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兩個人在陳清的家裏,密談了一個來時辰,姜禇才匆匆離開,回到了安陽大長公主府。
往後的幾天時間裏,陳清照常每日去北鎮撫司上值,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而平原伯府除了平原伯張彥恆自...
德清城東的顧家老宅,青瓦白牆,門楣不高,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前兩株老桂樹,枝幹虯勁,雖已入冬,葉色仍濃。陳清抬手叩了三下門環,聲音不重,卻極有節奏——這是他從前在顧府住時養成的習慣,敲三下,是告訴裏頭人:是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十五六歲的丫鬟,穿一身靛藍夾棉褙子,見了陳清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脫口便喚:“姑爺!”又慌忙低頭福了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小姐剛哄小少爺睡下,正歇着呢……”
話音未落,內院廊下已快步走出一人,素絹褙子,青布裙,髮髻鬆鬆挽在腦後,只簪一支銀簪,鬢邊幾縷碎髮未束,顯是才從襁褓旁起身。她腳步微頓,望着陳清,眼眶倏地紅了,卻沒哭,只是抿着脣,將手中一方洗得泛白的舊帕子攥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陳清心頭一熱,疾步上前,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住,鄭重作揖:“清,給夫人請安。”
顧沅怔了一下,隨即撲哧笑出聲來,眼角還掛着淚,聲音卻清亮:“誰是你夫人?你連婚書都沒寫全,八抬大轎也沒抬過,倒先學會請安了?”話是這麼說,人卻已上前半步,伸手去解他肩頭沾着的一片枯葉——那是方纔策馬過林子時掛上的。
言扈立在階下,含笑不語,只將手攏進袖中,靜靜看着。
陳清順勢牽了她的手,溫軟微涼,掌心有一道淺淺的繭,是抱孩子時被襁褓帶子磨出來的。他沒說話,只將她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又抬頭望向她身後那扇虛掩的房門,輕聲問:“孩子呢?”
“剛睡熟。”顧沅側身讓開,“進來吧,別在外頭吹風。”
跨過門檻,便是天井。冬陽斜照,青磚地上浮着一層薄薄暖光。正堂門開着,案上供着觀音像,香爐裏一炷香將盡,青煙嫋嫋。顧沅引他們穿過穿堂,往西邊小院去。那裏原是顧老爺的書房,如今改作了產房與嬰兒居所。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艾草與奶香混着的氣息撲面而來。臨窗一張紫檀雕花小榻,上面鋪着厚厚的錦褥,襁褓中的嬰孩正酣睡,小臉粉嫩,鼻翼隨着呼吸微微翕動,一隻小拳頭還攥在嘴邊。
顧沅俯身,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兒子的臉頰,聲音放得更柔:“他叫陳硯,硯臺的硯。你走前兩個月,我翻了三天《說文》,才定下這個字。硯者,墨池也,藏鋒於內,蓄勢待發——你不在,我替你取的。”
陳清喉頭一哽,說不出話來,只蹲下身,久久凝視那張小臉。眉眼輪廓竟有三分像他,鼻樑卻高挺些,像顧沅。他伸出手,不敢觸碰,只懸在襁褓上方,彷彿怕驚擾了這世間最安穩的夢。
言扈站在門口,並未進來,只略略躬身,朝那襁褓方向拱了拱手,神情肅然,又帶着幾分由衷的慈和。他沒說話,但那一拱,已是北鎮撫司二把手對新生命最鄭重的禮敬。
顧沅回頭看他一眼,又看看陳清,忽而笑了:“言大人坐了這許久的馬,想必餓了。我去廚房煮碗麪,加兩個蛋,再燙把青菜——您別嫌棄粗陋。”
“豈敢豈敢。”言扈連忙擺手,“賢弟家中,便是我家中。顧小姐不必費心,只管歇着,我們兄弟說說話就好。”
顧沅頷首,轉身欲去,陳清卻忽地開口:“等等。”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揭開,裏面是兩塊尚存餘溫的桂花糕,酥皮微脆,糖霜未化。“路上買的,德清城外老字號‘桂芳齋’的,你從前最愛喫這個。”
顧沅接過,指尖碰到他微涼的手背,頓了頓,沒說話,只低頭嗅了嗅糕點甜香,睫毛顫了顫,才轉身離去。門簾落下時,陳清聽見她極輕的吸氣聲。
屋內只剩父子二人與言扈。陳清仍蹲在榻前,目光未移。言扈踱步進來,立在他身側,也望着那沉睡的嬰孩,良久,才低聲道:“賢弟這兒子,生得真好。”
“嗯。”陳清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像她。”
“也像你。”言扈搖頭一笑,“眼睛,是你的。看人的時候,不動聲色,卻能把人看透。”
陳清終於抬眸,與他對視片刻,忽而道:“老哥哥,你說……若此番回京,我不再回來,這孩子長到十歲,可還記得我長什麼樣?”
