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神遊境算什麼

“砰！”

墨淵子蛇杖又砸在地面上，赫然又是一個深坑！

他怒視着周凌楓道：“你小子仗着身法戲弄本座不成！不打了不打了！”

他這時候已經施展到第十杖，繼續下去的真元損耗過於龐大，但依然還是打不中周凌楓，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

“那前輩要是認輸嗎？”

周凌楓笑了笑道。

“本座承認你的身法很強，贏不了你！但你也贏不了本座，只能算平手！”

墨淵子冷哼一聲道。

這個結果其實是他最滿意的，既能成爲小阿青的師尊，也不用給周......

“是，殿下明鑑！”何進垂首應道，喉結微動，聲音比方纔低了三分，卻更顯沉實，“莫大人雖兼鎮撫使之職，但因王妃身份，已極少過問鐵衣衛日常事務。眼下大小事務，多由臣與雷猛分理——他主外查、巡邊、緝叛；臣主內務、卷宗、密檔及諸司輪值調度。”

周凌楓指尖在紫檀書案上輕輕一叩，兩聲清響，不疾不徐，卻如鐘鳴入耳。

“那你們可知道，前日南嶺三縣上報的‘流民暴動’，實爲郴省轉運使暗中遣人散播流言、煽動饑民劫掠官倉？”

何進身形一震，額角沁出細汗，卻未抬手擦拭，只將腰背繃得更直：“臣……尚未查實，但已派三路暗探潛入郴省，其中兩路已傳回密信，稱轉運使府上近日夜夜聚飲，席間所談，多涉秦城糧價、鹽引配額及……殿下新頒《田畝均賦令》。”

“嗯。”周凌楓頷首，目光卻不曾離開何進雙眼，“你沒報，是因爲怕牽連太廣？還是……怕報了之後，本王真要動郴省？”

何進呼吸一滯，膝蓋竟不由自主又往下沉了半寸，額頭幾乎觸到青磚地面：“臣不敢！只是……郴省節度使乃元武帝親信舊部，其麾下‘鐵鷂子’三萬騎常年屯於蒼梧關，若驟然發難，恐啓邊釁，更恐……動搖南省根基。”

“動搖根基？”周凌楓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譏誚，倒像在聽一個孩子認真說錯了算術題，“何進，你忘了你是誰提拔起來的？也忘了你在老山水伯夫人榻前立過什麼誓？”

何進渾身一顫，脊背寒毛盡豎。

那一日，老山水伯夫人病中昏沉，拉着他的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扣在他腕脈上，渾濁雙目卻亮得驚人：“我兒何進，你既承了秦王恩典，便不是奴才，是義士！他日若見秦王行正道，你當以命護之；若見他行歪路，你亦當以命諫之——這纔是真正的忠！不是跪着的忠，是站着的忠！”

他當時含淚叩首，三叩出血。

此刻，那血痕彷彿還烙在額心。

“臣……記得。”何進嗓音沙啞，再抬起頭時，眼中已無畏縮，唯有一片灼灼赤誠，“臣願領罪！只求殿下……給臣三日。三日內，臣必親赴郴省，取轉運使私通突厥商隊的賬冊、印信、人證，連同其子藏於桂陽別院的三百斤突厥馬刀一併呈殿！若有一字虛妄，臣自刎於王府階前！”

書房內燭火猛地一跳，燈花噼啪爆開，映得周凌楓半張臉沉在暗處，半張臉浮在光中。

他緩緩起身，踱至窗前，推開雕花木欞。夜風裹着初夏草木清氣湧入，遠處秦城郡新修的水泥大道上，幾輛裝滿玻璃器皿的騾車正緩緩駛過，車轅上懸着的銅鈴叮咚作響，在寂靜夜裏格外清晰。

“你可知，爲何本王要修這條路？”

何進怔住，不敢答。

“不是爲了運貨，也不是爲了打仗。”周凌楓望着遠處燈火如星的工坊區，聲音低而穩，“是爲了讓百姓親眼看見——他們燒出來的玻璃，能照見自己臉上的皺紋；他們造出來的火柴，能一劃就亮，不必再靠鑽木取火；他們用的肥皁，能洗去身上十年積垢，還能治癬疥。”

