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揚凌晨五點鐘的時候才把設計全部搞定,然後回房間以後也不廢話,直接就抱着沈歆往牀上一歪睡了過去。
沈歆對此是措不及防的,老實說,她此時並不困,但是就這樣被周子揚抱着躺到了牀上,望着懷裏熟睡的周...
溫苒的聲音很輕,像一縷遊絲繞在耳畔,卻讓王柔心指尖一頓,按在她肩胛骨上的力道不自覺收了幾分。
“南航?”他下意識重複了一遍,喉結微動,“您……是說南京航空航天大學?”
溫苒沒睜眼,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髮髻鬆了一縷亞麻色的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脖頸線條愈發修長。“嗯。他們後勤集團前年就啓動了‘校園生活服務升級計劃’,試點引入三個校外品牌做快消類合作,奶茶是重點之一。上個月校務會剛批了二期預算,準入門檻比去年低了不少——只要品牌有穩定供應鏈、可追溯食品安全記錄,再加一個本地註冊主體,就能進初審。”
王柔心怔住了。
他當然知道南航——金陵本地僅次於南大的理工強校,學生三萬六千人,日均人流峯值超八萬,周邊商業荒蕪,校內消費幾乎全靠自給。若真能落地,單店日銷破三千杯不是夢,更別說後續可能鋪開的十所兄弟院校聯合採購框架。
可問題在於……他連奶茶店的營業執照都還沒影。
“蘇院長,”他聲音放得更軟了些,手仍穩穩搭在溫苒肩上,指腹無意蹭過她打底衫領口露出的一小截鎖骨,“這事兒……您怎麼想起來跟我說?”
溫苒終於緩緩掀開眼皮,鏡片後目光清亮如洗,沒有試探,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意味,只有一種近乎篤定的平靜:“因爲你做了家教App,也因爲你在初美那兒,敢把‘拒絕’兩個字說出口。”
王柔心呼吸一滯。
那晚在初美學姐辦公室,他確實說了——不是推脫,不是婉拒,而是看着對方的眼睛,把“我不適合做這個項目負責人”說得像一句陳述句。後來初美沒再提,但第三天,家教App所有核心接口權限就悄悄同步到了他的後臺。
原來溫苒一直看着。
她沒說話,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左胸上方的位置:“這兒,有人記得你什麼時候開始做事,也記得你什麼時候停步不前。”
王柔心喉頭髮緊,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卻不敢擦,怕動作一大,驚擾了這難得的鬆弛時刻。
溫苒忽然換了個姿勢,側身倚向椅背,一條腿屈起,米白色長褲繃出流暢的弧線。她抬眸盯着王柔心,語氣陡然沉下來:“邵蓉,你聽好了——南航不是恩賜,是考題。他們給你三個月,從選址、註冊、裝修到首日試運營,全流程閉環。我不管你是拉投資人、找合夥人,還是抵押房產,只要結果達標,校方願意籤三年獨家框架協議,優先給你兩校區主教學樓一層黃金鋪位。”
王柔心怔在原地。
三個月?鋪位?框架協議?
這已經不是扶持,是託舉。
“爲什麼是我?”他聽見自己問,聲音有點啞。
溫苒卻笑了,眼角細紋舒展,像秋水泛起漣漪:“因爲你不像別人,總在等‘被選中’。你上週三凌晨兩點給我發郵件,附件是奶茶店SOP流程圖和成本拆解表——那時候我剛開完教育部評審會,手機靜音,郵件標紅未讀。第二天早上六點,你又補了一封,標題寫着‘附:南航學生口味偏好抽樣問卷(N=1273)及熱賣單品復刻方案’。”
王柔心徹底僵住。
那封郵件他發完就後悔了——太冒進,太莽撞,像往深潭裏扔石子,只盼一聲迴響,沒想真有人蹲在岸邊聽。
“我查了你的學籍檔案。”溫苒聲音很淡,“高二輟學一年,在汽修廠跟老師傅學電路板焊接;高三複學,理綜單科全市第一;大一拿到‘挑戰杯’省賽金獎,作品是基於Arduino的教室燈光節能系統——但你沒報國賽,因爲覺得原型機功耗還是超標0.3瓦。”
她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邵蓉,你心裏有桿秤。稱得準別人,更稱得準自己。南航要的不是會吹牛的創業者,是肯爲0.3瓦較勁的人。”
王柔心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悶悶的,又漲漲的。
他低頭看着自己雙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左手虎口有道淺淺的舊疤,是當年焊電路板時濺的錫渣燙的。這雙手修過車、寫過代碼、改過APP後臺,卻從沒摸過奶茶店的奶蓋機。
可此刻,它們正懸在溫苒肩頭,微微發顫。
“我接。”他說。
溫苒點點頭,從隨身包裏抽出一張淺灰色卡片遞過來。卡面素淨,只印着一行銀色小字:**南航資產經營公司·校企協同辦公室**,右下角蓋着一枚暗紅色公章。
“拿着。明早九點,去找張主任。他會帶你去後勤集團三樓,那裏有間空置的舊教工活動室,四十平,水電齊全,免租三個月——算作你的‘考場’。”
王柔心接過卡片,指尖觸到紙面細微的壓紋,像一道無聲的契約。
“謝謝您。”他聲音很輕。
溫苒卻擺擺手:“謝得太早。考覈期裏,我要看到三份東西:第一,你必須讓初美來哈城一趟,不是以院長身份,是以‘奶茶顧問’身份;第二,沈歆得全程參與配方研發——她本科食品工程,碩士論文寫的是乳製品穩定性;第三……”
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王柔心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青色印記,像褪色的鋼筆畫,彎彎繞繞,形似半枚殘缺的月亮。
王柔心下意識想遮,卻被溫苒伸手按住手腕。
“這是胎記?”她問。
“嗯。”他坦然點頭,“我媽說,生我的時候正好趕上月食。”
溫苒凝視片刻,忽然說:“周子揚手腕上也有一個,位置、形狀,幾乎一模一樣。”
空氣瞬間安靜。
王柔心瞳孔驟縮,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驟然退去,留下耳鳴般的嗡響。
他猛地抬頭,直視溫苒眼睛:“您……認識周子揚?”
