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文學 > 穿越小說 > 成龍快婿 > 第四百七十三章 澤被天下!

毫無疑問,陳清提出來的方案,或者說皇帝做出來的妥協,讓魏國公很是滿意。

這種滿意,讓他後面,會盡可能地配合皇帝,去施恩軍隊。

至於皇帝在完成自己犒賞軍隊的動作之後,會不會言而無信,這一點徐...

黃懷應聲退下,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飄過青磚地面。玉熙宮內一時靜得能聽見燈花噼啪爆開的微響,燭影在皇帝枯瘦的手背上微微晃動,映出幾道深如刀刻的褶皺。陳清垂眸坐在小凳上,脊背挺得筆直,卻並不僵硬,只是像一株被風雨洗過數次的老竹,柔韌裏藏着筋骨。他聽見自己衣袖拂過膝頭的窸窣聲,也聽見自己心跳沉而穩,一下,又一下,彷彿在應和着殿角那隻銅壺滴漏的節奏。

皇帝沒有再開口,只緩緩合上手中那本《貞觀政要》,書頁翻動時帶起一絲陳年墨香與藥氣混雜的氣息。他斜倚在軟榻上,目光落在陳清臉上,許久,才低聲道:“子正,你從前在東南,可曾見過海市?”

陳清略怔,隨即答道:“臣見過兩次。一次在泉州港外,晨霧未散,忽見樓閣參差,舟楫往來,恍若仙都;另一次在舟山羣島,日暮時分,海上浮起一座金碧城池,城門洞開,似有駝隊穿行其中。不過片刻,風起雲湧,便盡數消盡,只剩波光萬頃。”

皇帝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朕幼時聽太傅講過,說海市是蜃氣所化,虛而不實。可朕後來想,若天下事皆如海市,看得見、摸不着,倒也罷了。偏生有些東西,明明虛幻,卻有人拿它當真,奉爲圭臬,甚至以之爲刀,割裂朝綱,攪亂人心。”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啞:“比如‘清流’二字。”

陳清心頭一凜,卻未接話,只將雙手交疊於膝上,指節微微收緊。

皇帝卻沒等他回應,自顧說道:“謝觀是清流魁首,陸彥明是清流砥柱,他們寫的奏疏,字字珠璣,句句忠懇,連朕批紅時,都要先蘸三次墨,怕落筆重了,傷了那份‘士氣’。可你猜怎麼着?”他忽然一笑,眼角皺紋深深陷進昏黃燈影裏,“前日朕讓尚膳監查賬,發現謝觀家中每年冬至前,必從江南運來三十擔冰,存入地窖,專供他飲茶醒神——那一擔冰,夠京師三百戶貧民熬過整個寒冬。”

陳清垂目:“謝部堂素來清儉,恐是誤傳。”

“誤傳?”皇帝輕輕咳嗽兩聲,喉間泛起一陣悶響,他擺擺手,示意無妨,“謝觀府上僕役三百二十七口,單是貼身伺候他讀書的清客,就有十一人,每人月俸三十兩銀子,比戶部主事還高。陸彥明更妙,他那個‘寒士書院’,收徒百二十人,束脩不取分文,可書院後院地窖裏,藏着八百壇紹興女兒紅,每壇十年陳釀,價值百金。你說,這酒是給誰喝的?”

陳清沉默片刻,低聲道:“臣以爲,酒可醉人,亦可澆塊壘。若書院真能育才,些許酒水,不足論罪。”

皇帝靜靜看着他,良久,忽而嘆道:“你倒是替他們留了餘地。”他伸手,指向案頭一隻青瓷膽瓶,瓶中斜插三枝將謝未謝的白梅,“你看這花,開得清絕,香氣冷冽,人人贊它孤高。可你可知,這瓶梅,是從東廠提督王秉忠府上移來的?王秉忠昨日剛把那株老梅連根掘起,栽進自己後園。他原說,此花太冷,不合他脾性,不如換一株海棠,熱鬧些。”

陳清抬眼,終於明白皇帝話中深意——謝觀、陸彥明之流,何嘗不是一株株被精心栽培、供人賞玩的“清梅”?而真正的根脈,早已被暗中移走,栽入別處沃土。

“陛下之意,臣明白了。”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清流未必清,濁流未必濁。要緊的,不是他們說什麼,而是他們身後,是誰在剪枝、澆水、施肥。”

皇帝頷首,眼底掠過一絲激賞:“所以朕讓你執掌北鎮撫司。北鎮撫司不查詩文,不審道德,只查銀錢往來、田產隱匿、私兵調度、密信往來。你不必去跟他們辯經義,也不必去考他們文章是否合乎聖賢——你只需查清楚,謝觀府上那三十擔冰,銀子從何處來;陸彥明書院那八百壇酒,酒麴由誰供;還有……”他微微停頓,目光如刃,“平原伯府,近半年往南直隸、浙江兩地,共派出多少趟快馬,遞了多少封密函,收了多少回信。”

陳清躬身:“臣即刻着手。”

皇帝卻搖頭:“不急。明日午時,你先去國子監一趟。”

“國子監?”

