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餉?怎麼就叫楚餉了呢?”
“焦大哥,這你還不明白,就是徵來對付咱們的唄!”
大通鎮外的丘陵中,第三十七營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下鄉催比的銅陵縣胥吏以及護送他們下鄉的綠營兵給逮捕了。
...
“我是來開會的,你們要幹什麼?!”
汪兆齡話音未落,那道黑影已如鐵塔般撞至身前,雙臂如鋼箍般猛地一合,將他雙臂反剪於背後,膝蓋狠狠頂住其腰眼,登時壓得他雙腿一軟,整個人被摜得向前撲跪在地,額頭“咚”一聲磕在青磚地上,震得眼前金星亂迸。
他掙扎着抬頭,只見一張虯髯密佈、眉骨高聳的粗獷面孔俯視而下,一雙鷹目冷如寒潭,嘴角卻掛着一絲近乎戲謔的弧度——正是艾能奇。
“汪相,別來無恙?”艾能奇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您老在成都坐鎮中樞時,可曾想過今日這佛圖關上,也有您跪着聽訓的一天?”
汪兆齡耳中嗡鳴,喉頭腥甜直湧,竟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扭頭望向主位——韓復端坐於紫檀木圈椅之中,左手輕叩扶手,右手執一柄湘妃竹摺扇,扇面微垂,遮住了半張臉,唯餘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既無怒意,也無譏誚,只有一種洞穿皮囊、直抵骨髓的漠然。
曾英坐在韓復右側下首,袍袖微攏,面沉如水,目光掃過汪兆齡時,只微微頷首,便即移開,彷彿所見不過一株尋常草木。
再往左,是幾個披甲佩刀的武將——於大海、李佔春、張天相,三人皆按刀而立,眼神冷硬如淬火之鐵,毫無波瀾。
而最令汪兆齡脊背發涼的是正對面那一排素衣文士:張維楨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三名青衫儒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各執硃砂筆、藍印泥與黃綾卷軸,靜默端坐,宛如三尊石像。當中一人胸前懸一枚烏木牌,上刻“鎮撫司稽查使”六字,墨跡猶新;左側那人袖口繡着銀線獬豸,腰間革帶束得極緊,腰畔懸一銅質虎符;右側那人則捧一卷泛黃冊子,封皮題着《川蜀刑名輯要》四字,紙頁邊緣已被翻得毛糙捲曲。
——這不是會場。
這是公堂。
汪兆齡喉嚨裏發出“嗬嗬”之聲,想辯解,想呼喊,想搬出大西宰輔的身份、陳皇後欽命全權代表的敕書、桐城汪氏百年清譽……可艾能奇的手指已深深掐進他肩胛骨縫,力道之大,似要將骨頭生生捏碎。
“押上!”
一聲斷喝自側後方炸響。
兩名玄甲親衛從陰影裏踏出,一人持鐵鏈,一人擎詔板,動作乾脆利落。鐵鏈“嘩啦”一聲抖開,環扣在汪兆齡脖頸上,冰涼刺骨;詔板則“啪”地拍在他脊背,板面硃砂未乾,赫然是八行楷書:
**“奉督軍府令,依《大江軍律·附則》第三章第七條,汪兆齡涉嫌擅改國本、勾結清夷、剋扣軍餉、私販鹽鐵、縱兵劫掠、戕害良善、篡改史冊、構陷忠良等八大罪狀,即日收監,候審定讞。”**
汪兆齡瞳孔驟縮,渾身血液似被抽空。
——這不可能!
——他連條款都尚未開口談,連陳皇後手諭都未呈遞,連孫可望等人影子都未見着,怎就定了八大罪?
更駭人的是,那“勾結清夷”四字,如燒紅烙鐵燙在他心尖上——去年冬,確有兩艘掛白旗的商船自夔州港卸貨,船主姓金,操遼東口音,言稱系朝鮮海商,運來高麗蔘、倭刀與松江棉布,換走重慶官倉存糧三千石……當時經辦者正是他心腹幕僚趙明遠,事後趙明遠暴病身亡,屍身焚於嘉陵江畔,灰燼隨風而散……此事絕無第三人知曉!
可這詔板之上,竟明明白白寫着“勾結清夷”!