溫苒沒答,只是收回手,重新整理了下衣領,將那抹若有似無的痕跡徹底遮住。她起身走向窗邊,推開一道縫,哈城傍晚的風裹挾着松針與冰雪融水的氣息湧進來,清冽刺骨。
“他十二歲那年,在我實驗室修好了一臺報廢的液相色譜儀。”她望着窗外灰藍色的天際線,聲音平靜無波,“那臺機器,我用了十七年。”
王柔心站在原地,像被釘在時光的縫隙裏。
液相色譜儀?周子揚?十二歲?
他腦中轟然炸開無數碎片——周子揚隨手調試學校廣播站線路時的漫不經心,他拆開自己那臺二手MacBook重焊主板電容時的精準指法,他某次喝醉後指着星空說“銀河系懸臂的引力模型其實可以用高中三角函數推導”時眼裏的光……
原來那些被當作玩笑的“天賦”,早有來處。
“他現在在哈城?”王柔心聽見自己問,聲音乾澀。
溫苒轉過身,鏡片反着窗外最後一線夕照:“不在。但他明天下午的航班,降落在太平國際機場T2航站樓。三點十七分。”
王柔心怔住:“您怎麼……”
“因爲他訂票時,用的是我給他的內部折扣碼。”溫苒嘴角微揚,“而且,他讓我轉告你——奶茶店的第一杯樣品,必須用他設計的雙層濾網萃取,奶蓋厚度誤差不能超過0.5毫米。”
王柔心愣了三秒,忽然笑出聲。
那笑聲起初壓抑,繼而暢快,到最後竟帶點孩子氣的哽咽。他抬手抹了把臉,眼尾泛紅:“他連這個都管?”
“他管的比這多。”溫苒走近兩步,將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塞進他手裏,“喏,這是他昨晚發我的。說既然你要碰奶茶,就得先過基礎關。”
王柔心展開紙頁——密密麻麻全是手寫體,字跡凌厲如刀鋒,左側列着三十種常見茶基的發酵度、烘焙曲線、最佳萃取溫度與時長;右側是對應奶源、糖漿、小料的分子結構配比邏輯;最下方用紅筆圈出三行:
> 【關鍵矛盾】
> 茶多酚氧化速率 vs 奶脂乳化穩定性
> 糖分子結晶閾值 vs 冰晶生長抑制劑濃度
> 人體味蕾敏感區分佈 vs 杯壁冷凝水膜厚度
末尾龍飛鳳舞寫着:**邵蓉,別拿情懷當配方。甜是假象,平衡纔是真理。**
落款處,一枚小小的鋼印——
**Z.S.Y. · 2015.04.12**
日期是兩個月前。
王柔心指尖撫過那行字,紙面微糙,墨跡卻新鮮得像剛寫就。
窗外暮色四合,哈城的晚風捲着雪粒敲打玻璃,簌簌作響。
他忽然想起今早登機前,夏薇拽着他袖子問:“你說……周子揚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當時他笑着搖頭:“誰知道呢。可能喜歡會修電路板的,也可能喜歡會算奶蓋厚度的。”
現在他知道了。
周子揚喜歡的,是敢爲0.3瓦較勁的人。
而他自己,正站在那0.3瓦的臨界點上。
“蘇院長,”他把紙摺好,鄭重放進襯衫內袋,貼着心口的位置,“明天上午,我能不能請您幫個忙?”