“嗯。”皇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如古井深潭,“太學生們今日遞了聯名狀,告你‘縱容倭寇,勾結海商,魚肉東南’。狀紙寫得極好,引經據典,痛心疾首,連你當年在松江府學寫過的策論都被抄出來,斷章取義,斥爲‘禍心早種’。”

陳清嘴角微揚,竟似笑了:“他們倒是用功。”

“朕已讓禮部尚書溫仲元壓下了。”皇帝語氣平淡,“但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國子監裏那些年輕人,熱血未冷,眼睛雪亮,可耳朵,容易被塞進些東西。你去一趟,不必申辯,不必動怒,只站在明倫堂前,讓他們看清楚——你陳子正,是人,不是鬼;是血肉之軀,不是他們紙上畫出的靶子。”

他頓了頓,緩聲道:“你告訴他們,東南倭患最烈時,我大齊水師戰船不足五十艘,而倭寇大小船隻,逾三千。我朝將士,赤手搏浪,以命換命。你們在京城讀聖賢書,罵我陳子正‘媚外’,可知道穆家母女如何混入倭寇營中,借送糧之機,在三十六艘倭船火藥艙裏埋下鐵丸?知道秦虎將軍如何帶傷躍上敵艦,一刀劈開倭酋頭顱,血濺三尺,染紅整面船帆?”

陳清喉頭微動,沒有說話,只深深吸了一口氣。

皇帝望着他,聲音忽然低下去:“子正,朕不怕他們罵。朕只怕……他們將來某一日,真的握了權柄,卻連誰在替他們擋刀都不知道。”

殿外風起,吹得窗欞輕響。黃懷推門進來,身後跟着四個小太監,捧着食盒、酒壺、熱湯與一方素淨軟褥。他親自布好矮案,將一碟醬牛肉、一盤清蒸鰣魚、一碗筍菇雞湯並一壺溫好的花雕置於案上,又悄無聲息地鋪好牀褥,動作熟稔得如同做了千百遍。

“陛下,酒菜備好了。”黃懷垂首道,“陳大人住處……奴婢已吩咐下去,就在玉熙宮西偏殿暖閣,炭火、薰香、新被褥,俱已齊備。”

皇帝擺手:“去罷。”

黃懷躬身退出,順手帶上了殿門。

皇帝端起酒杯,向陳清示意:“陪朕喝一杯。不許推辭——這是旨意。”

陳清起身,雙手接過酒杯,指尖觸到杯壁溫潤,酒香微辛,沁入肺腑。他仰頭飲盡,喉間滾過一道暖流,隨即腹中升起一股沉甸甸的熱意。

皇帝也飲了,放下杯時,指腹在杯沿緩緩摩挲:“你那杯酒,是替東南將士喝的。朕這杯,是替魏老先生喝的。”

陳清一怔。

“魏先生昨夜吐了血。”皇帝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太醫署開了三副方子,他只取一味人蔘須,其餘全推了。今早派人送信來,說若陛下召見陳清,讓他務必轉告一句話——”

皇帝頓住,目光直直看向陳清,一字一句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惜乎此身已老,難隨君破浪。唯願君記:水師之重,不在船堅炮利,而在船頭立者,心正、眼明、手穩。’”

陳清心頭如遭重錘,眼眶驀然發熱。他放下酒杯,雙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上冰冷金磚:“臣……叩謝魏老先生教誨!”

皇帝沒有叫起,只靜靜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那脊背寬厚而挺直,像一根撐起東南半壁的桅杆。

“起來吧。”他終是開口,“魏先生的意思,朕懂。你更該懂。”

陳清起身,袖口擦過眼角,再抬頭時,神色已如磐石:“臣不敢忘。”

皇帝點點頭,忽而問:“你那個未婚妻,穆香君,會騎馬麼?”

