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風的消息傳來那一刻,李雲兒眼底頓時掠過一抹亮光。
這一幕落進了戴青的眼裏,讓戴青心底殺意頓起。
他緩緩退後抽出了青山腰間的佩刀,一步步朝着李雲兒走了過來,李雲兒臉色微微一變。
戴青站定在李雲兒面前,定定看着她。
李雲兒眉頭輕蹙,之前她言語刺激戴青只求一死,此時卻不想死了。
因爲她心中牽掛的那個人,竟然真的不辭萬里從隴州到西戎,又折返回京城找她。
她從來就沒有被人拋棄過,沈家軍沒有拋棄她,兄長沒有拋......
眼前不是西戎王宮金碧輝煌的殿宇,也不是邊關軍鎮陰冷潮溼的牢房,而是一間極素淨的屋子。
四壁粉刷得雪白,窗欞漆成淺褐色,糊着細密的高麗紙,透進來的光柔而清亮。屋內陳設簡單至極:一張榆木拔步牀,牀帳是素青色的細麻布,未染一絲雜色;一架烏木書案,上麪攤着幾卷泛黃的兵書,墨跡猶新;一隻粗陶花瓶裏插着三枝剛折下的野菊,花瓣上還沾着露水;牆角擱着一隻銅爐,爐中燃着沉香,煙氣嫋嫋,清苦微甘,竟與大齊宮中貴妃薰衣所用的“雪中春信”如出一轍。
李雲兒瞳孔驟然一縮,喉頭猛地一緊,幾乎要嗆出聲來。
這不是西戎——這是大齊。
確切地說,是大齊京都,永寧坊以西、臨着護城河的一處尋常民宅。她曾在隨父入京述職時,陪母親逛過這附近。彼時母親指着河岸垂柳說:“此處安靜,又離宮門不遠,若是能賃間小院養老,倒也清福。”
她當時只當笑談,如今卻坐在了這方寸之地的牀榻上,腳踩着青磚地,手扶着榆木牀沿,連指尖觸到的紋理都熟悉得令人心顫。
戴青就站在她身側,一襲玄色常服,腰束玉帶,未佩刀劍,只在袖口暗紋裏繡着細密的西戎狼首圖騰。他垂眸看着她,眼神沉靜,竟無半分往日的壓迫與戲謔,反倒像……等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她睜眼。
“你……”李雲兒聲音嘶啞,乾裂的脣瓣微微發抖,“這是哪兒?”
戴青沒答,只抬手取過案上一隻青瓷碗,碗中盛着溫熱的粟米粥,浮着幾粒棗泥,香氣軟糯。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她脣邊。
李雲兒下意識偏頭躲開,脖頸繃出一道倔強的弧線:“我不喫你喂的東西。”
戴青手腕不動,勺子懸在半空,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眼底神色。他忽然道:“你左耳後有一顆紅痣,豆粒大小,你娘給你點的硃砂記,說防夭折。”
李雲兒渾身一僵。
那痣,連她自己都極少照鏡細看,更從未對人提起過——當年生母難產而亡,是乳母抱着她去城西慈恩寺求的硃砂,點痣那日,她才三歲。
戴青怎會知道?
她猛然抬頭,直直盯住他:“你查我?”
“查?”戴青低笑一聲,將勺子收回,自己嚐了一口,點頭道:“火候剛好。”他再舀一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你七歲隨父赴朔北,路上遇匪,你躲在馬車底板夾層裏,靠嚼乾糧渣活了三日,被尋回時指甲全掀了,卻死死攥着半截斷箭——箭尾刻着‘凌風’二字。”
李雲兒如遭雷擊,手指驟然扣進牀沿縫隙,指節泛白。
那是她幼年最隱祕的恥辱。父親戰敗被貶,沈家趁機反咬一口,說李家通敵,證據便是那支斷箭——沈凌風當時任朔北監軍,箭是他所賜,可他矢口否認,反誣李父私藏敵國信物。此事最終不了了之,卻成了李家心頭一根刺,再無人敢提。
她盯着戴青,一字一頓:“……你到底是誰?”
戴青終於放下瓷碗,伸手,極其緩慢地,解開了自己右腕的袖釦。
衣袖滑落半寸,露出底下一道舊疤——斜貫小臂,皮肉翻卷,癒合多年,卻仍猙獰如蜈蚣。
李雲兒呼吸一滯。
這疤……她在大齊兵部密檔裏見過拓片!
