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是這幾年纔到的太後身邊。
從前,太後孃娘還年輕,張家兄弟倆膽子也不大,並不敢胡來,只是後來勢力慢慢大了,在敬事房那裏也有了些關係,才送了薛玉進宮。
而且,薛玉實際上,也不是假太監,只...
德清城東的顧家老宅,青瓦白牆,門楣不高,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前兩株老桂樹,枝幹虯勁,雖已入冬,葉色仍濃,風過時簌簌作響,彷彿低語着這些年來的晨昏冷暖。陳清抬手輕叩門環,三下不疾不徐,銅環撞在烏木門上,聲音沉而穩,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卻自有分量。
門開了,是顧家的老僕顧三,五十出頭,鬢角已染霜,見是陳清,先是一愣,隨即眼圈倏地紅了,嘴脣抖了抖,沒說出話來,只忙不迭側身讓開:“姑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陳清笑着點頭,抬步進門,言扈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院中一株臘梅,枝頭綴着幾簇嫩黃花苞,在微寒中悄然吐蕊,暗香浮動。他沒多言,只是輕輕頷首,便隨陳清穿堂過院,往內宅去。
正廳裏,顧老爺早已端坐等候。他比去年瘦了些,背脊卻仍挺直如松,一身素青直裰,袖口磨得泛了毛邊,手裏攥着一柄舊竹尺——那是教書先生慣用的物事,如今也成了他閒來無事時摩挲的念想。見陳清進門,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陳清臉上,停了一息,又緩緩移向他身後的言扈,神色不動,只將手中竹尺往案幾上輕輕一擱,發出“嗒”一聲輕響。
“坐。”顧老爺道。
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陳清沒應聲,只上前一步,撩袍跪倒,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沉悶而鄭重。言扈略一遲疑,也跟着躬身一揖,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顧老爺沒攔,也沒叫起,只靜靜看着。直到陳清自己起身,才淡淡開口:“聽說你回松江後,連德清的門檻都沒跨過。”
“是。”陳清垂手而立,“政務纏身,不敢擅離。”
顧老爺鼻子裏哼了一聲,似笑非笑:“政務?東南倭寇、市舶司改制、松江港章程、浙直聯防……這些,都比你兒子落地第一聲啼哭還重?”
陳清默然。他早料到這一問,卻不知如何答。說不重?那是欺心。說更重?那便是負情。他低頭望着自己靴尖沾的一點泥星,是昨夜趕路時濺上的,未及擦拭,此刻竟像一塊烙印,灼得人眼熱。
言扈在一旁靜靜聽着,沒插話,只把雙手攏進袖中,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鞋面繡的雲紋上。
顧老爺也不催,只伸手從案下抽出一隻青布小包,推至案沿。陳清認得——那是小月臨產前親手縫的襁褓,針腳細密,邊角還繡着半朵並蒂蓮,因孩子早產,一直沒用上,卻一直被顧老爺收着。
“你媳婦昨兒夜裏咳了一宿。”顧老爺終於開口,語氣平緩,卻字字如石墜地,“奶水不足,孩子喫不飽,半夜醒了三次,她抱着哄到天明,手都在抖。”
陳清喉頭一緊,沒說話,只伸出手,將那青布小包捧起,貼在胸口。
“你嶽母今早還唸叨,說你若再不來,怕是要抱個‘生面孔’回去了。”顧老爺頓了頓,聲音稍軟,“孩子眉眼,隨你。”
陳清眼眶一熱,強忍着沒眨眼。
就在這時,裏間簾子一挑,顧小姐扶着門框走了出來。她穿着件月白夾襖,腰身尚未完全恢復,面色有些蒼白,卻掩不住眉目間的溫潤清亮。她懷裏抱着個小小襁褓,孩子閉着眼,小臉皺成一團,睡得極沉,額角沁着一層細汗。
