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分享的訊息,盧澤已經提前從洛薇雅那裏知道了。不僅如此,洛薇雅還彙報給他一些只有“六人議事團”才知道的機密情報。
“長出黑色頭髮的陵墓...”
【正義】奧黛麗想象着那個畫面,感覺噁心...
血像潑灑的紅漆,猛地濺上餐廳的橡木牆壁,在昏黃煤氣燈下泛着油亮而刺目的光。
那顆頭顱滾了三圈半,停在倫納德腳邊不到半尺處——眼珠還微微轉動着,嘴脣翕張,彷彿仍想吐出未盡的譏誚。脖頸斷口處翻卷着暗紅肌理,一截喉管垂落如褪色的絲帶,粘稠的血正從頸椎骨腔裏汩汩湧出,在地板縫隙間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死寂。
不是安靜,是聲音被活生生掐斷後的真空。刀叉落地的清脆、咀嚼的雜音、鬨笑的餘震……全在那一聲慘叫後戛然而止。連窗外海風拂過甲板帆布的簌簌聲都驟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戴莉的手已按在腰側——那裏沒有槍,只有一把嵌着灰晶碎屑的銀柄匕首,鞘口刻着黑夜女神的螺旋紋章。她沒拔,但指節繃白,袖口下腕骨凸起如刃。
倫納德沒動。他甚至沒低頭多看那顆頭一眼。他的目光釘在壯漢臉上。
那人高大,赤紅的顴骨上覆着一層薄汗,右手緊攥餐刀,刀尖垂滴血珠,左手五指張開,微微顫抖。他胸膛劇烈起伏,鼻翼翕張,可眼神卻空得很——不是暴怒後的茫然,而是某種更深的、被驟然抽走魂魄般的虛無。他盯着自己染血的右手,像第一次認識這具軀殼。
“我……”他喉嚨裏擠出沙啞氣音,“我沒想……”
話音未落,他膝蓋一軟,轟然跪倒。不是癱軟,是脊椎突然失力般塌陷,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咚”一聲撞在桌沿。血從額角滲出,混着先前濺上的血漬,蜿蜒爬過眉骨,淌進左眼。
“唔……”他發出幼獸瀕死般的嗚咽,手指痙攣着摳抓桌面,指甲劈裂,木屑嵌進皮肉。他開始抽搐,肩膀聳動,脊背弓起又彈落,像被無形釣線扯動的傀儡。嘴角溢出白沫,混着血絲,在胡茬上拉出黏膩的銀線。
周圍弗薩克人全都僵住。有人伸手想去扶,指尖距他後頸三寸便猛地縮回——那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青灰,如同冬夜凍僵的苔蘚,迅速向耳後、髮際蔓延。他裸露的脖頸血管突突跳動,顏色卻越來越深,最終凝成近乎黑紫的淤痕。
“瘟疫?!”有人嘶喊,聲音劈叉。
“不……不是……”一個穿灰呢子外套的老婦人踉蹌後退,撞翻椅子,枯瘦手指死死摳住椅背,“是‘蝕刻’!我見過……二十年前在北境軍營……那是被‘蝕刻’過的人……”
“蝕刻”二字如冰錐刺入空氣。
倫納德瞳孔驟然收縮。
帕列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罕見的凝重,直接撞進他腦海:“別碰他!也別讓他碰任何人!立刻封鎖這層艙室!”
晚了。
壯漢抽搐的左手猛地甩出,指尖掃過鄰座青年的衣袖。那青年本能地抖肩想躲,動作卻慢了半拍——衣袖下襬被蹭開一道微不可察的褶皺。
下一秒,青年臉色劇變。他捂住喉嚨,眼球瞬間充血,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齒輪在他氣管裏瘋狂咬合、絞緊。他喉嚨的皮膚下,數道蛛網般的青黑色細線驟然浮現,正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爬,直逼下頜!
“啊——!!!”