三年前,朔北邊境,一支僞裝成商隊的西戎細作突襲雁門關外軍倉,帶隊將領左臂中箭墜崖,屍骨無存。兵部報稱“斬首二十七,擒獲首腦戴氏逆賊一名,驗明正身焚燬”,拓片旁赫然注着:“疑爲西戎攝政王戴青近侍,面覆鐵甲,未睹真容”。
可眼前這道疤的位置、形狀、癒合痕跡,與拓片分毫不差。
戴青卻像看穿她所想,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疤,聲音低得近乎嘆息:“那年我沒死。掉進冰窟,被牧民救起,在朔北養了半年傷。你爹的營帳,我偷看過三次。你娘病重那夜,我也在檐下站了兩個時辰。”
李雲兒腦子嗡的一聲,血直衝頭頂:“你……你早就認得我?”
“認得。”他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深得像古井,“十二年前,你六歲,我十九。你隨父入宮謝恩,在御花園迷了路,撞翻我手裏一匣子西域進貢的琉璃珠。你蹲在地上一顆顆撿,小手凍得通紅,卻不肯讓我幫忙。我說‘小將軍,珠子碎了不值錢’,你抬頭瞪我,眼睛亮得像刀鋒——那時我就想,這丫頭,將來必割人喉。”
李雲兒嘴脣發白,渾身發冷。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她就已在他眼裏。
原來她拼盡全力掙脫的網,早在她尚不知世事時,便已悄然織就。
她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抓住他袖口:“沈凌風……他知道嗎?”
戴青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他若知道,就不會三年前跪在你府門前,捧着聖旨求娶你爲正妃。”
李雲兒如墜冰窟。
沈凌風……那個她曾以爲能託付終身的少年將軍,那個總在演武場邊默默看她練槍的沈家嫡子,那個在她父親被貶後,第一個遞來密信說“李家冤屈,我必查明”的人——原來他遞來的不是信,是餌。
戴青俯身,額抵着她額,氣息拂過她顫抖的睫毛:“他不知道你是誰。他只當你是個有利用價值的棋子。就像當年他借你爹的敗績,踩着李家屍骨登上樞密副使之位一樣。”
“你胡說!”李雲兒嘶聲道,可聲音已虛得發飄。
“永昌七年冬,沈凌風密遣心腹赴西戎,以三座軍鎮佈防圖,換我助他剷除朝中異己。”戴青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他要的是權。你要的是公道。而我——”他頓了頓,拇指擦過她滾燙的頰,“我要的,從來只有你。”
窗外忽有鴿哨掠過,清越悠長。
李雲兒怔怔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淒厲:“所以你擄我、囚我、羞辱我……就是爲了告訴我,你比我早認識我十二年?”
“不。”戴青搖頭,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牌,入手冰涼,正面鑄着展翅蒼鷹,背面蝕刻兩行小字——
【鷹擊長空,不繫塵纓】
【雲開見月,終歸故庭】
李雲兒瞳孔驟縮:“這是我爹的……鷹揚軍虎符副印!”
“你爹沒死。”戴青將銅牌塞進她掌心,沉甸甸的壓得她指尖發麻,“朔北一役後,他被我接走,養在賀蘭山深處。這兩年,他教我練槍,教我讀你寫給他的每一封家書——你八歲罵他鬍子扎人,十一歲嫌他鎧甲太重,十五歲偷偷把軍報批註抄給他看,說‘爹,這仗不該這麼打’……”
李雲兒渾身劇震,手中銅牌“啪嗒”落地,滾到牀腳。
她踉蹌爬下牀,赤腳踩在微涼的地磚上,撲向牆角那隻粗陶花瓶——一把掀開野菊,瓶底赫然嵌着一方油紙包。
她抖着手撕開,裏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紙頁微黃,字跡稚拙又鋒利,全是她自己的筆跡。
最上面一封,落款是永昌九年三月十五。
她記得那天——她剛在演武場贏了所有同齡男童,父親破例準她騎馬進城,她興奮得連夜寫信,說“爹,我今日槍尖挑落七面旗,風很大,可我沒輸”。
信紙邊緣,有另一道陌生卻熟悉的批註,墨色稍淡,力透紙背:
【雲兒槍法有銳氣,缺韌勁。風大時,當收三分力,留七分勢。——父字】
李雲兒的手劇烈顫抖,信紙簌簌作響,像瀕死的蝶翼。
她猛地轉身,死死盯住戴青:“我爹……他還活着?”
