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一些,陳清離開了自家宅子,到了西苑門口,讓太監通傳了一下。
這個事情太大,他不可能到第二天再去見皇帝,不然就有可能會生出些誤會。
傍晚來見皇帝,更能顯出迫切。
至於皇帝見不見,那...
陳清整了整衣襟,指尖拂過胸前一枚半舊不新的青玉螭紋扣——那是四年前他初任北鎮撫司僉事時,皇帝親手所賜,當時天子尚在乾清宮批本,硃筆未乾,親自將這枚玉扣按在他胸前,說:“子正年輕,性子卻穩,朕信得過你。”
如今玉色微沉,溫潤裏透出幾分幽暗,像極了此刻西苑的方向。
他抬步往外走,穆香君已先一步立在廊下,素白褙子被風掀開一角,髮間一支銀纏金絲步搖垂着細碎流光,既不張揚,也不怯場。她遞來一柄烏木骨描金摺扇,低聲道:“申時三刻的風最燥,陛下近來怕熱,若見您汗溼鬢角,怕要疑心您心浮氣躁。”
陳清接過扇子,指腹摩挲扇骨上幾道細微劃痕——那是去年秋他在松江查鹽引案時,被倭寇伏擊,倉促間以扇爲刃格擋刀鋒留下的。他笑了笑,沒說話,只將扇子“啪”地一聲合攏,敲了敲掌心。
門口已是人聲浮動。
顧府君顧硯之站在青磚影壁旁,一身鴉青直裰,腰束墨玉帶,手執一柄竹骨摺扇,扇面題着“靜觀”二字,字跡清瘦如竹節。他見陳清出來,未行大禮,只微微頷首,目光卻如尺子般量過陳清眉宇、肩線、步幅,最後落在他腰間那枚尚未卸下的北鎮撫司銅魚符上,眸色微深。
顧家是京中老勳貴,顧硯之的父親顧廷章曾任兵部尚書,三年前病逝,顧硯之襲了世職,卻未入仕,只掛了個五軍都督府僉書銜,在京中辦着幾處義學與賑粥棚,表面閒散,實則門生故吏遍佈九城。他與陳清早年在國子監同窗,後陳清入北鎮撫司,二人漸行漸遠,但每逢京中風雨欲來,顧硯之總會悄然遞來一封無字密箋——箋紙背面,必有三枚硃砂點,如血痣,如暗契。
陳清剛要開口,身後忽傳來一聲輕笑。
“子正兄好福氣,醒酒未盡,聖旨先至。”
姜褚立在階下第三級青石階上,玄色錦袍繡銀雲鶴,腰懸雙魚佩,足踏雲頭履,發冠上嵌一顆拇指大的東珠,在日頭下泛着冷潤光澤。他身後跟着兩個小黃門,一人捧紫檀匣,一人捧明黃卷軸,垂首肅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陳清目光掃過那紫檀匣——匣蓋微啓一線,露出半截雪白錦緞,錦緞上壓着一枚赤金螭鈕印,印紐雕作盤龍狀,龍目嵌黑曜石,幽光凜冽。
那是內廷用印,專鈐密詔。
姜褚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父皇今晨醒了半個時辰,看了三份奏本,召了太醫令問脈,又翻了半冊《貞觀政要》,午後便命人擬了這道旨。”他頓了頓,笑意未達眼底,“旨裏沒提北鎮撫司,沒提東廠,只說——‘陳清回京,着即入西苑覲見,不得遲誤。’”
顧硯之聞言,扇面“靜觀”二字在日光下忽似顫了顫。
陳清卻只點了點頭,轉向姜褚,拱手道:“世子辛苦。”