“冤枉!此乃構陷!是栽贓!老夫願對天盟誓——”
“盟誓?”艾能奇嗤笑一聲,忽鬆開手,從懷中掏出一物擲於汪兆齡面前。
是一枚銅鈴。
鈴身暗綠,鈴舌鏽蝕,鈴腰卻嵌着一圈細密銀絲,編成八角雲紋——正是大西宮內御前傳喚專用的“鳳鳴鈴”。
“汪相認得這個麼?”艾能奇腳尖一挑,銅鈴滴溜溜滾至汪兆齡鼻尖,“去年臘月廿三,你派心腹趙明遠,持此鈴夜入夔州水師營,調走‘永昌號’戰船三艘,載糧北去。船行至萬縣江段,遇我襄樊營巡江哨船攔截。趙明遠跳江自盡,臨死前咬破手指,在船板上寫下六個血字——‘汪相授意,事敗伏誅’。”
汪兆齡如遭雷擊,癱軟在地,冷汗瞬間浸透裏衣。
那夜之事,他確曾密令趙明遠行事,但趙明遠明明是“失足落水”,屍首至今未尋獲……怎會留下血書?又怎會落入襄樊營手中?
“不止血書。”一直沉默的曾英忽然開口,嗓音低沉如悶雷,“我涪州水師昨日打撈起一具浮屍,面目雖腐,但腰間玉佩尚存——汪相,那是你當年贈予趙明遠的‘雙鯉銜珠’佩,魚尾處還刻着你汪氏家徽。”
汪兆齡渾身篩糠,牙齒咯咯作響。
他抬眼望向韓復,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韓復終於放下摺扇,緩緩起身。
他並未走近,只隔着三步距離,俯視着匍匐於地、形同爛泥的宰輔。
“汪相。”韓復聲音平緩,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入耳,“你可知,本藩爲何不於朝天門碼頭接你,不於鳳凰臺公館待你,偏要在此夜雨寺中,設此公堂?”
汪兆齡喉結滾動,艱難搖頭。
韓復踱前半步,靴底踩在青磚縫隙上,發出輕微“咔”聲。
“因爲此地,是李商隱寫‘巴山夜雨’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斑駁墨跡——那“君問歸期未有期”七字,雖經百年風雨剝蝕,仍依稀可辨。
“李義山困守巴山,夜雨漲池,思歸不得。而你汪相,十年居廟堂,錦衣玉食,卻親手將大西這艘船,駛進了千丈漩渦。”
“你修史,刪去張獻忠開倉賑饑三十七次,添上‘屠川百萬’虛數;你理財,將夔州鹽稅八成撥入私庫,僅以三成充軍;你用人,但凡敢諫者,或貶或殺,滿朝唯聞阿諛;你議和,先密遣使者赴漢中聯絡吳三桂,後又託人攜重金赴西安謁見多爾袞胞弟阿濟格……”
韓復每說一句,汪兆齡便抖一下,說到最後,已面如死灰,涕淚橫流。
“這些事,本藩本可不必查。”韓復輕輕一笑,“但你不該動曾侯的糧道。”
曾英聞言,眼皮微抬,眸中寒光一閃。
韓復繼續道:“更不該,在昨夜子時,命人在佛圖關外三裏坡埋設火藥三十斤,欲待本藩與曾侯、孫將軍等人入關之際,引燃地雷,製造‘意外’,嫁禍清軍,再趁亂挾持陳皇後南逃,另立朝廷。”
汪兆齡如遭五雷轟頂,猛地抬頭,嘶聲叫道:“誰告訴你的?!誰?!”
韓復不答,只朝側後方微微頷首。
陰影裏,一名裹着褐色鬥篷的瘦小身影緩步而出。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稚氣未脫卻蒼白如紙的臉——正是秀兒。
她手中捧着一隻朱漆匣子,匣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疊信箋、一枚蠟封火漆、三顆銅彈丸,還有一小包赭色粉末。
“娘娘……娘娘命奴婢將此物,親手交予王爺。”秀兒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她說……汪相欲毀佛圖關,便是毀大西最後一點體面。娘娘不願做亡國之後,更不願做亂臣賊子之傀儡。”
汪兆齡眼前一黑,幾乎昏厥。
陳皇後……竟將他賣了?