青年仰頭慘嚎,聲音卻在最高亢處陡然撕裂,變成一種非人的、高頻的嗡鳴。他張大的嘴裏,牙齦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牙齒鬆動脫落,掉在盤子裏發出“嗒嗒”的輕響。一縷黑煙,細若遊絲,從他鼻孔裏幽幽逸出。
餐廳角落,兩個魯恩水手模樣的男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悄悄摸向腰後——那裏鼓起一塊硬物輪廓。另一人則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腳跟碾過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留下一個模糊的鞋印。
倫納德動了。
他沒衝向壯漢,也沒撲向那青年。他在原地旋身,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戴莉手腕,拇指精準按壓她腕內側一處隱祕穴位。戴莉身體一僵,眼中厲色稍斂,卻未掙扎。
“別管他們。”倫納德用弗薩克語低語,聲音壓得極沉,每個字都像裹着冰碴,“盯住那兩個水手。”
戴莉睫毛顫了一下,視線如刀鋒般切過去。那兩人正欲轉身,卻像被無形的蛛網黏住,動作滯澀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戴莉的目光已釘死在其中一人腰後鼓起的輪廓上——那絕非尋常匕首的形狀,更像是一截短小、沉重、帶着棱角的金屬棍。
“是‘緘默之杖’的殘件……”帕列斯的聲音在倫納德腦中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他們怎麼會有這個?序列7‘守密人’的專屬造物,早已在百年前的‘灰霧戰爭’中徹底失傳……”
倫納德的心沉了下去。緘默之杖……能強制抹除一段記憶,或讓目標陷入絕對靜默的恐怖物品。持有者,絕非普通水手。
就在此時,異變再生。
那跪地抽搐的壯漢,身體猛地向上弓起,竟以脊椎爲軸心,詭異地扭轉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他的臉,本該朝向地面,此刻卻面朝天花板,脖頸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窩深深凹陷,瞳孔卻擴張到極限,純白一片,映不出任何光影。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喉嚨裏滾動着完全不屬於人類的、含混而宏大的音節:
“……錨……沉……海……”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直接在每個人顱腔內震盪。幾個離得近的乘客抱着頭慘叫起來,耳道裏滲出血絲。戴莉悶哼一聲,太陽穴青筋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倫納德只覺腦中嗡鳴,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針在扎刺太陽穴,眼前景物晃動、扭曲,餐廳的吊燈在視野裏拉長、碎裂,化作一片流動的、令人作嘔的金色光斑。
“‘愚者’途徑的污染迴響?不……不對……”帕列斯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急促,“這是……‘門’的低語!他正在被強行拖拽進某扇‘門’的縫隙!快!用‘安眠’!不是安撫,是‘強制沉眠’!”
倫納德來不及思考。他右腳後撤半步,重心下沉,左手依舊扣着戴莉手腕,右手卻閃電般探入懷中,抽出一張邊緣焦黑、繪着繁複星圖與沉睡之眼的暗金卡片。卡片剛一離手,便自動燃起幽藍火焰,火苗無聲跳躍,散發出冰冷的、令人眼皮發沉的甜香。
他手腕一抖,卡片如離弦之箭,精準射向壯漢後頸。
幽藍火苗觸及皮膚的剎那,壯漢弓起的脊背猛地一滯。那純白瞳孔中的光芒劇烈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煤氣燈。他喉嚨裏滾動的宏大音節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破敗的喘息。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下癱軟,像一袋被抽空的穀物。
就在他即將徹底軟倒的瞬間——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越的金屬撞擊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那張懸停在壯漢後頸上方、幽藍火焰熊熊燃燒的暗金卡片,毫無徵兆地碎裂開來。不是被擊落,不是被熄滅,而是從中心裂開一道筆直細線,隨即蛛網般蔓延,整張卡片化作數十片薄如蟬翼的暗金碎片,無聲飄落,每一片上燃燒的幽藍火焰都在墜落過程中熄滅,只餘下冰冷的、死寂的灰燼。
碎片落地,悄無聲息。
壯漢身體猛地一挺,那純白瞳孔驟然恢復神採,只是裏面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他大口喘息,渾身溼透,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他低頭看着自己沾血的雙手,又看看地上那顆猶自圓睜雙眼的頭顱,喉嚨裏發出嗬嗬的、不成調的悲鳴。
餐廳死寂依舊。只有煤氣燈燃燒的嘶嘶聲,和衆人壓抑到極致的、粗重的呼吸。
倫納德緩緩收回右手,掌心殘留着卡片碎裂時灼燒的微痛。他抬頭,目光如鷹隼,越過驚魂未定的人羣,越過地上蜿蜒的血河,越過那兩個臉色煞白、正欲悄然後退的水手,最終,釘在餐廳入口處。
那裏,不知何時立着一道身影。
白色長袍,寬大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袍角在穿堂而過的海風裏輕輕拂動,露出一截同樣雪白的、纏繞着細密銀色符文的靴筒。他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從容得近乎漠然,彷彿剛纔那場猝不及防的災厄,不過是拂過窗欞的一縷微風。
正是倫納德兩次追尋未果的身影。
那人似乎感應到了倫納德的目光,兜帽下的陰影微微偏轉,朝這邊投來一瞥。
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俯瞰螻蟻的、純粹的、令人心臟凍結的漠然。
倫納德的血液幾乎在那一刻凝固。不是因爲恐懼,而是一種更尖銳、更原始的戰慄——那是獵物在真正頂級掠食者鎖定下,血脈深處迸發的、無法抑制的警報。
“帕列斯!”倫納德在心中嘶吼,“他是誰?!”