戴青靜靜看着她,眼底翻湧着她讀不懂的暗潮:“他等你回家,等了十二年。”
“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爲——”戴青向前一步,單膝跪地,與她平視,從頸間解下一枚黑曜石吊墜,鏈子冰涼,墜子上雕着半隻斷翅的鷹,“因爲你終於不再是李將軍的女兒,也不是大齊的女將軍。你只是李雲兒。”
他攤開掌心,吊墜靜靜躺在那裏,斷翅與她袖中那枚銅牌上的蒼鷹,嚴絲合縫。
“十二年前,你撞翻我的琉璃珠,我撿起最後一顆時,它碎在掌心,劃破了這裏。”他抬起左手,小指外側一道淺白舊痕,“我當時想,這丫頭的命,怎麼比琉璃還硬。”
李雲兒望着那道痕,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
戴青卻忽然伸手,將她散亂的鬢髮別至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飛一隻蝶。
“雲兒。”他第一次喚她名字,沒有“李姑娘”,沒有“小將軍”,只有這兩個字,低沉,鄭重,帶着十二年風霜沉澱的沙啞,“跟我回西戎,不是爲囚你。是帶你去看——你爹種的梨樹,今年開了第七次花。”
窗外,護城河水聲潺潺,柳枝輕拂窗欞。
李雲兒緩緩蹲下身,拾起那枚銅牌,指尖摩挲着冰涼的鷹首紋路,忽然問:“戴青,你到底想要什麼?”
戴青凝視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竟有幾分少年人的坦蕩:“我要你心甘情願,叫我一聲夫君。”
李雲兒怔住。
他卻不等她回答,起身推開窗。
暮色正溫柔地漫過河面,晚風送來柳絮與炊煙的氣息。
“你還有三日時間。”他背對她,身影融在漸濃的夕照裏,“三日後,我帶你走。不綁你,不矇眼,不塞嘴。你想打我、罵我、拿槍捅我,我都受着。可若你踏出這扇門一步——”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耳語,“我就親手,把你爹的梨樹,一棵棵砍乾淨。”
李雲兒攥緊銅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血,又滲出來了。
可這一次,她沒覺得疼。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一片浩蕩而溫柔的暮色,忽然想起幼時乳母哼過的歌謠:
“雲開見月明,月明照歸程。歸程無遠近,只在心尖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那簇燃燒了十二年的烈火,終於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愴的澄明。
她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戴青。”
他未回頭,只應了一聲:“嗯。”
“你給我三天……”她低頭看着掌心蜿蜒的血線,一字一句,“也給我一把刀。”
戴青終於轉身,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句。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匕首,刀鞘烏黑,無紋無飾,只在鞘口嵌着一粒小小的、溫潤的羊脂玉。
他拔刀出鞘。
寒光凜冽,刃如秋水,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
“此刀名‘歸途’。”他將刀柄遞向她,目光灼灼,“刀身無血槽,不殺人。只斷鎖,斷鏈,斷枷。”
李雲兒伸手,指尖觸到刀柄上細微的刻痕——是極細的篆字,需湊近才辨得出:
【雲歸處,即吾鄉】
她握住刀柄,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竄上心口。
戴青靜靜看着她,忽然抬手,解開了自己領口第一顆盤扣。
衣襟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暗紅舊疤——形如彎月,邊緣已呈淡褐,正是箭創。
“這一箭,是你爹射的。”他聲音很輕,“當年他不知我是誰,只當我是西戎賊酋。他射得極準,可惜,差了半寸。”
李雲兒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撫上那道疤。
皮膚下,血脈微微搏動。
像一顆,等了太久的心跳。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河底。
屋內燭火初燃,燈影搖曳,將兩道身影投在雪白牆壁上——漸漸靠近,終於交疊,融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
而那柄名爲“歸途”的匕首,正靜靜躺在李雲兒掌心,刃尖一點燭光,幽微閃爍,如同將熄未熄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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