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暴雨多發的季節,又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雷聲震天響,閃電刺破蒼穹,將西戎會館映照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這些西戎和沈家的私兵,因爲在邊境線長達幾年的對峙,雙方都將對方恨得牙癢癢,早已經撕破了臉。
誰手中還沒有對方的幾條人命?誰的親人還不是折損在了對方的手中?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大概就是如此。
可雙方又維持一個很奇妙的平衡,沈家近來已經被皇上打壓得沒了脾氣。
此時此刻切不能鬧出太大的動靜,讓蕭澤找到......
戴青的呼吸驟然一滯,像是被那溫軟的觸感釘在了原地。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掐着芳草脖子的手指竟不自覺地鬆了半分——芳草身子一軟,癱跪在地,劇烈嗆咳,眼淚鼻涕混作一團,卻仍死死攥着自己衣襟,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李雲兒沒退,也沒抬眼,只垂着睫,脣還貼在他左頰未乾的冷汗上,像一瓣將墜未墜的雪。她指尖微顫,卻穩穩扶住了他臂彎,聲音低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青磚:“我喫。現在就喫。”
戴青沒應聲,只是緩緩側過臉,目光如淬毒的鉤子,一寸寸刮過她繃緊的下頜、泛白的指節、凌亂散開的鬢髮。那眼神裏翻湧着太多東西——暴戾、震怒、驚疑,還有一種近乎羞恥的潰敗。他忽然抬手,一掌摑在自己右頰上,力道之重,竟帶出一聲脆響。芳草渾身一抖,伏地更甚;門外守着的護衛頭顱壓得更低,額頭幾乎貼上青磚縫裏鑽出的枯草。
“滾出去。”戴青嗓音沙啞如裂帛,是對芳草說的,也是對所有人。
芳草連滾帶爬退出去,門被輕輕合攏。屋內只剩兩人,還有滿桌冷透的菜香,混着藥氣、汗味與一種近乎絕望的甜腥。
李雲兒直起身,走到桌邊,端起那碗尚存餘溫的翡翠白玉羹。湯麪浮着幾粒碧綠豌豆,玉蘭片薄如蟬翼,湯色清亮見底。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米粥軟糯,羹湯微鹹,舌尖卻嚐到一絲極淡的苦——是黃連末,混在羹底,細不可察,卻足以提醒她:這口飯,是毒餌,是契約,是戴青用她最珍視的東西換來的屈辱。
她嚥下去,喉管火辣辣地燒。
“再盛一碗。”她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戴青倚在門框邊,雙臂抱胸,黑袍垂落如墨色鴉翼。他沒動,只盯着她手裏的瓷勺。那勺子輕得幾乎要飛起來,可她握得極穩,穩得令人心慌。
李雲兒又喝了一碗,接着是琉璃脆藕,藕片酥脆,蘸了山楂蜜醬,酸得人牙根發軟。她細細嚼碎,吞嚥,再夾起一枚暗香浮丸子——外皮彈韌,內裏是剁得極細的松茸與蝦茸,鮮得霸道。她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自己的骨頭。喫到第三枚時,左手小指突然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戴青終於動了。他緩步走近,在她身後半尺處站定,高大的影子將她整個籠住。他伸手,並未觸碰她,只是從她髮間拈下一縷斷髮——那髮絲焦黃卷曲,末端泛着不祥的灰白。
“你內力潰散,經脈逆衝,再絕食三日,便不是餓死,是五臟自焚。”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本王不殺你,是要你活着,一寸寸爛在本王眼皮底下。”
李雲兒放下筷子,轉過身。她臉上沒有淚,沒有恨,只有一片被烈火煅燒後的灰燼般的平靜:“王爺若真想看我爛,不如給我一把刀。”
戴青眸光一凜。
她繼續道:“一刀剜心,血濺三尺,比慢慢熬着痛快。”
“你不怕?”他問。
“怕。”她答得乾脆,“可更怕活成你想要的樣子——跪着討食,笑着奉茶,夜裏數着你的腳步聲入眠。那樣的李雲兒,早該死了。”
戴青喉結上下滑動,像吞下一塊燒紅的鐵。他忽然俯身,一手扣住她後頸,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骨縫。她被迫仰起臉,脖頸拉出一道脆弱而倔強的弧線。他盯着她瞳孔深處——那裏沒有恐懼,沒有乞憐,只有一汪沉靜的寒潭,映着他扭曲的倒影。
“你到底是什麼做的?”他啞聲問,指腹用力摩挲她頸側跳動的脈搏,“鐵?冰?還是……觀音菩薩割下的肉?”
李雲兒沒躲,甚至微微前傾,讓那脈搏更清晰地撞向他指腹:“王爺若真想知道,何不剖開看看?”
話音未落,戴青猛地收緊手指!她眼前一黑,耳中嗡鳴,可嘴角竟緩緩揚起一個極淡的笑。那笑裏沒有挑釁,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彷彿她早已看透,這西戎活閻王最深的恐懼,從來不是刀鋒,而是她不肯潰散的魂。
就在這時,窗外忽起一陣急促的叩擊聲——三長兩短,節奏分明。戴青臉色驟變,扣着她後頸的手瞬間鬆開,反手抽出腰間匕首,寒光一閃,窗紙已被挑開一道細縫。他眯眼朝外望去,目光如鷹隼掠過庭院假山、迴廊轉角、垂花門頂——什麼都沒有。
可那叩擊聲又響了,這一次,是從屋頂傳來,極輕,卻帶着某種金屬摩擦瓦片的澀響。
戴青倏然轉身,袍角翻飛如墨浪:“芳草!”
