帶着點少年人莽撞勁兒的弧度。她加快腳步,走向那片喧鬧的光源。
咖啡廳裏,沈歆已點了三杯拿鐵。見她進來,笑着推過一杯:“糖包在桌上,自己加。”
王柔心沒碰糖包。她端起杯子,湊近脣邊,深深嗅了一口咖啡的醇苦香氣。熱氣氤氳,模糊了視線。她忽然想起昨夜離開邵蓉公寓前,邵蓉倚在玄關處,裹着真絲睡袍,指尖夾着一支未點燃的女士香菸,笑吟吟地看着她:“柔心,你跟蘇院長待久了,連走路姿勢都像她——肩是松的,腰是直的,連笑都只動嘴角,不動眼睛。”
那時她只當是玩笑。
此刻,她舌尖嚐到第一口咖啡的微苦,苦味之後,竟緩緩回甘。
她放下杯子,抽出紙巾,細細擦淨杯沿。動作很慢,很認真。擦完,她將紙巾疊成一個規整的小方塊,放在碟子邊沿。
路儀忽然開口:“王柔心學弟,聽說你家教APP最近在招高中物理家教?我表弟今年高三,物理拖後腿,想找個人帶一帶。”
“啊?”王柔心一怔,隨即點頭,“可以,我把篩選標準發你微信。”
“謝了。”路儀晃了晃手機,目光掃過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虎口那道舊疤若隱若現,“對了,你這疤……”
“搬書劃的。”王柔心自然地縮回手,指尖無意間摩挲着U盤冰涼的表面。
“哦。”路儀沒再追問,轉而問沈歆,“歆姐,你研三論文答辯準備得咋樣了?”
話題就此滑開。王柔心安靜聽着,偶爾插一句。窗外天色漸沉,哈城的暮色溫柔地漫過玻璃,將咖啡杯裏最後一點褐色液體染成琥珀色。她沒再碰手機,也沒再想U盤裏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和清單。
她只是靜靜坐着,聽夏薇抱怨哈城的糖葫蘆不夠甜,聽沈歆講她導師如何爲了一篇文獻註釋修改十二稿,聽路儀說起南航創業街從前是個修自行車的老棚子,雨天漏水,修車師傅總在頭頂掛個搪瓷盆接水。
笑聲、話語聲、咖啡機蒸汽嘶嘶的聲響,匯成一片溫暖的背景音。王柔心忽然覺得,那扇被她視爲千鈞重負的門,並非需要她咬牙撞開。它一直虛掩着,縫隙裏漏出光來,只需她伸出手,輕輕一推。
她抬起手,不是去摸口袋裏的U盤,而是拿起桌上的糖包。拆開,將兩塊方糖,整整齊齊放進自己那杯已微涼的咖啡裏。
糖塊沉入褐色液體,無聲溶解。
她端起杯子,這次,她喝得很慢。苦味依舊,可舌尖泛起的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固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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