顧小姐看見陳清,腳步頓住,眼波微微一顫,隨即垂眸,脣角卻悄悄揚起一點弧度,極淡,卻真實得讓人心頭髮燙。
“爹,清哥兒來了。”她聲音輕軟,像初春融雪滴落青石。
顧老爺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擺擺手:“去罷,別杵在這兒礙眼了。”
顧小姐抿脣一笑,轉身欲走,陳清卻快步上前,伸手接過襁褓。那重量輕得幾乎令人心慌,卻又沉甸甸壓得他手臂發酸。孩子在夢中咂了咂嘴,小拳頭無意識攥緊,搭在胸前,像一枚溫熱的印章。
陳清低頭凝望。孩子眉骨輪廓已隱隱可見幾分凌厲,鼻樑高而直,脣線薄而清晰——這分明是陳家的骨相,卻偏生一雙眼尾微揚的杏眼,活脫脫是顧小姐的翻版。他忽然想起姜褚信中所寫:“世子觀之,此子目含星芒,靜如淵渟,動若雷霆,非池中物也。”當時只覺誇張,此刻抱着這團溫熱的血肉,才知那並非虛言。
他抬眼看向顧小姐,她正望着他,目光澄澈,沒有怨懟,沒有委屈,只有安靜的、近乎縱容的等待。
“辛苦你了。”他啞聲道。
顧小姐輕輕搖頭,伸手替他拂去肩頭一點浮塵,指尖微涼:“你回來,就不辛苦。”
言扈在旁看得真切,心頭微動。他見過太多權貴之家的妻妾,或攀附、或算計、或哀怨、或跋扈,卻極少見過這樣一種——不爭不搶,不卑不亢,以柔韌爲骨,以靜默爲刃,將一個男人最硬的棱角,無聲無息磨成了溫潤的玉。
他忽然明白,爲何陳清寧可得罪滿朝朱紫,也要死守松江,死守這方寸之地。不是爲權,不是爲勢,是爲這一盞燈、一扇窗、一個等他歸來的女人,和一個尚在襁褓卻已註定不凡的孩子。
正此時,外頭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馮忠掀簾而入,額上沁汗,神情急切:“姑爺!湖州急報!”
陳清眉頭一蹙,卻未鬆開懷中孩子,只抬眼:“何事?”
“湖州府衙來人,說福王府遣了三名長史,持王印文書,昨夜抵達湖州,指名要見您,說……說奉福王殿下諭,邀您赴福州一敘,共商海防新政。”馮忠語速極快,“人還在湖州驛館,已遞了拜帖。”
顧老爺霍然起身,竹尺“啪”地拍在案上:“放屁!福王算什麼東西,也配召我女婿?”
顧小姐卻依舊平靜,只伸手將陳清衣襟上一道細微褶皺撫平,輕聲道:“清哥兒,你去吧。”
陳清一怔。
她抬眸,目光清澈如溪:“福王若真敢動你,朝廷不會坐視。若他不敢動你,那你去一趟,反倒是探他底牌的好機會。再者……”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你若不去,他們反倒以爲你心虛。”
言扈眼中精光一閃,忍不住讚道:“賢弟,顧夫人慧眼如炬。”
陳清深深看着顧小姐,良久,緩緩點頭:“好。”
他將孩子小心交還顧小姐懷中,轉身對言扈道:“老哥哥,福王此舉,看似莽撞,實則毒辣。他明知我即將北上,卻偏在此時發難,意在逼我二選其一——若拒之,則失禮於宗藩,授人口實;若應之,則誤了北上之期,更顯首鼠兩端。”
言扈捻鬚:“所以賢弟打算……”
“我去。”陳清斬釘截鐵,“但不是去福州。”
他目光沉靜,如古井無波:“我去湖州。”
言扈一怔,隨即豁然:“妙!你人在湖州,既未違逆王命,又未離境赴約,更可藉機查探福王府在浙西的耳目佈置。那三名長史,怕是帶了不少‘伴手禮’來。”
“正是。”陳清冷笑,“福王在福州安分了一年,是因他清楚,北鎮撫司的眼線早已織成天網。他不敢動,便想借我之手,攪渾這池水。可惜……”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他忘了,這池水,本就是我一手掘開的。”
顧老爺聽得入神,忽然開口:“你若去湖州,何時回?”
“三日。”陳清道,“最多三日。我已傳令松江港備船,若湖州事了,即刻登船,順流而下,直奔杭州灣登岸,換馬北上。”
顧老爺沉默片刻,忽道:“我跟你去。”
陳清愕然:“爹?”