溫苒挑眉:“說。”
“借我實驗室一晚。”他眼神亮得驚人,“我要驗證一件事——周子揚寫的這三行矛盾,到底哪一條,纔是奶茶真正的生死線。”
溫苒靜靜看了他五秒,忽然從抽屜裏取出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掌心。
“三樓最東頭,307。密碼是你生日。”她轉身走向衣櫃,取出一件藏青色羊絨披肩,“順便,幫我把這個帶給初美。她今晚住隔壁酒店,說要研究你們的SOP表,怕睡過頭。”
王柔心接過鑰匙和披肩,指尖觸到羊絨柔軟的絨毛,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初美學姐她……”
“她下週三回金陵。”溫苒扣上披肩搭扣,金屬輕響,“帶一份南航校方意向書。所以,邵蓉——”她直視他雙眼,一字一頓,“你只有二十九天。”
王柔心點頭,轉身欲走,手已搭上門把。
“等等。”溫苒叫住他。
他回頭。
她站在窗邊,半張臉隱在暗處,只有鏡片折射着走廊透來的微光:“周子揚沒告訴你,他爲什麼來哈城?”
王柔心搖頭。
溫苒沉默幾秒,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因爲他聽說,哈城醫大附屬醫院新引進了一臺全球第七臺‘神經突觸映射掃描儀’。他預約了明天上午九點的檢測。”
王柔心心臟猛地一沉:“他……身體有問題?”
“不。”溫苒搖頭,目光深遠,“他在確認一件事——關於‘重生’,到底有沒有生物學證據。”
門在王柔心身後輕輕合攏。
走廊燈光慘白,他靠着冰涼的牆面緩緩滑坐下去,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微信對話框裏,周子揚最新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兩小時前:
【剛落地,行李箱輪子壞了,拖着走像條狗。邵蓉,奶茶店別搞砸,否則罰你替我修一年電路板。P.S.你左腕胎記,和我一模一樣。這事,等我回來細聊。】
王柔心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未落。
窗外,哈城的夜風正卷着雪粒子,一遍遍撞擊玻璃。
他忽然想起溫苒說的那句話——
**“這兒,有人記得你什麼時候開始做事,也記得你什麼時候停步不前。”**
那麼,他該回復什麼?
說“好,等你回來”?
還是問“神經掃描儀,查什麼”?
抑或……點開那個從未撥打過的號碼,聽一聽那頭的聲音?
他拇指懸停良久,最終,指尖落下,只敲出四個字:
【收到。保重。】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剎那,走廊盡頭電梯“叮”一聲打開。
沈歆拎着保溫桶走出來,看見蜷在牆角的王柔心,愣了一下,快步走近:“學弟?怎麼了?不舒服?”
王柔心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扯出個笑:“沒事,剛和蘇院長聊完,腦子有點脹。”
沈歆把保溫桶遞過來:“喏,剛煮的川貝雪梨羹,潤喉的。我看你嗓子都啞了。”
他接過,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背,溫熱的陶罐暖意順着掌心蔓延上來。
“謝謝歆學姐。”他低頭看罐子,釉面青灰,底部刻着細小的“南航食堂”字樣。
沈歆忽然湊近半寸,鼻尖幾乎碰到他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剛纔……我在門口,聽見蘇院長說‘神經突觸映射掃描儀’。”
王柔心渾身一僵。
她卻已退開,笑意溫柔:“別緊張。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需要食品級納米乳化劑的合成方案,我電腦裏有全套數據。還有,”她眨了眨眼,“初美學姐的咖啡,必須用87℃水溫萃取,否則她會罵人。”
王柔心怔怔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姑娘眼尾的笑紋,竟和溫苒有三分神似。
“學姐……”他喉結滾動,“您早就知道了?”
沈歆歪頭,長髮從肩頭滑落:“知道什麼?知道周子揚不是普通人?知道蘇院長把他當親兒子養?還是知道——”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我們所有人,都在他畫的圈裏,跑得再遠,也沒跳出他設定的座標軸?”
王柔心呼吸停滯。
沈歆卻已轉身走向電梯,高跟鞋叩擊大理石地面,清脆如鍾:“邵蓉,別怕。他畫的圈,從來都是讓你飛得更高的彈射軌道。”
電梯門緩緩合攏。
王柔心站在原地,懷中保溫桶餘溫未散,左腕胎記隱隱發燙。
他抬頭望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307。
門牌號漆面斑駁,數字“7”的最後一捺,像一道未癒合的舊傷。
而此刻,在太平國際機場到達廳,周子揚拖着壞掉輪子的行李箱,正逆着人流往外走。他低頭看了眼手錶,22:47。
手機震了一下。
他解鎖,屏幕亮起,是王柔心發來的消息:
【收到。保重。】
周子揚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三秒,忽然笑出聲,引得旁邊旅客紛紛側目。
他拇指輕點,回了一句:
【胎記的事,明天當面說。
還有——
你猜,我爲什麼非要在哈城買下那臺掃描儀?
答案,在你左腕。】
發送完畢,他抬手招了輛出租車。
車窗外,哈城的夜雪漸密,霓虹燈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暈開一片片迷離的光斑。
周子揚靠向椅背,閉上眼。
後視鏡裏,司機師傅悄悄打量這個年輕男人——眉目清雋,睫毛很長,睡着時像尊沉靜的玉雕,唯有左手腕內側,那枚青色月牙胎記,在路燈掃過的瞬間,幽幽一閃,彷彿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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