他頓了頓，側過臉來，眸光如刃：“而郴省那些人，還在用三十年前的老鹽引制度盤剝鹽戶，用祖上傳下的‘永佃契’綁死農夫手腳，連井水都要收‘汲水稅’。他們不是怕本王動郴省，是怕本王不動郴省——因爲只要不動，他們就能繼續把百姓當牲口養，把朝廷當錢袋掏。”

何進喉頭滾動，嘴脣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所以你不必取什麼賬冊。”周凌楓轉回身，袖袍拂過案角一疊卷宗，最上面一份赫然蓋着硃紅大印——《郴省流民賑濟章程（試行）》，落款：秦城郡內閣、監察司、鐵衣衛聯署。

“本王已令內閣擬詔：即日起，郴省三十七縣凡戶籍在冊者，皆可持鄉保開具之饑民憑條，至秦城郡各驛棧支領‘工食券’。一券抵一日工，修路、墾荒、築渠、紡紗，皆可兌米、鹽、布、藥。每百券換一枚‘新鑄銅錢’，可在秦城所有市肆通用。”

何進瞳孔驟縮：“殿下……這是要……收編郴省流民？”

“不。”周凌楓搖頭，笑意漸深，“是讓他們自己選——選餓死在郴省，還是活下來，成爲秦城郡的人。”

他緩步走回書案後，從抽屜中取出一方黑檀木匣，推至何進面前：“打開。”

何進雙手接過，掀開蓋子——內裏靜靜臥着一枚青銅虎符，虎目嵌赤金，腹刻十六字：“秦城軍機，號令所至，鐵衣聽宣，毋論王令”。

“此符，自今日起，交予你。”周凌楓聲音沉靜如古井，“鐵衣衛副鎮撫使何進，即授‘監軍御史’銜，秩正三品，專司郴省、桂陽、蒼梧三地流民安置、軍紀整肅、邊情察訪。凡所轄之地，軍政合署，刑名自理，遇急事可先斬後奏。”

何進雙膝重重砸地，這一次，再非跪禮，而是以額觸地，久久不起。

“謝殿下信重！臣……何進，以性命起誓，若負此職，甘受千刀萬剮，魂墮阿鼻！”

“起來。”周凌楓親自上前，託住他臂肘，“你記住，本王給你虎符，不是讓你做劊子手，是讓你做秤桿——一頭壓着官吏貪墨，一頭託着百姓脊樑。秤不準，百姓就彎腰；秤偏了，百姓就跪地。”

何進站起身，眼眶通紅，卻挺直如松。

“另有一事。”周凌楓神色忽轉凝重，“洛桑兒閉關已有四十九日。”

何進心頭一緊。

“老劍仙傳訊，她已破二品境，但劍心未成，反生‘殺障’。昨夜她獨自夜闖鐵衣衛南牢，欲斬關押的三名突厥細作，被守牢校尉以鐵鏈鎖縛，猶自嘶吼‘血債當血償’，雙目赤紅如燃。”

何進臉色煞白：“這……桑兒她……”

“她恨的不是細作。”周凌楓截斷他的話，“她恨的是當年被擄去突厥營中，被迫目睹族人被屠，卻無力反抗的自己。清微真人攝她魂魄，不是爲害她，是爲逼她直面那場大火——而老劍仙帶她走，是要她親手把那團火，煉成自己的劍心。”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所以，本王要你親自去一趟終南山劍冢。帶上這個。”

周凌楓又取出一隻青玉小瓶，瓶身溫潤，內中液體澄澈如秋水，浮着一縷極淡的金絲。

“此乃‘忘川引’，取自北境冰川融水，佐以九十九種寧神草藥，經七十二道火候熬煉而成。非爲消她記憶，是助她沉入識海最深處，看清當年火光裏，那個蜷在屍堆中咬破舌尖不敢哭的孩子，究竟是誰。”

何進雙手捧瓶，指尖微微發顫。

“告訴她，秦城郡西市新開了家‘桑記糖鋪’，老闆娘姓桑，是苗疆來的啞女，做的桂花酥甜而不膩，賣得極好。鋪子門口拴着一條瘸腿老黃狗，每日清晨都蹲在石階上，等第一個買糖的孩子來摸它耳朵。”

何進怔住：“殿下……您怎麼知道？”

