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盧澤手中,灰白色的“操縱師”非凡特性如同心臟般跳動着。
因爲這片大海對“觀衆”途徑的特殊壓制,它根本不敢將自身的負面影響擴散出來,顯得乖順無比,像只聽話的小狗一般。
...
靈界之海在盧澤腳下翻湧,不是那種混沌的、半透明的灰白浪濤,帶着低語般的嗡鳴,彷彿整片空間都在呼吸。他站在船甲板的殘骸邊緣,靴底踩着尚未冷卻的焦痕,空氣裏瀰漫着臭氧、燒焦木料和濃烈血氣混合的味道——這味道像一根細針,刺進鼻腔深處,勾起胃袋一陣痙攣。他沒動,只是靜靜看着眼前這一幕:戴莉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滴落一串暗紅血珠;特莉絲跪坐在甲板裂縫旁,胸口衣襟被撕開,裸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舊傷;而那個弗薩克戰士,則僵立在三步之外,短刀停在半途,臉上凝固着驚愕與暴怒交織的扭曲——他身後炸開的血肉餘燼尚未散盡,一縷青煙正從他肩甲裂口處嫋嫋升起。
盧澤沒說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咔。”
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鑰匙,旋開了某種無形的鎖。
艦橋廢墟裏,那面白骨鏡框的魔女途徑非凡物品,毫無徵兆地“咔嚓”一聲,鏡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緊接着,鏡中映出的那間鮮血淋漓的餐廳驟然晃動,桌椅翻倒,牆壁滲出黑水,一隻蒼白的手從鏡面深處猛地探出,五指張開,指甲漆黑如墨,直直抓向戰士後頸!
戰士瞳孔驟縮,本能擰身橫斬,短刀劃出銀弧——可那手卻如幻影般穿透刀鋒,指尖已觸到他頸側皮膚。
“呃啊!”
他喉嚨裏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竟憑空拔高半尺,雙腳離地,脊背弓起如蝦,肌肉虯結的脖頸上青筋暴起,皮膚下似有無數細小蟲豸在瘋狂遊走。他腰間那枚鏡子“砰”地爆開,化作齏粉,而鏡中餐廳的景象卻並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順着他的脊椎向上蔓延——一道暗紅色紋路自尾椎燃起,灼燒着皮膚,一路攀爬至後頸,最終在頸動脈上方凝成一枚扭曲的、正在搏動的猩紅眼瞳!
“污染反噬……”戴莉的聲音冷得像冰錐,“他早被鏡子裏的東西寄生了,只是靠戰神教會的晨曦聖光強行鎮壓。現在聖光被血肉炸彈震散,封印就碎了。”
她話音未落,戰士已發出非人的咆哮,短刀脫手飛出,雙手死死扼住自己喉嚨,指節泛白,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卻絲毫阻止不了那枚血瞳越跳越快,越脹越大。他眼白迅速被血絲填滿,瞳孔縮成針尖,口中噴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混雜着餐刀刮擦瓷盤、玻璃碎裂、以及無數孩童齊聲尖叫的詭異疊音。
“特莉絲!”戴莉厲喝。
魔女咳出一口帶着冰晶的血沫,手指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枚銀質吊墜——那吊墜形如纏繞的荊棘,中心嵌着一滴凝固的藍黑色樹脂。她咬破舌尖,將血噴在吊墜上,低誦道:“以霜寒爲引,以靜默爲牢……沉眠吧,受困於食譜的饕客。”
吊墜驟然亮起幽藍冷光,一道冰霜鎖鏈自虛空中抽打而出,纏上戰士雙腕。可那鎖鏈剛一接觸他皮膚,便發出“滋滋”聲,表面迅速浮起焦黑斑點,繼而崩解成灰。
“沒用。”盧澤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他現在不是‘人’,是那家餐廳所有死亡記憶的聚合體。你們在對付一個被釘死在時間斷層裏的怨念集合體。”
他向前踏了一步。
腳下甲板無聲碎裂,露出下方幽深的海水。海水並未湧入,反而向上隆起,凝成一面光滑如鏡的水幕。水幕之中,倒映的並非此刻狼藉的艦橋,而是一間陳舊、狹小、瀰漫着廉價菸草與黴味的公寓客廳——牆上掛着褪色的風景畫,沙發扶手上搭着一條毛線圍巾,茶幾上攤着一本翻開的《格羅塞爾遊記》,書頁邊緣微微捲曲。
“你……”戴莉第一次真正側目看向盧澤,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審視,“你什麼時候……”
