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盤坐在軟榻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靜靜的看着自己面前站着的四位宰相。
玉熙宮裏,氣氛幾乎陷入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宰相陸彥明才上前,低頭拱手道:“陛下,當務之急,是儘快平息各地的動亂,四...
玉熙宮內燭火搖曳,映得皇帝半邊臉龐忽明忽暗。陳清垂眸靜坐,脊背挺直如松,卻未再言語——方纔那句“他做得好啊”,聲音極輕,尾音微顫,像一截將斷未斷的絲絃,繃在兩人之間,無聲勝有聲。
殿中爐火太盛,熱氣蒸騰,陳清額角沁出細汗,卻不敢抬袖擦拭。他聽見自己心跳沉而穩,一下,又一下,彷彿不是叩擊胸腔,而是敲在青磚地上,震得耳膜微麻。
皇帝翻了一頁書,紙頁簌簌作響,他忽然問:“你走這一年,東南可有人上本參你?”
陳清未抬頭,只道:“有。三月間,戶部主事劉硯章遞了一本,說市舶司銀錢出入不清,賬目繁雜難核,恐生弊竇;四月裏,都察院御史張崇禮又奏,稱海門衛擴編過速,兵員冗雜,且多閩粵籍,難保忠心。”
皇帝合上書,指尖在封皮上緩緩摩挲:“朕留着沒發。”
“臣謝陛下聖明。”
“聖明?”皇帝低笑一聲,那笑聲乾澀如枯枝折斷,“朕若真聖明,就不會讓魏老先生拖着這把老骨頭,在玉熙宮東暖閣熬了七十二個日夜,咳血三次,才把朕從鬼門關拉回來。”
陳清心頭一緊,終於抬眼,目光掠過皇帝搭在膝上的手——骨節嶙峋,青筋浮凸,左手無名指上一道淡白舊疤,是早年習武時被劍鋒所傷,如今竟比從前更顯突兀。
“魏老先生……”他喉頭微動,“臣願即刻修書,請嶺南名醫李仲元北上。”
“不必了。”皇帝擺手,語氣平淡,“他昨兒走了。”
陳清怔住。
“昨兒申時三刻,藥湯剛涼透,人就去了。”皇帝望着窗外漸濃的夜色,聲音竟無悲無喜,只餘空蕩,“臨終前只說了一句——‘老臣力竭,唯願陛下,信得過陳清。’”
殿內驟然寂靜。爐中炭火“噼啪”爆開一星,火星濺起半寸,旋即湮滅。
陳清雙膝一沉,重重叩首,額頭觸地,悶響一聲:“臣……萬死不足以報陛下知遇,魏老先生託付!”
“起來。”皇帝的聲音忽然冷了幾分,“朕不需你死。朕要你活着,替朕把東南那盤棋,下穩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陳清眼底:“魏老先生走前,還留下一本《脈案札記》,裏頭夾了一頁素箋,寫的是——‘落水非意外,乃人謀。水紋逆向三寸,袖口沾泥色異於西苑池畔,其一太監左足鞋底,有新嵌碎瓷三片,產自景德鎮官窯,今歲尚未解禁外銷。’”
陳清呼吸一滯。
景德鎮官窯!去年冬,因窯變頻發、成品率低,天子親下旨意,禁絕一切官窯瓷器外流,連宗室婚嫁所用,亦須內府特批。而西苑池畔鋪地所用青磚,皆爲順天府轄下琉璃廠燒製,與景德鎮毫無干係。
袖口泥色、足底碎瓷、水紋逆向……這三處痕跡,已足夠釘死“落水”一事絕非失足!
可唐璨只查到兩個太監老家,便已覺棘手;魏老先生病中竟能勘破此等細處,可見其醫術之外,心思之密,實爲當世罕見。
皇帝盯着他面色變化,忽而道:“東廠那邊,也查到了些東西。”
陳清抬眸。
“他們查到,那個左足嵌瓷的太監,三日前曾奉命去尚衣監取一件蟒袍——那是給姜褚預備的婚服。”皇帝指尖輕叩扶手,“尚衣監總管周德全,昨兒夜裏暴斃,屍身僵硬,口鼻泛紫,仵作驗出是砒霜毒。”
陳清瞳孔微縮。
周德全?此人執掌尚衣監十年,素來謹慎如履薄冰,連宮中妃嬪裁衣尺寸稍有差池,都要親自過問。他若涉入此事,絕非孤身一人。
“東廠今日午時,已鎖拿尚衣監七名繡娘、兩名司庫、三名雜役。”皇帝聲音漸沉,“但昨夜戌時,東廠提督王秉忠,曾密見郭侯爺。”
郭侯爺!