言扈默然。他沒答,只伸手拍了拍陳清肩頭,力道沉穩:“所以你要早些回來。不是爲他自己,是爲這孩子,也爲顧小姐。”
陳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波瀾:“我明日就走。留五日,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市舶司賬目、松江衛火器庫清單、倭寇招供的福州水道圖譜,還有——”他頓了頓,“白蓮教浙西分壇的聯絡暗號,我已謄抄三份,一份在顧小姐枕匣底下,一份在我書房夾牆裏,最後一份……”他看向言扈,“老哥哥,你帶走。”
言扈神色一凜,點頭:“明白。”
“還有件事。”陳清聲音壓得更低,“上月,我收到一封密信,來自泉州。信上說,馮忠派了個姓孫的百戶,帶着三十東廠番子,已悄然登船北上。船上裝的不是貨物,是三百具新鑄的佛郎機炮——口徑比咱們松江港繳獲的還大半寸。炮管上,刻着西苑內府監的印記。”
言扈瞳孔驟縮:“陛下親批的?”
“批沒批,我不知道。”陳清冷笑,“但我知道,這批炮,不會運進西苑。它會在通州卸貨,然後由馮忠的心腹,連夜運往昌平陵寢工地——藉口修繕神道護牆,實則……”他指尖在榻沿輕輕一劃,“埋進地底。”
言扈倒吸一口冷氣:“陵寢?!他瘋了?!”
“瘋沒瘋,我不知道。”陳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支摘窗。寒風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我只知道,若真有那一天,馮忠要的不是勤王,是要借天子之名,行廢立之實。陵寢地下埋炮,一響便是弒君。弒君之後,再捧出個‘奉天討逆’的檄文,說陛下暴斃,實乃奸相蠱惑、藩王謀逆所致……到時候,誰還分得清真假?”
言扈臉色鐵青,手按在腰間繡春刀柄上,指節泛白:“賢弟,這事,你信源可靠?”
“可靠。”陳清轉過身,目光如刃,“送信的人,是泉州港一個曬鹽的瘸腿老漢。他兒子,是去年被馮忠杖斃的兵部主事劉琰的貼身書吏。劉主事死前,曾悄悄託人將一本賬冊縫進鹽包,運出京城。瘸腿老漢靠那本賬冊,查到了孫百戶的名字,也查到了這批炮的鑄造時辰、匠戶名錄,以及……西苑內府監當值太監的私印印模。”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那印模,與去年七月,陛下欽賜給馮忠的‘奉旨稽查’銅牌背面紋路,嚴絲合縫。”
言扈沉默良久,忽然仰頭,無聲笑了,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好,好一個馮忠。他竟敢把弒君的刀,鑄成佛郎機的模樣。”
“所以他非死不可。”陳清平靜道,“不是爲私怨,是爲規矩。鎮撫司立世百年,從未有過緹騎持詔殺天子近侍的先例——可若開了這個先例,往後每個大太監,都能學他,在陵寢底下埋炮,在御膳裏下藥,在奏疏堆裏塞假詔。”
言扈深深看他一眼,忽然抱拳,深深一揖:“賢弟,愚兄今日方知,何謂‘持法如山’。你若坐上那個位子,北鎮撫司,纔算真正活了過來。”
陳清扶住他手臂,將他託起,只淡淡道:“老哥哥太高看我了。我只是個想讓兒子將來能堂堂正正考科舉,不必跪着寫履歷的……父親罷了。”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聲清脆童音:“娘!爹回來了嗎?”