“就在你撕掉特莉絲胸口腐肉的時候。”盧澤目光未移,盯着水幕中的公寓,“我借用了她傷口裏殘留的、屬於‘病人’途徑的微量感染源,作爲座標錨點,短暫撬開了靈界與現實夾縫裏最脆弱的一環。這間公寓,是特莉絲童年唯一沒被魔女教唆污染過的安全屋。也是她潛意識裏,唯一能容納‘真實’的地方。”
水幕中,那本《格羅塞爾遊記》突然無風自動,書頁嘩啦翻動,停在某一頁。頁面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繪插圖:一個牧羊人背對觀者,站在懸崖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他手中握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杖頭卻纏繞着數條細如髮絲、泛着金屬冷光的銀線,銀線另一端,消失在雲海深處,不知連接何方。
“0-08……”戴莉喉頭微動,吐出這個序列名時,聲音裏竟帶上了罕見的凝重,“你和它……”
“它是我的‘看門人’,不是我的主人。”盧澤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它允許我借用它的‘門’,但代價是我必須維持‘牧羊人’身份的完整性——不吞噬,不污染,只引導,只守望。所以,”他頓了頓,目光終於從水幕移開,落向那名仍在痛苦掙扎、頸後血瞳已膨脹至拳頭大小的戰士,“我不能殺他。但我可以……把他送回去。”
他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戰士。
沒有咒文,沒有手勢,只有一種近乎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潮汐漲落般自然湧出。
戰士脖頸上的血瞳猛地一縮,隨即瘋狂搏動,彷彿一顆被攥緊的心臟。他扼住喉嚨的雙手劇烈顫抖,喉嚨裏擠出“咯咯”的怪響,眼白徹底被血色淹沒,唯餘一點針尖似的漆黑,在血海中沉浮。他腳下的甲板開始寸寸龜裂,裂縫中滲出粘稠的、帶着鐵鏽味的暗紅液體——不是血,是某種更古老、更污濁的“存在”被強行拖拽回溯時,留下的時空淤泥。
“他在……拉扯‘錨點’!”特莉絲嘶聲道,臉色慘白如紙,“那家餐廳的‘時間錨’被他撼動了!如果失敗……整個船體都會被拖進那個血腥循環裏!”
“不會失敗。”盧澤說。
他掌心向下,緩緩按落。
水幕中的公寓客廳驟然扭曲,牆壁剝落,地板塌陷,所有傢俱融化成流動的灰霧。那本《格羅塞爾遊記》懸浮而起,書頁瘋狂翻動,最終“啪”地合攏,封面中央,浮現出一枚由無數細密銀線編織而成的、緩緩旋轉的螺旋印記。
印記亮起。
一道純粹、冰冷、不含任何情緒的銀光,自印記中心射出,不偏不倚,精準貫入戰士頸後那枚搏動的血瞳!
“呃——!!!”
戰士的身體猛地繃直,像一張拉滿的弓,隨即劇烈抽搐。他頸後的血瞳沒有爆開,而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漣漪擴散之處,血色褪去,顯露出底下蒼白、正常的人類皮膚。那枚瞳孔本身則急速縮小、淡化,最終化作一個淺淡的、形如漩渦的褐色胎記,安靜地伏在頸側。
抽搐停止。
戰士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甲板上,頭顱低垂,呼吸粗重而均勻,竟已沉沉睡去,彷彿只是耗盡體力後一場深眠。
銀光收斂。
水幕中的公寓客廳重新浮現,一切如常。那本《格羅塞爾遊記》靜靜躺在茶幾上,書頁平整,彷彿從未翻動過。
盧澤收回手,輕輕呼出一口氣。他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左手袖口內側,隱約可見一道細微的、正在緩慢癒合的銀色裂痕,像一道被強行縫合的傷口。
“你……到底是誰?”戴莉盯着他,聲音低沉,“序列幾?途徑?‘牧羊人’……這名字,我只在隱祕文獻裏見過一次,記載裏說,那是‘源堡’之下,最初負責看守‘門’與‘羊羣’的古老守夜人。”
盧澤沒回答。他彎腰,從戰士腰間斷裂的劍柄旁,拾起一小塊尚未完全粉碎的鏡框殘片。殘片邊緣鋒利,映出他疲憊卻異常清明的眼睛。
“他是弗薩克‘晨星團’的‘銀刃’卡西姆·馮·霍恩,序列5‘戰士’。”他將殘片遞向戴莉,“這枚鏡子,是魔女途徑序列4‘悲泣女妖’的遺物,被戰神教會截獲後,以‘聖光熔爐’強行煉化,試圖製成‘破魔聖徽’。但他們低估了‘悲泣女妖’詛咒的頑固性——它沒有被淨化,只是被聖光暫時凍住了。而卡西姆……”他目光掃過戰士沉睡的臉,“他自願成爲容器,接受這枚‘凍住的詛咒’,以此換取超越序列5的力量,好在魯恩執行一項……見不得光的‘淨化’任務。”
戴莉接過殘片,指尖拂過白骨鏡框上細密的、宛如淚痕的蝕刻紋路,眉峯緊鎖:“‘淨化’?淨化什麼?”