陳清腦中電光石火——郭家嫡女,姜褚未婚妻;郭二爺,安陽大公主駙馬,掌宗府八年;郭侯爺,襲爵者,卻常年稱病不出,在府中養鶴觀雲。
一樁落水,牽出尚衣監、東廠、郭家……而皇帝偏在此時召他入宮,且直言“信得過陳清”。
這不是試探。
這是託付。
更是……催命符。
皇帝見他久久不語,忽然換了個姿勢,將毯子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那裏赫然纏着一圈墨色絲絨帶,邊緣金線繡着細小的“姜”字暗紋。
陳清認得此物。
那是姜家宗室子弟及近支姻親,成年禮時由宗令親手所繫的“守心絛”,寓意“守心如墨,忠姜如金”。尋常只在祭祖、冊封等大典上佩戴,絕不在日常顯露。
可皇帝腕上這一條,絲絨已泛灰,金線微黯,分明是長久佩戴,未曾摘下。
“朕這條命,是魏老先生撿回來的。”皇帝盯着那絛帶,聲音輕得像嘆息,“可這江山,不能只靠一個老人續命。”
他抬眼,目光灼灼:“市舶司,朕準你再設兩處——浙東、浙南,各一。天津衛港口,明年春汛前,必須通航。”
陳清俯首:“臣遵旨。”
“水師……”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有決斷,“朕允你另立一營,號‘靖海’,歸北鎮撫司節制,兵員不限五千,戰船不逾二十艘,然……”
他指尖用力,在扶手上劃出一道淺痕:“靖海軍,不得擅離近海三百裏。凡出海者,須有內閣副署、兵部印信、內府勘合三道文書。若有違,即視爲謀逆。”
陳清心頭一凜,隨即重重叩首:“臣領命!”
皇帝頷首,忽而話鋒一轉:“姜褚的婚事,定在五月廿三。”
陳清一怔。
“你既是他的伴讀,又是他信得過的兄弟,這回,你替朕去郭府送聘。”
陳清愕然抬頭。
皇帝脣角微揚,竟似帶了三分倦意,七分深意:“聘禮單子,朕已擬好。頭一樣,便是魏老先生臨終前,枕下壓着的那方端硯——朕賜你,明日便送去郭府。”
陳清喉頭哽住。
魏老先生的硯臺!那是他行醫四十載,批註千卷醫書所用,硯池深處,還凝着未洗盡的硃砂藥漬。皇帝竟將此物,充作聘禮?
這哪裏是送聘?
這是將一把刀,裹着紅綢,塞進郭家手裏!
郭家若收,便是接下了“魏老先生之死”的隱喻;若拒,便是對天子不敬,更坐實了與落水案的牽連。
而自己,成了執刀之人。
皇帝看着他神色變幻,終於緩緩道:“子正,朕知道你心裏想什麼。你怕這婚事,是火坑;你怕郭家,是泥潭;你更怕……朕把你推進去,不是爲了聯姻,是爲了試刀。”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朕真不信你,何須費這許多周章?直接一道旨意,削你職,奪你權,讓你永世不得返京,豈不乾脆?”
陳清渾身一震,額頭抵在冰冷地磚上,聲音沙啞:“臣……不敢。”
“不敢就好。”皇帝揮了揮手,紫衣太監立刻上前,雙手捧出一隻烏木匣,“拿着。明日辰時,郭府門前,朕要聽見你報出聘禮單上,每一項名目。”
陳清雙手接過,匣身微沉,觸手冰涼。
“還有一事。”皇帝忽然道,“你回京路上,可曾遇見一輛青布油車,車廂繪竹紋,駕者戴笠,車轍深而勻,行速不急不緩?”
陳清心頭巨震!
那輛馬車!他在德州驛道旁歇腳時,曾親眼所見——車簾半掀,露出一角月白袖口,袖上繡着極淡的並蒂蓮,針腳細密,絕非民間手藝。
他當時只覺眼熟,卻未深究。
此刻皇帝一提,他腦中轟然炸開——並蒂蓮!那是安陽大公主出降郭家時,內務府特製的陪嫁織物紋樣!郭二爺書房屏風上,便有同樣繡法的並蒂蓮圖!