姜褚抬手虛扶,指尖幾乎要觸到陳清袖口,卻又在半寸外停住,像怕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他聲音壓得更低:“子正兄,西苑玉熙宮偏殿,今晨新換了地龍,炭火煨得極勻,可比從前暖和多了。”
陳清眸光一閃。
地龍?玉熙宮偏殿向來不設地龍,因皇帝嫌其燥熱傷肺,三十年來從未啓用。如今驟然重修,還特意煨火——不是爲了暖身,是爲了驅溼,驅寒,驅那些盤踞在樑柱縫隙裏、牆皮剝落處、甚至人皮之下,經年不散的陰寒之氣。
皇帝病得比傳言更重。
而姜褚知道。
陳清不再多言,只朝顧硯之頷首示意,轉身便走。穆香君無聲跟上,素手輕挽他臂彎,指尖微涼,卻穩如磐石。
一行人穿過大時雍坊縱橫交錯的街巷,沿途百姓見了那幾個捧旨小黃門,紛紛避讓,卻並無驚惶。賣糖糕的老嫗依舊吆喝,扎紙馬的匠人仍低頭糊着金箔,唯有幾個挎籃子的婦人假裝俯身繫鞋帶,眼角餘光卻牢牢鎖住陳清背影。
陳清腳步未停,只低聲對穆香君道:“回頭讓南邊來的三十個人,把西苑四周十二座茶樓、七處當鋪、五家藥鋪的夥計名字,一個不落地列給我。”
“是。”
“還有——”他忽而駐足,望向斜對面一座不起眼的醬菜鋪子,鋪面窄小,門楣漆皮斑駁,檐下卻懸着一串紫藤花燈,燈穗垂着三縷金線,“那家鋪子,老闆姓什麼?”
穆香君順着望去,眸光微凝:“姓吳,吳三省。江南吳縣人,三年前來京,賃了這間鋪面,賣醬瓜、八寶菜,也賣些陳年花雕。”
陳清點點頭,繼續前行。
吳三省。
這個名字他聽過。
不是從南邊來的消息裏,而是從四年前一份北鎮撫司絕密檔卷中——卷宗末頁有硃批小字:“吳氏,疑似白蓮餘孽‘燈下叟’門人,查無實據,暫列灰檔。”
灰檔,即不立案、不緝拿、不註銷,只如塵埃般浮在檔案最底層,等人伸手去拂,或等它自己落進火盆。
如今,這粒塵埃,懸在了西苑必經之路的檐下。
申時四刻,西苑宮牆在望。
高逾三丈的赭紅宮牆爬滿薜荔,牆頭琉璃瓦在夕陽裏熔成一片暗金。守門的是兩隊錦衣衛,卻非北鎮撫司緹騎,而是東廠番子——皁隸服色,腰佩雁翎刀,刀鞘裹黑絨,刀柄纏硃砂繩。其中一人見陳清走近,竟未稽首,只斜睨一眼,手按刀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陳清視若不見,徑直邁過門檻。
跨過第二道宮門時,姜褚忽然開口:“子正兄,郭家明日請全城勳貴赴宴,品鑑新釀的‘醉陽春’,說是取西山雪水、北苑新芽、東陵老窖三處精華所釀,一口下去,能嚐出四季輪轉。”
陳清腳步微頓。
郭家請客,從來不止爲酒。
當年先帝嫁安陽大公主入郭府,公主陪嫁中有十二口樟木箱,箱底壓着三百二十張地契,皆是關中良田;而郭二爺任宗令七年,每年冬至,必親赴皇陵祭掃,掃的卻是姜氏旁支十七座無主荒墳——墳頭碑石,俱由工部特製青磚砌就,磚縫裏嵌着薄如蟬翼的錫箔片,遇風則鳴,聲如磬。
這門婚事,是樁買賣,也是一道枷鎖,更是一把鑰匙——鑰匙孔,正對着西苑玉熙宮那扇從不落鎖的偏殿門。
“醉陽春……”陳清緩聲道,“我倒想起一事。松江海商去年運來一批暹羅沉香,油質厚,味甘涼,最解燥熱。若世子不嫌棄,我明日讓人送十斤去魏國公府。”
姜褚笑意加深,眼尾卻紋絲不動:“子正兄記得,我最厭沉香。”
“哦?”