帕列斯沉默了足足三秒。這漫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
“……‘門’之鑰。”蒼老的聲音終於響起,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或者說……‘門’本身行走於世的……一個投影。”
“‘門’之鑰?”倫納德腦中轟鳴,“序列0?!”
“不。”帕列斯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敬畏的疲憊,“比序列0更……古老。更……危險。祂不是‘扮演’,祂就是‘規則’本身的一次顯形。祂出現,只爲一件事——”
話音未落,那白袍身影動了。
他並未走向混亂的中心,也未看向那兩個水手。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着天花板上那盞最大、最明亮的煤氣吊燈,輕輕一點。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能量波動。
那盞吊燈,連同它下方三尺空間內的一切——懸浮的灰塵、幾縷未散盡的血腥氣、甚至光線本身——在那一指之下,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不是熄滅,不是破碎,是“存在”被徹底抹除。留下的,是一個邊緣光滑、深邃得令人心悸的、純粹的“空”。
一個完美的、直徑約三尺的圓形虛空,靜靜懸浮在餐廳中央的半空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詭異的“空”攫住,思維陷入一片空白。連那兩個水手,也忘了後退,僵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白袍身影收回手指,兜帽下的陰影再次轉向倫納德。這一次,倫納德清晰地“聽”到了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識深處響起,冰冷、平直、毫無起伏,如同兩塊生鐵在緩慢摩擦:
“牧羊人……你的羊羣……散了。”
聲音落下的同時,那懸浮的“空”驟然坍縮、內陷,化作一點刺目的白光,隨即——
“嗡……”
一聲低沉到超越聽覺極限的震動,以那點白光爲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餐廳內,所有玻璃器皿、水晶吊燈的碎片、甚至水手們腰間銅紐扣表面的反光……一切能映照影像的平面,都在同一剎那,映出了同一個畫面:
一片無垠的、翻湧着墨綠色巨浪的海洋。浪尖之上,懸浮着一座由巨大、腐朽、佈滿藤壺與暗綠海藻的船骸堆砌而成的島嶼。島嶼中央,一根斷裂的、纏繞着鏽蝕鐵鏈的主桅杆斜插向天,頂端,懸掛着一面早已褪色、殘破不堪的旗幟。旗面上,依稀可辨一隻被荊棘纏繞、羽翼盡折的……羔羊。
畫面一閃即逝。
白光湮滅,“空”消失無蹤。
餐廳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衆人臉上凝固的、無法理解的巨大驚駭。
倫納德死死盯着那白袍身影消失的方向——入口處空空如也,只有海風捲着鹹腥氣息,穿過敞開的門扉。
他慢慢鬆開一直扣着戴莉手腕的手。掌心全是冷汗,黏膩冰冷。
“庫涅娃。”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卻努力維持着弗薩克語的腔調,“我們……回房間。”
戴莉沒說話。她深深看了眼地上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又抬眸望向倫納德,那雙總是盛着月光般清冷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風暴般的凝重與決絕。她什麼也沒問,只是輕輕頷首,轉身,裙裾劃出一道沉默的弧線。
兩人穿過噤若寒蟬的人羣,走過那片被刻意避開的、血污狼藉的地板。倫納德經過那兩個水手身邊時,腳步未停,目光卻如淬毒的冰錐,狠狠刮過他們慘白的臉。其中一人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靴跟踩在血泊裏,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回到客房,倫納德反手鎖上門,背靠在冰冷的橡木門板上,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閉上眼,深深吸氣,試圖壓下胸腔裏擂鼓般的心跳和指尖殘留的、被“門”之鑰目光掃過時的刺骨寒意。
“祂在警告。”帕列斯的聲音在死寂中響起,疲憊中透着前所未有的鄭重,“‘牧羊人’……祂知道你的身份。祂說‘羊羣散了’……意味着祂清楚你此行的目的,也明白你背後所代表的……力量。祂不是阻止,是在提醒你——”
“提醒什麼?”倫納德睜開眼,聲音嘶啞。
“提醒你,”帕列斯頓了頓,那蒼老的聲音彷彿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塵埃,帶着一種洞悉命運的悲憫,“你追逐的獵物,早已不是獵物。而你守護的羊羣,或許……從來就不在你的牧杖之下。”
門外,走廊盡頭,隱隱傳來壓抑的啜泣和水手們粗暴驅趕弗薩克乘客的呵斥聲。海風嗚咽着,卷着遠處甲板上未散盡的血腥氣,鑽進門縫。
倫納德站在黑暗裏,久久未動。只有窗外,間海平靜如鏡的藍色水面,在漸沉的暮色裏,緩緩漾開一圈又一圈,無聲無息、卻深不見底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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