“臣……見過。”他聲音發緊。
皇帝輕輕點頭:“那車上,載的是魏老先生最後三劑藥引——南海珍珠粉、長白山雪參須、還有……一包從西苑池底撈起的淤泥。”
陳清猛地抬頭,卻見皇帝已重新拿起書卷,側影沉靜,彷彿剛纔那一番驚心動魄的言語,不過是拂去書頁上一粒微塵。
紫衣太監躬身示意,陳清只得捧匣告退。
走出玉熙宮大門時,夜風撲面,他才發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宮門外,幾盞氣死風燈幽幽晃動。姜褚與顧方並未離去,正立在階下等候。見他出來,姜褚快步迎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烏木匣上,神色一凝。
“子正兄,”他壓低聲音,“陛下……可曾提起郭家?”
陳清搖頭,又點頭,最終只道:“世子放心,聘禮單子,臣已記下。”
姜褚深深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按在他肩頭:“明日,我隨你一道去郭府。”
陳清未推辭,只點頭:“好。”
兩人並肩而行,顧方默默落後半步。行至宮門洞下,陰影最濃處,姜褚忽然停步,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銅牌,塞進陳清手中。
銅牌入手微涼,正面鑄“周王府”三字,背面則是一枚火焰紋——那是周王府私軍“烈焰營”的信物。
“若明日郭府生變,”姜褚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鐵,“持此牌,可調烈焰營三百人,半個時辰內,必至郭府後巷。”
陳清攥緊銅牌,青銅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眼望向姜褚,月光下,這位即將大婚的世子眉宇間不見喜色,唯有一片沉靜如淵的決絕。
“世子爲何信我?”他終於問出口。
姜褚笑了笑,那笑容卻無半分溫度:“因爲去年臘月,你派秦虎押送三十船鹽引至京城,卻繞開東廠碼頭,直入北鎮撫司倉廩——那批鹽引,本該是東廠的肥肉。”
他頓了頓,目光如刃:“可你寧可得罪王秉忠,也要把鹽引交到唐鎮侯手上。子正兄,你護的從來不是北鎮撫司,是護着……這朝堂上,最後一塊沒被東廠染黑的地方。”
陳清喉頭滾動,終未言語。
三人走出宮門,門外早已車馬如龍。
魏國公府的朱輪華蓋車、顧府的青帷小轎、還有七八輛素面無飾的馬車,車簾低垂,不知主人是誰。見陳清出來,各車簾皆微微掀開一線,數道目光如芒刺般掃來,又迅速隱沒。
唐璨竟也來了,斜倚在一輛黑漆馬車旁,見他現身,抬手遙遙一拱,咧嘴一笑:“子正,聽說你要去郭府送聘?巧了,我剛查到,郭侯爺府上西跨院,上月新修了一座冰窖——可這五月天,修冰窖做什麼?”
陳清腳步一頓。
唐璨踱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更巧的是,那冰窖底下,連着一條廢棄的舊渠,直通西苑後牆。”
陳清眸光驟然一寒。
唐璨拍了拍他肩膀,轉身登上馬車,簾子垂落前,丟下一句:“子正,記住——冰窖裏凍不死人,但能凍住證據。”
馬車轆轆而去。
陳清立在原地,夜風捲起他袍角,烏木匣沉甸甸壓着手臂,掌心銅牌烙着皮膚,遠處,郭府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更鼓——五更將盡,天邊已泛起一抹慘白。
他低頭,緩緩展開右手。
掌心赫然躺着三樣東西:一枚周王府火焰銅牌,一截墨色守心絛殘絲(方纔皇帝抬手時,悄然滑落),還有一小片……帶着溼泥腥氣的碎瓷。
瓷片邊緣銳利,釉色青灰,底部隱約可見半枚“景德”篆印。
陳清凝視片刻,忽然將瓷片並指一碾。
“咔嚓。”
細微脆響,混入更鼓餘韻,無人聽見。
他抬頭,望向東方漸明的天際,脣角緩緩揚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天,快亮了。
可有些東西,比天亮得更早。
比如刀出鞘時,那一道寒光。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