“我不是去幫你。”顧老爺冷冷道,“我是去告訴那些長史,顧家的女兒,嫁的是能擎天的柱石,不是任人呼來喝去的奴才。福王府的帖子,得由顧家接,也得由顧家退。”
言扈撫掌而笑:“顧先生高義!有您同行,那三張帖子,怕是要燒成灰,才配進福王府的門。”
顧小姐低頭看着懷中孩子,孩子不知何時已醒了,正睜着一雙烏黑清澈的眼睛,直勾勾望着陳清離去的方向,小嘴微微張着,彷彿在無聲呼喚。
陳清俯身,在孩子額上輕輕一吻,溫熱的觸感瞬間熨帖了所有焦灼。他直起身,對顧小姐道:“等我回來。”
顧小姐點頭,將孩子的小手舉至脣邊,輕輕吻了一下:“去罷。家裏……有我。”
陳清不再多言,大步出門。言扈緊隨其後。二人跨上馬背,繮繩一抖,兩騎如離弦之箭,衝出顧家大門。身後,顧小姐抱着孩子立在階前,身影單薄卻挺直,宛如一株經霜愈韌的翠竹。
馬蹄聲漸遠,顧老爺拄着竹尺立於廊下,望着天邊浮雲,忽道:“這孩子……像他娘。”
顧小姐未答,只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仰頭望向天際——那裏,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縷冬陽穿透而出,金輝灑落,恰巧籠住她與懷中嬰孩的側影,溫柔而堅定。
與此同時,湖州驛館內,三名福王府長史正圍爐而坐。爲首者乃福王親信幕僚周硯,四十許歲,麪皮白淨,手指修長,正慢條斯理剝着一顆蜜橘,橘瓣飽滿多汁,他卻只取其中最甜的一瓣含入口中,舌尖細細品味,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陳清……終究還是來了。”
他身旁另一名長史冷笑:“來了又如何?不過是個棄子。聽說北鎮撫司已有人放出風聲,此番回京,便是去頂替唐鎮侯的位置。可唐鎮侯屍骨未寒,新君立足未穩,他一個南邊來的‘快婿’,焉能服衆?”
周硯慢吞吞將最後一瓣橘子送入口中,用帕子擦淨手指,抬眼望向窗外——天色陰沉,風捲殘雲,似有一場大雪將至。
“服衆?”他低笑一聲,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我們不要他服衆。我們要他……回不了京城。”
話音未落,驛館外驟然傳來一陣密集馬蹄聲,如鼓點擂動大地。緊接着,沉重的腳步聲踏碎青磚,直抵驛館正門。
周硯擱下帕子,整了整衣冠,嘴角噙着一絲志在必得的笑意,起身迎向門口。
門被推開。
寒風裹挾着雪粒子撲面而來,吹得燭火狂舞。陳清立於門畔,玄色大氅翻飛,肩頭落着薄薄一層雪,眉目如刀削斧鑿,目光沉靜,卻銳利如鷹隼,直刺周硯雙眼。
他身後,言扈負手而立,身姿如松,目光掃過三人,不怒自威。再往後,顧老爺拄杖而立,青衫素淨,眼神卻如古井深潭,幽邃難測。
周硯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脣邊。
陳清緩步踏入,靴底踏在青磚上,發出清晰而冷硬的聲響。他走到周硯面前,距離僅三步,停步,垂眸看着對方手中那枚空了的橘皮,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墜地:
“周先生,橘子很甜。”
他頓了頓,抬眼,目光如電:“可惜,你咽不下。”
周硯瞳孔驟縮,手中橘皮“啪嗒”一聲,掉落在地。
陳清不再看他,徑直走向主位,袍袖一拂,落座。言扈與顧老爺分立左右,如兩尊門神。
風雪更緊,拍打着窗欞,簌簌作響。
一場無聲的風暴,已在湖州城上空悄然匯聚。而德清城中,顧小姐懷抱幼子,坐在窗邊,正用溫水浸溼軟布,一遍遍擦拭孩子粉嫩的小手小腳。窗外雪光映照進來,她側臉寧靜,睫毛低垂,彷彿世間所有驚濤駭浪,都不曾驚擾她懷中這一方寸安寧。
孩子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小手揮舞,一把攥住了她垂落的一縷青絲。
她低頭,吻了吻孩子柔軟的額髮,輕聲道:“不怕,爹很快回來。”
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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