他想起三日前,自己興沖沖入宮稟報和談進展,陳皇後倚在美人榻上,指尖纏繞着一縷青絲,含笑聽他侃侃而談,末了只慵懶道:“汪相辦事,本宮放心。只是近日心口悶痛,太醫說需靜養,佛圖關之事,便全賴相爺周旋了。”
原來那抹笑意,是淬了毒的蜜糖。
“汪相。”韓復聲音陡然轉冷,“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可知道《禮記·曲禮》有雲?”
他一字一頓,聲如金鐵交鳴:
**“傲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
“你長傲、縱慾、志滿、極樂,十年之間,將大西從燎原烈火,熬成了竈下冷灰。”
“今日之局,並非本藩設局陷你。”
“是你自己,一步步,親手把路走絕了。”
話音落,韓復轉身拂袖,再未看汪兆齡一眼。
張天相上前,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呈上一卷明黃絹帛——那是剛擬就的《佛圖關盟約》初稿,墨跡未乾,硃砂印章鮮紅如血。
韓復接過,卻不展開,只將絹帛置於香案之上,任其靜臥於一盞青瓷香爐旁。爐中檀香嫋嫋,一縷輕煙筆直升起,在樑柱間盤旋片刻,倏忽散盡。
此時,寺外忽起騷動。
馬蹄聲、甲葉碰撞聲、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着壓抑的驚呼與呵斥。
片刻後,一名玄甲校尉疾步闖入,單膝點地,抱拳朗聲道:“稟大帥!孫可望、劉文秀、艾能奇率西營精銳三百,護送陳皇後鑾駕,已至佛圖關外!孫將軍言,願遵盟約,聽候節制,但求大帥允其面見汪兆齡,當面質詢叛國之事!”
韓復眉峯微揚,尚未開口,卻見曾英已起身離座,整了整袍袖,朝韓復拱手道:“大哥,小弟願爲監審。”
韓復頷首,目光轉向殿角陰影。
石玄清無聲無息自暗處踱出,胖大的身軀竟無半點聲息,他朝韓復微微點頭,隨即大步走向殿門。
“開中門。”石玄清聲音洪亮,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而落,“迎西營諸公,入堂聽審。”
厚重的朱漆大門應聲洞開。
門外,冬日慘淡的光線斜射而入,照亮漫天飛舞的細雪。
雪幕之中,一乘明黃帷轎緩緩抬至階下。轎簾微掀,露出半張素淨面容——陳皇後端坐其中,鬢髮如雲,脣色淡若桃花,手中握着一卷素箋,指尖微微泛白。
她目光越過衆人,直直落在韓復身上,四目相對,竟無絲毫閃躲,唯有深潭般的幽靜。
韓復亦未迴避,只抬手,朝她遙遙一揖。
陳皇後眼睫輕顫,緩緩垂眸,將手中素箋輕輕放在膝上。
箋上墨跡淋漓,只寫兩行小楷:
**“妾身不才,忝居中宮。今願以青鸞爲證,奉璽歸政,共襄盛舉。惟求一事——”**
**“願侍左右,觀君執劍,掃盡胡塵。”**
殿內死寂。
唯有香爐中一炷殘香,燃至盡頭,悄然斷作兩截。
青煙散盡處,雪光映照下,韓復的影子被拉得極長,斜斜覆過跪伏於地的汪兆齡,覆過香案上那捲明黃盟約,最終,靜靜停駐在陳皇後垂眸的側臉上。
她睫毛微顫,一滴清淚,終於無聲滑落,墜入雪地,洇開一小片深色印記,旋即被新雪覆蓋,了無痕跡。
遠處,嘉陵江水奔流不息,浪濤拍岸,聲如雷動。
而佛圖關上,夜雨寺內,檀香、鐵鏽、雪氣與墨香混作一股奇異氣息,在樑柱間無聲流淌。
這氣息裏,有舊時代的餘燼,有新紀元的胎動,更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在明處,在巴山,在楚水,在金陵,在燕京,在每一寸被戰火犁過、又被春雨浸潤的土地上,屏息凝神,靜待那一聲驚雷——
劈開混沌,照徹山河。
(全文完)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