“淨化‘污染源’。”盧澤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冰投入死水,“比如,一個在貝克蘭德東區地下診所裏,悄悄爲貧民治療‘灰霧病’的序列7‘藥師’。比如,一個在碼頭區教會孤兒院,用‘安撫’能力穩定孩子們精神狀態的序列6‘織夢人’。再比如……”他頓了頓,視線落在特莉絲蒼白的臉上,“一個在風暴教會外圍,偷偷收集‘褻瀆石板’碎片,試圖拼湊出‘真實造物主’被封印前最後一段禱詞的……序列4‘魔女’。”
特莉絲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駭與被戳穿的狼狽。
“你……你怎麼會……”
“因爲‘牧羊人’的職責,就是記住每一隻迷途的羊,它們的名字,它們的氣味,它們走失的方向。”盧澤平靜地說,“而你們,都走得太遠了,遠到……快要撞上‘門’本身。”
甲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遠處海浪拍打船身的單調聲響,以及戰士均勻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倫納德踉蹌着從舷梯口衝了上來,臉色灰敗,額頭滾燙,嘴脣乾裂起皮。他一眼看到跪坐的特莉絲和昏迷的卡西姆,又瞥見戴莉手中那枚白骨鏡框殘片,瞳孔驟然收縮:“戴莉隊長!這東西……”
“閉嘴,倫納德。”戴莉冷冷打斷他,將殘片收入懷中,“你現在的狀態,連站穩都困難,別添亂。”
倫納德喘着粗氣,目光卻死死盯住盧澤:“他……是你?你就是那個……”
“是我。”盧澤迎上他的視線,沒有迴避,“我叫盧澤。不是非凡者,至少……不完全是。我是‘門’的看守者,也是‘羊羣’的……最後一位牧羊人。”
“最後一位?”倫納德艱難地重複,忽然想起什麼,聲音陡然拔高,“等等!帕列斯……我的老師!他剛纔在卡西姆腦子裏,偷到了一段破碎的記憶!是關於一艘船……不,是一艘‘幽靈船’!它沉沒在北海深處,船名是……‘格羅塞爾號’!”
盧澤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波動。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艦橋廢墟深處,那裏,一截斷裂的桅杆斜插在甲板上,頂端的帆布早已朽爛,唯餘幾縷殘破的布條在風中飄蕩。而在那桅杆基座的陰影裏,一行早已被海水侵蝕得模糊不清的銘文,正隨着盧澤指尖所向,悄然浮現出清晰的輪廓:
【GROSELLE —— THE LAST SHEPHERD】
格羅塞爾號——最後的牧羊人。
字母邊緣,緩緩滲出細密的、銀色的水珠,沿着木質紋理蜿蜒而下,滴落在甲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如同古老鐘錶的走時。
戴莉的目光銳利如刀,一寸寸刮過那行銘文,又緩緩移向盧澤沾着銀色水漬的指尖。特莉絲蜷縮着,手指無意識摳進甲板縫隙,指甲縫裏嵌着暗紅與銀灰相間的碎屑。倫納德則死死盯着那行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腦中,帕列斯蒼老而震驚的嘆息,正與那“嗒、嗒”的水滴聲,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原來……那本遊記……不是故事……是墓誌銘……”
盧澤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靜靜望着那行銀字,望着那滴落的、彷彿來自時間盡頭的銀色水珠,望着海平線處,正悄然漫上一層稀薄、冰冷、帶着硫磺氣息的灰霧。
霧靄之中,似乎有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羊影,在無聲地徘徊、低鳴。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裏,沒有心跳。
只有一扇門,在寂靜中,緩緩轉動門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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