門外無人應答。
他猛地拉開門——廊下空蕩,芳草提着的食盒靜靜擱在青磚地上,蓋子掀開一角,露出半塊沒喫完的松露釀竹蓀。旁邊,一隻小小的、染着泥點的繡鞋歪斜躺着,鞋尖朝東,鞋幫上繡着半朵褪色的並蒂蓮。
李雲兒赤着腳追到門口,看見那隻鞋,心口猛地一縮。那是芳草今日新換的鞋,鞋底納了七層密密麻麻的千層布,踩在地上本該悄無聲息……可方纔那叩擊聲,分明是從屋頂傳來的。
“她不會武功。”李雲兒脫口而出。
戴青已掠至院中,足尖一點假山石,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檐角。他翻身躍上屋頂,黑袍在夜風裏獵獵作響。李雲兒仰頭望去,只見他立於最高處,脊背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手中匕首映着慘白月光,緩緩劃過瓦脊——那裏,赫然嵌着一枚銅錢大小的銀鏢,鏢尾纏着一截烏黑髮絲,髮絲末端,繫着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
戴青取下銀鏢,展開素箋。月光下,紙上只有一行蠅頭小楷,墨跡新鮮如血:
【沈將軍有令:隴州以西,關卡盡撤。西戎攝政王若欲歸國,大齊十裏相送。唯——李將軍之命,須由沈某親驗。】
李雲兒心頭劇震。沈凌風?他竟已識破戴青虛晃一槍之計?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將消息精準投遞至此,甚至算準戴青必登高查探……
戴青久久未動,肩胛骨在薄袍下凸起銳利的棱角。良久,他忽然將素箋湊近脣邊,舌尖舔過那行字——然後,一口咬下紙角,嚼碎,嚥下。
他躍下屋頂,落地無聲。走回李雲兒面前時,眼中所有翻騰的情緒都沉入深淵,只剩一片凍湖似的死寂。
“沈凌風……”他吐出三個字,像吐出三顆帶血的牙,“倒真是個男人。”
李雲兒不語,只看着他手中那枚銀鏢。鏢身無銘,卻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冷光——那是西域雪山寒鐵所鑄,唯有沈家軍斥候營“青鳶衛”專用。她曾在隴州軍械庫裏見過同款,當時沈凌風指着它說:“此物出,必見血,或見主將。”
戴青忽然將銀鏢塞進她掌心。冰冷的金屬刺得她掌心生疼。
“拿着。”他聲音沙啞,“明日辰時,本王帶你出城。”
李雲兒怔住:“去哪?”
“去見他。”戴青冷笑,目光如刀刮過她蒼白的臉,“沈凌風要驗你的命?好。本王就讓他親眼看看——他的女將軍,是如何被本王親手牽着,走出這扇門的。”
他頓了頓,俯身湊近她耳畔,氣息灼熱如毒:“你猜,當他看見你爲護一個啞奴,跪在本王腳下吻我時……那位鐵血沈將軍,會先砍我的手,還是先剜你的眼?”
李雲兒指尖一顫,銀鏢幾乎墜地。她卻攥得更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舊傷裏,血珠沁出,混着銀鏢上的寒意,一路涼到心口。
夜風穿堂而過,吹滅了桌上最後一支燭。黑暗溫柔而龐大,緩緩吞沒雕花窗欞、冷羹殘餚、還有她腳邊那隻孤零零的繡鞋。芳草不知所蹤,可李雲兒知道,那截髮絲與銀鏢,是沈凌風拋來的繩索,也是戴青設下的絞索——而她,正站在兩股巨力撕扯的中央,只要稍一偏斜,便是粉身碎骨。
她低頭看着自己赤裸的雙腳,腳踝上還殘留着昨日戴青鐵鉗般留下的淤青。那淤青邊緣泛着青紫,中間卻已透出一點詭異的桃紅——是藥力未散,是血脈在無聲奔突,是這具身體仍在替她抵抗着消亡。
戴青轉身走向內室,黑袍掠過門檻,聲音飄來:“收拾你的東西。明日卯時三刻,本王來接你。”
門扉輕掩。李雲兒獨自立在黑暗裏,掌心銀鏢冰涼,腳邊繡鞋無聲。她忽然彎腰,拾起那隻鞋,輕輕拂去鞋面上的浮塵。鞋幫上那半朵並蒂蓮,在黑暗中彷彿活了過來,蕊心一點硃砂,豔得驚心。
她將繡鞋放進食盒底層,蓋好蓋子。然後,她走到妝臺前,掀開蒙塵的銅鏡。鏡中女子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可那雙眼,卻亮得駭人,像兩簇在廢墟裏燃起的幽火。
她抬手,用指尖蘸了點冷掉的翡翠白玉羹,在鏡面寫下兩個字:
【等我】。
羹汁黏稠,緩緩向下流淌,像兩道無聲的血淚。
窗外,一粒星子悄然墜落,無聲無息。
李雲兒吹熄最後一盞燈。
黑暗徹底合攏。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