周凌楓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因爲那是她幼時，在沅江畔唯一喫過的一塊糖。那年她六歲，偷摘鄰家桂花被追打，躲在橋洞下哭，有個賣糖的老漢塞給她一塊桂花酥，說‘喫了糖，苦就跑得慢些’。”

何進喉頭哽咽，終於明白周凌楓爲何始終未曾放棄洛桑兒——原來他早將她破碎的童年，悄悄縫補在秦城郡的每一寸煙火裏。

“去吧。”周凌楓揮袖，“三日後，本王要看到郴省第一支‘流民營’抵達秦城西郊墾荒區。五百人，男女各半，老弱不過三成。每人配發新棉被一牀、鐵鋤一把、《識字初階》一冊、還有……”

他略一停頓，脣角微揚：“一盒本王親手製的火柴。”

何進深深一揖，轉身離去，步履堅定如踏實地。

門扉輕掩，周凌楓獨坐燈下，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箋上緩緩寫下兩行字：

“天下之權，不在廟堂之高，而在市井之深；

天下之治，不在詔令之嚴，而在人心之暖。”

墨跡未乾，窗外忽有風過，檐角銅鈴再響，叮咚——叮咚——

恰似孩童踮腳搖晃鈴鐺的節奏。

他擱下筆，抬手揉了揉眉心，卻並不疲憊。遠處，秦城郡新建的水泥高塔頂端，一盞煤氣燈驟然亮起，橘黃光暈潑灑下來，照亮了整條街道，也照亮了街角一家新開的小鋪——招牌上寫着四個墨字：桑記糖鋪。

翌日辰時，秦城郡東市。

一輛青布馬車悄然停在“洪記鐵鋪”後巷。車簾掀開，藍明珠扶着洪九冥的手臂緩步而下，腹前已微隆，裙裾卻依舊利落。她今日未施脂粉，只簪一支素銀梅花，鬢邊幾縷碎髮被風吹得輕揚。

鐵鋪內爐火正旺，鐵匠們赤膊掄錘，火星四濺如雨。

藍明珠徑直走入內院，推開一扇漆皮斑駁的木門。

屋內，十數名少年正圍坐一圈，面前攤着粗紙、炭條、泥板。當中一位教習先生手持竹尺，正指着牆上一幅巨大炭筆畫講解：“……此處爲‘齒輪咬合原理’，看好了！左邊輪子轉三圈，右邊輪子必須轉五圈，方能使這臺水力紡車勻速不卡頓。你們誰若畫錯一齒，今晚加練三百下鍛鐵捶！”

少年們齊聲應喏，聲音清亮。

藍明珠立於門邊，靜靜看了片刻，忽而開口：“先生，我來出一道題。”

教習回頭，見是藍明珠，忙拱手：“藍夫人安。”

“不必多禮。”她緩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捲圖紙，徐徐展開——竟是秦城郡最新式蒸汽機的簡化剖面圖，關鍵部位以硃砂標出三處隱患。

“此處閥芯設計過窄，高溫易變形；此處導管弧度不足，蒸汽迴流將損軸承；此處安全閥簧力失衡，壓力超限必爆。”她指尖點過三處，語氣平淡如敘家常，“誰能於半個時辰內，改出新圖，且保證成本不增反降一成，今日本夫人請他喫糖。”

話音未落，一名十三四歲的瘦高少年霍然起身，抓起炭條便撲向黑板，動作迅捷如豹。

藍明珠眸光微閃，脣角終於漾開一絲極淡笑意。

此時，巷外馬蹄聲急，一騎飛馳而至，馬上騎士滾鞍下馬，單膝跪於鐵鋪門前，高舉一封火漆密函：“報！郴州急件！轉運使昨夜暴斃於府衙簽押房，死前狂書‘血債血償’四字，血未乾！”

院中少年們紛紛抬頭，炭條懸在半空。

藍明珠卻只輕輕撫了撫微凸的小腹，望向西天流雲，聲音清越如風鈴：

“傳話給殿下——糖鋪的桂花酥，該添新模子了。”

秦城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筋骨。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盛京，莊太後寢宮內，一隻白玉淨瓶中的牡丹，花瓣邊緣正悄然泛起一線極淡的、不屬於此世的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