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可以,或許不可以,希望能有數據……”
張明浩的話裏帶着不確定,但其他人並不是這麼理解的。
朱炳坤、陳帥,也包括薛坤、周建勇等人,都覺得已經確定了。
過去的研究都是這樣,實驗開始...
張明浩站在電磁實驗室三樓的觀測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玻璃邊緣一道細微的劃痕。窗外,初夏的銀杏葉正泛起微光,風過時簌簌輕響,像某種尚未破譯的節律。他沒回頭,只聽見身後門軸輕轉,腳步聲停在兩米外——是蘇志國。
“剛接到譚院長電話。”蘇志國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驚人,“許丘建獎名單定了。”
張明浩沒應聲,只是把左手插進白大褂口袋,指腹觸到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那是昨夜他手寫的ZXZ超薄膜元素配比推演草稿,第三頁右下角還洇着一滴乾涸的咖啡漬。他沒拿出來,也沒轉身。
蘇志國頓了頓,呼吸略沉:“辛寧瑞和我,一起頒‘ZXZ材料特性恢復’的研究。”
空氣靜了三秒。窗外一隻灰雀掠過枝頭,翅膀扇動聲清晰可聞。
張明浩終於側過半張臉,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如深潭:“他們把‘環境控制’和‘八種ZXZ波’拆開了?”
“拆了。”蘇志國點頭,從文件夾裏抽出一份打印稿遞過去,“評審委員會認爲,波譜研究雖具開創性,但實驗數據未完全公開,且應用路徑尚處驗證階段;而特性恢復是實打實解決了不可逆損耗這個卡脖子問題——七十二組重複實驗,平均恢復率93.7%,誤差帶±0.4%。連卡爾森都承認,我們補上了他模型裏最薄弱的接口。”
張明浩接過紙頁,沒看內容,只盯着標題欄下方那行小字:*Joint Award for Fundamental Breakthrough in Reusability of ZXZ Materials*。墨跡新鮮,油墨微凸,像一道剛癒合的傷疤。
他忽然問:“陳帥今天去光學所調試新幹涉儀了?”
“嗯。說是要給隱形球鍍層做應力補償。”蘇志國苦笑,“走之前還把去年諾獎頒獎禮的視頻又看了一遍,暫停在朱炳坤上臺那幀。”
張明浩終於笑了,很淡,眼尾卻皺出細紋:“他記性真好。”
話音未落,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門被推開,施承乾沒穿西裝外套,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領帶鬆垮地垂在胸前,手裏攥着一部屏幕還亮着的手機。
“明浩!志國!”他喘了口氣,手機直接舉到張明浩眼前,“剛收到沃倫貝格發來的確認函!附了今年頒獎典禮的座次圖——辛寧瑞和志國坐C區第一排,你和理查德在D區第二排!”
張明浩瞥了眼屏幕,目光在C區那兩個並列的名字上停駐兩秒,隨即抬眼:“施校,明年諾獎提名截止前,我需要物理學院批三件事。”
施承乾一愣:“你說。”
“第一,把超薄膜編譯實驗室從科工所獨立出來,掛靠我校,編制單列,經費按國家重點實驗室標準撥付;第二,成立ZXZ材料複用技術中試平臺,首批設備預算四千二百萬,必須含雙腔體原子層沉積系統和原位X射線衍射臺;第三——”張明浩頓了頓,手指在手機屏幕上輕輕劃過,“把陳帥調任中試平臺首席科學家,職級待遇參照院士特別津貼。”
施承乾瞳孔驟縮,隨即爆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你這哪是提要求,這是下戰書啊!”
“不。”張明浩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是補課。ZXZ現象發現三年零四個月,我們用了兩年半時間解決應用問題,現在該補回基礎研究的課了。陳帥當年在低溫腔裏熬通宵測的那組流動性衰減曲線,至今沒人能給出完整量子解釋——這纔是真正的‘特性恢復’。”
窗外風勢漸強,銀杏葉翻飛如蝶。蘇志國默默掏出隨身U盤,插入窗臺邊的終端機。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串跳動的數據流:*ZXZ-721複用週期監測|第47次循環|表面晶格畸變率0.83%|內部應力分佈均質性91.6%|……*
“昨天凌晨三點的實時數據。”蘇志國指着最後幾行,“複用第七次後,銀鑭銅體系的電子雲重疊態開始出現亞穩態偏移,鈣流模塊組的氧替代效率下降0.2個百分點——但仍在理論容差範圍內。”
張明浩終於轉過身,白大褂下襬隨着動作揚起微弧。他走向終端,修長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半寸,沒敲擊,只凝視着那串數字。良久,他開口:“把‘第七次’改成‘第七百次’。”
蘇志國一怔:“可目前最長只做到……”
“那就做到第七百次。”張明浩截斷他,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ZXZ材料結構示意圖——兩組分子模塊以螺旋嵌套形態交織,銀原子居於中心,像一顆被精密託舉的恆星。“王志剛教授用感覺解決了分子分層問題,因爲他的直覺來自三十年對材料界面的肌肉記憶。陳帥的直覺呢?是他對着七百張低溫電鏡圖,在凌晨四點發現的那條0.3納米的晶界滑移線。”
施承乾忽然安靜下來,慢慢解下領帶,團成一團塞進褲兜。他走到窗邊,望着樓下匆匆走過的幾個研究生,其中一人抱着厚厚一摞《超導量子幹涉器件原理》教材,封皮已被翻得捲了邊。
“我記得你大三那年,”施承乾忽然說,“在舊圖書館地下室修一臺報廢的SQUID,三天沒閤眼,就爲等液氦罐車來送氣。當時薛坤路過,說你瘋了。”