陳清略愕,隨即答道:“她自幼隨母習武,馬術甚精,曾在松江縱馬躍過三丈寬的漕河。”

“哦?”皇帝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那她使什麼兵器?”

“軟鞭。”

“軟鞭好。”皇帝竟笑了笑,“柔中帶剛,纏而不絕。比那些只會舞刀弄槍的莽夫強多了。”

他伸手,從案下取出一卷素絹,徐徐展開,上面是幾行清瘦小楷,字跡微顫,卻力透紙背:

> **臣魏延齡,伏惟陛下聖躬萬福。**

> **東南水師,非陳子正不可統;**

> **北鎮撫司,非陳子正不可執;**

> **若陛下欲固社稷於危崖,扶新君於傾覆,則陳子正,非爵不可籠,非恩不可系,非信不可託。**

> **臣老矣,唯以此殘軀,薦一人於陛下之前。**

> **——魏延齡 絕筆**

陳清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滯。他認得這字跡,更認得最後那個“絕筆”二字——魏大夫一生謹守醫者本分,從不妄言生死,更遑論“絕筆”!

皇帝將素絹推至他面前,聲音平靜得可怕:“魏先生今晨巳時,服下最後一劑藥,然後沐浴更衣,端坐於書房,握筆至此,擱筆而逝。臨終前,只說了一句:‘子正未歸,老朽不敢先走。’”

陳清雙膝一軟,再次跪倒,這一次,他伏在地上,久久未起。肩膀無聲起伏,喉間滾動着壓抑的嗚咽,卻終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殿內燭火搖曳,將他伏地的身影拉得極長,幾乎覆蓋了整面金磚地面,像一道沉默而沉重的陰影,蓋住了所有浮華與虛飾。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才緩緩道:“起來。魏先生若見你如此,怕是要罵你婦人之仁。”

陳清抹了把臉,起身時,面上已無淚痕,唯有一雙眼睛,黑得驚人,亮得駭人。

皇帝看着他,忽然道:“明日去國子監,帶上穆姑娘。”

陳清一愣。

“讓她騎馬去。”皇帝語氣不容置疑,“從宣武門入,經棋盤街,直抵成賢街。不必遮掩,不必避人。讓全京城都看看,陳子正的未婚妻,不是什麼江湖妖女,而是能縱馬過河、敢入倭營、替朝廷剜除毒瘤的巾幗。”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更要讓那些寫聯名狀的太學生看看,什麼叫——真刀真槍,替國流血;什麼叫——不靠清議,只憑實功。”

陳清深深吸氣,抱拳,聲音沙啞卻堅定:“臣……遵旨。”

皇帝終於露出一絲真正輕鬆的笑意,抬手示意他坐下用飯。陳清坐回矮凳,卻未動筷,只盯着那碗熱氣氤氳的筍菇雞湯,目光沉靜。

皇帝夾起一塊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忽然道:“對了,姜褚那孩子,跟你提過周王府大公子何時抵京麼?”

“回陛下,世子說,大公子五日後啓程,約莫十日之後可至。”

“十日……”皇帝喃喃,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夠了。”

他放下筷子,緩緩道:“子正,你記住,朕給你這個世爵,不是賞你功勞,是託你重任。將來若有那一日……你需護住姜褚,護住大公子,更要護住那位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孫。”

陳清霍然抬頭,眼中震驚一閃而逝,隨即化爲磐石般的決然:“臣以項上人頭擔保。”

“頭?”皇帝輕輕一笑,“朕要你的頭做什麼。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活到姜褚登基,活到小皇孫親政,活到……大齊水師的旗幟,真正插上東洋、南洋、西洋每一座港口的城樓之上。”

他舉起酒杯,燭光映照下,杯中酒液如血。

陳清亦舉杯,兩隻酒杯在半空輕輕一碰,發出清越一聲脆響,彷彿金石相擊,又似戰鼓初擂。

“敬——大齊。”

“敬——陛下。”

酒盡杯乾。

殿外,梆聲三響,已是子時。玉熙宮內,燈火通明,映得滿室生輝。而宮牆之外,整個京城,正悄然沉入一片濃稠如墨的寂靜之中。唯有西苑角樓之上,一隻夜梟振翅掠過,翅尖劃開夜色,留下一道無聲無息的弧線,直向東南而去——那裏,海風正勁,潮聲未歇,無數新造的戰船,正靜臥於船塢深處,等待破浪而出的那一天。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書末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