“我只愛檀香。”姜褚望着前方宮牆盡頭那一角飛翹的琉璃檐,“尤其是——摻了三分龍腦、七分麝香的檀香。”
陳清終於側過臉,正視姜褚。
檀香本性溫厚,龍腦開竅醒神,麝香活血通絡——三者相配,是太醫署專爲久臥病榻、氣血淤滯者調製的薰香方子。
而姜褚,自幼習武,體魄強健,根本無需此物。
除非……
他日日所燻之香,本就不是爲自己備的。
玉熙宮偏殿到了。
殿門虛掩,未設紗簾,只垂着一道湘妃竹簾,竹節青白相間,疏密有致。簾後燭火搖曳,將一道枯瘦人影投在地面青磚上——影子極淡,邊緣模糊,彷彿隨時會散入磚縫。
小黃門躬身掀簾。
陳清抬步欲入。
穆香君忽而攥緊他手腕,力道極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陳清腳步一頓。
他緩緩鬆開握着摺扇的手,任其墜落。
烏木扇“啪嗒”一聲砸在青磚上,扇骨裂開一道細紋。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那道枯瘦人影的輪廓,竟隨火光晃動,倏然拉長,如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漫過三塊地磚,直逼陳清腳尖。
陳清垂眸,看着那影子邊緣微微扭曲、蠕動,似有活物在皮下爬行。
他彎腰,拾起摺扇,指腹擦過裂紋,動作從容。
然後,他踏進了偏殿。
殿內空曠,唯有一張紫檀案,案上攤着半卷《貞觀政要》,書頁翻在“納諫”篇。案後一張蟠龍髹金寶座,座上無人。
座前卻跪着一人。
玄色蟒袍,玉帶圍腰,髮髻一絲不亂,脊背挺得如劍鋒。
是馮忠。
東緝事廠提督太監馮忠。
他額頭抵着冰涼金磚,雙手平舉過頂,託着一方明黃錦緞——緞上繡着九條金龍,龍睛以貓兒眼石鑲嵌,在燭火下流轉妖異光芒。
陳清認得這方錦緞。
這是天子親筆硃批奏疏時,專用的“承御錦”。
馮忠跪在此處,雙手承御,卻不見天子身影。
陳清目光掃過馮忠後頸——那裏皮膚蒼白,毫無褶皺,卻有三枚細小紅點,呈品字形排列,宛如未愈的舊瘡。
他忽然想起唐璨說過的話:陛下搬到西苑後,統共只見過馮忠兩次?
不。
是每日都見。
只是不見於人前。
陳清緩緩跪下,叩首。
額角觸地剎那,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枯葉墜入深井,又像鏽蝕門軸艱難轉動。
“子正啊……”
聲音沙啞,斷續,彷彿每一字都需從肺腑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帶着濃重痰音與金屬刮擦般的雜響。
陳清垂首,視線落在自己袍角——那裏不知何時,沾了一小片暗褐色污漬,形如淚痕,又似血痂。
他未曾抬頭,只沉聲道:“臣,陳清,叩見陛下。”
殿內燭火齊齊一暗。
那方承御錦上的九條金龍,龍睛貓兒眼石,驟然亮起幽綠光芒。
綠光映照下,馮忠託錦的雙手,指甲縫裏,滲出絲絲縷縷暗紅血線,蜿蜒爬向錦緞邊緣,無聲無息,融進金線繡成的雲紋裏。
陳清閉了閉眼。
他知道,這場棋,從他踏入京城南門那一刻,就已落子。
而第一枚黑子,此刻正懸在玉熙宮偏殿的穹頂之上,靜靜等待,擇人而噬。
他緩緩直起身,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平靜迎向那片幽綠光芒。
西苑的風,不知何時停了。
整座偏殿,死寂如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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