張明浩沒接話,只伸手點了點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戳:*2023.06.17 14:28:03*。這個時間,恰好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在江州大學東區實驗室捕捉到ZXZ現象的精確時刻——2020.06.17 14:28:03。
命運總在相同分秒埋設伏筆。
手機突然震動。張明浩掏出來,來電顯示是“楊春雨”。他按下接聽鍵,聽筒裏傳來金屬摩擦般的沙沙聲,像砂紙打磨鈦合金。
“張老師,”楊春雨的聲音透着疲憊的亢奮,“第三批濺射靶材到了,銀鑭銅比例按您標定的92.3:5.1:2.6配的。但……鈣流模塊組的沉積速率異常高,比預設快了17%。”
“檢查基底溫度。”
“23.5℃,恆溫箱沒波動。”
“那把濺射功率下調0.8個單位,再加一個脈衝偏壓——200V,頻率1.3kHz。”
“明白!”楊春雨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陳老師剛纔來過,看了眼參數,說您這方案,和他九年前在青藏高原做稀有氣體電離實驗時用的脈衝調製思路一模一樣。”
張明浩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窗外,那隻灰雀又飛了回來,停在窗欞上,歪着頭啄自己翅膀上的絨毛。陽光穿過它半透明的羽翼,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動的、毛茸茸的影子。
“告訴他,”張明浩對着手機說,聲音平靜無波,“第九次高原實驗失敗後,他寫在保溫杯底的那行字,我還留着——‘當所有變量都失控,就相信直覺是最後的守恆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楊春雨極輕的吸氣聲:“……陳老師說,讓您今晚務必去趟光學所。他新調的干涉儀,能看見ZXZ場在亞納米尺度的渦旋結構。”
張明浩掛斷電話,轉向施承乾:“施校,麻煩您通知財務處,把中試平臺首期經費裏的五百萬元,劃入光學所設備升級專項。理由——”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牆上那幅ZXZ結構圖,最終落在銀原子位置,“爲驗證‘直覺守恆定律’。”
施承乾大笑,笑聲驚起飛鳥。他用力拍了下張明浩肩膀:“行!就衝這句話,我明天親自帶隊去財政部要錢!”
門關上後,實驗室重歸寂靜。蘇志國默默拔下U盤,屏幕上的數據流戛然而止。他望着張明浩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夜——剛讀研的張明浩渾身溼透衝進實驗室,懷裏緊緊護着半塊被雨水泡脹的ZXZ樣品,睫毛上還掛着水珠,卻興奮地喊:“蘇老師!它在雨裏發光了!不是熒光,是……是呼吸!”
那時誰都沒想到,所謂“呼吸”,正是ZXZ材料與環境能量交換的原始節律。
張明浩走到實驗臺前,拿起一支標註着“ZXZ-721-FINAL”的試管。裏面是淡青色膠狀物,在日光燈下泛着珍珠母貝般的虹彩。他拔開軟木塞,一股極淡的臭氧味逸散出來,像雷雨前的空氣。
“複用第七百次,”他對着試管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次,我們要讓材料學會記憶。”
試管壁上,一行極細的激光刻痕若隱若現:*Ca²⁺/Ag-La-Cu@SiO₂-ALD-721*。那是王志剛離開科工所前,用實驗室最老的飛秒激光器親手刻下的編號——最後一道工序,他堅持要親手完成。
張明浩把試管放回恆溫櫃,指尖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面。櫃內燈光自動亮起,照亮旁邊另一支試管:標籤是手寫的,墨跡有些暈染——*ZXZ-001|2020.06.17|首次捕獲|陳帥存樣*。
兩支試管並排而立,相隔三年零一天,隔着整個ZXZ物理的黎明。
窗外,風突然停了。銀杏葉靜止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整棟樓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連儀器待機指示燈的微光都彷彿凝固了。
張明浩知道,這不是錯覺。
是ZXZ場在響應。就在剛纔,當他說出“第七百次”時,實驗室裏所有未屏蔽的傳感器同時記錄到一次持續0.003秒的微弱諧振——頻率12.7GHz,恰好等於銀原子核自旋躍遷的基頻。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實驗記錄紙。那是陳帥的手跡,邊角磨損嚴重,字跡卻力透紙背:
*2020.06.17 14:28:03
觀測到異常相幹輻射
非熱源,非電磁波譜
疑似物質本徵振動激發態
暫命名:ZXZ(Zhou-Xu-Zhang)
……
補充:此現象或需“呼吸”而非“燃燒”來維持
——陳帥 記於東區B207*
張明浩用拇指摩挲着那個“呼吸”二字。墨跡已有些褪色,卻像新鮮烙印般灼燙。
他轉身走向門口,白大褂下襬劃出利落的弧線。推門前,他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句耳語,又重得像一道判決:
“告訴楊春雨,把脈衝偏壓調到210V。”
門合攏的瞬間,恆溫櫃裏,ZXZ-001試管中的淡青色膠狀物,極其緩慢地,泛起了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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