接着是顧沅溫軟的應答:“回來了,在裏頭看弟弟呢。”
簾子一掀,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蹦跳進來,梳着雙丫髻,穿桃紅襖子,臉頰凍得微紅,懷裏緊緊摟着一隻褪了色的布老虎。她一眼看見陳清,愣了一瞬,隨即丟下布老虎,張開雙臂就撲過來,聲音帶着哭腔:“爹!你騙人!你說臘月就回來陪我放爆竹,爆竹都放完了,你還沒影兒!”
陳清一把將她抱起,額頭抵着她滾燙的小額頭,聲音哽住:“阿沅……爹錯了。”
小丫頭揪着他領口,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衣襟上:“娘說你去打壞人,可壞人打不完!我數了,數了三十七個晚上!”
陳清喉頭滾動,抱着女兒的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這三年錯過的所有晨昏,都揉進這一抱裏。他側頭看向顧沅,她正站在門邊,一手扶着門框,一手輕輕按在自己小腹上,目光溫柔地落在他們父女身上,嘴角含笑,眼裏卻盈着水光。
言扈默默退至檐下,仰頭望天。冬陽正好,雲淡風輕。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見陳清時,那少年穿着洗得發白的直裰,在刑部大牢外遞狀子,狀紙上墨跡淋漓,寫的不是訴冤,而是三條律令條文——彼時他笑言:“這小子,骨頭比鐵硬,心比豆腐軟。”
十年過去,鐵骨未折,軟心猶在。只是那心上,已落滿了塵世煙火與骨肉牽念。
暮色漸染,顧沅端來三碗熱湯麪。陳清抱着女兒坐在桌邊,阿沅不肯放手,非要坐在他膝上,小口小口吸溜着麪條,還不忘把碗裏唯一的荷包蛋,用筷子戳碎,一半撥進陳清碗裏,一半喂進弟弟襁褓邊的小瓷盞裏——“給硯弟弟補身子!”
言扈捧碗而食,麪湯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角的細紋。他忽然道:“賢弟,有件事,我一直沒提。”
陳清抬眸。
“令尊……”言扈斟酌着詞句,“上月,曾託人給我捎來一封信。信裏沒別的,只有一張單子,上面列着十六種藥材,全是安胎養神的。末尾寫着——‘煩轉交德清顧氏,若她肯收,便算我這做公公的,磕過頭了。’”
陳清握筷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顧沅正低頭給阿沅擦嘴角,聞言,手停在半空。她沒抬頭,只輕輕“嗯”了一聲,將帕子疊好,放進袖袋裏。
窗外,不知誰家孩童追逐嬉鬧,清脆笑聲穿過庭院,撞在老桂樹嶙峋的枝幹上,簌簌落下幾片枯葉。
夜深,陳清獨自立在院中,仰望星鬥。言扈悄然走近,遞來一壺溫酒。
“老哥哥,”陳清接壺,卻不飲,“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在還債?”
“還什麼債?”
“欠父母的恩,欠妻子的情,欠孩子的命,欠同僚的義,欠陛下的忠……最後,還欠這天下,一個清平。”
言扈靜默片刻,忽而道:“那便一樁樁,慢慢還。”
“好。”陳清仰頭,飲盡一盞烈酒,火辣辣的酒液滑入肺腑,燒得他眼底發燙,“明日一早,我便啓程回松江。五日後,再返德清,接妻女北上。”
“我等你。”言扈舉壺,“風雪兼程,亦不負約。”
陳清抬手,與他壺沿相碰,清脆一聲響,驚起檐角一隻宿鳥,撲棱棱飛入墨藍天幕,杳然不見。
遠處,顧家燈火次第熄滅,唯有西廂那扇窗,還透出一點暖黃微光,映着窗紙上搖曳的剪影——一個女子抱着嬰孩,一個男子蹲在一旁,手指輕輕點着襁褓,似在教他辨認星辰。
風過林梢,萬籟俱寂。
唯餘人間燈火,明明滅滅,如豆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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