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去年本說只截留一季的,結果截留了兩季!去年說今年不再截留的,結果夏稅照舊。”
“徵夏稅的時候說秋稅就不徵的,結果秋稅一到,江寧縣、上元縣胥吏下鄉催比,酷烈如火,鬧出了人命來!”
“本來前明之三餉,是爲東事而徵,非是定額,今日大清定鼎中原,再徵三餉本已不該,結果未料洪督師到江寧,不僅三餉照收,今又要加徵楚餉!”
“同學們,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南京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邊,一個二十歲上下,身穿綠袍的年輕士子立在幾張書桌壘成的高臺上,正手舞足蹈地大聲疾呼。
綠袍士子所說的三餉,就是起源於天啓年間遼餉、剿餉和練餉的總稱。
是明廷爲了應付後金和農民起義臨時加派的稅賦。
其中拋開其他兩個不談,遼餉每畝加徵的九釐到一分二釐是完全爲了對付我大清的。
結果我大清入關之後,雖然明面廢除了遼餉,但這九釐被攤入到了正稅當中,依舊照收不誤。
相當的黑色幽默。
而洪承疇治下的東南地區,情況更加複雜。
爲了應對日益嚴峻的局勢,在湖北新軍的巨大軍事壓力之下,洪承疇上奏朝廷,要求截留東南六府夏秋兩季的稅賦。
截留是從去年夏天,也就是鄂東戰役之後開始的。
剛開始說只是臨時措施,並且只截留一部分,但誰成想,這個臨時的措施不僅延續到了現在,規模還越來越大。
到了本年秋,爲了應付接下來的大戰,江南六府的秋糧被全部截留。
截留也就是不把秋稅押送到北京,而是留在當地使用,但千萬不要覺得這對老百姓沒什麼影響,或者減輕了負擔。
因爲看起來,銀子和糧食不往北邊送了,好像能節省大量的人力物力。
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由於稅賦全部要留用,不送到朝廷裏,因此這裏頭可以操作的門道就相當多了,況且洪承疇爲了儘可能多的籌措餉銀,還默許當地官府可以有一定比例的留存。
這個績效獎金的政策,極大地刺激了當地官府下鄉徵收的熱情。
本來錢糧不往朝廷送,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就會有許多貓膩,而現在,洪督師更是要給大家發績效,徵皇糧那可就不再是給皇帝打工的事。
那是在給自己做生意啊!
所以今年秋稅一開始,江南各縣的徵糧大隊就浩浩蕩蕩地下鄉,催收的廣度和力度,都達到了歷史新高。
那是鬧得鄉下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催收工作開始沒幾天,就已經出現了好幾次命案。
而除了正稅之外,爲了編練新軍,爲了給江南的滿漢八旗和綠營發重賞,洪承疇還奏請朝廷,加派楚餉。
在應天、蘇州、揚州、淮安等六府,每畝加派一分銀子。
這個政策一出來,疊加上原本就負擔極重的正稅,江南百姓,真可謂水深火熱之中也。
南京的這些士紳們,雖然自己不下鄉種地,但誰家在鄉下沒有地?
連他們都難以忍受,更不要說那些自耕農了。
況且還有許多如同綠袍士子這樣的熱血青年,主動要站出來,爲百姓們討個公道。
夫子廟前的廣場上,聽聞綠袍士子的話,大家羣情激奮,揮舞着手中的拳頭高聲附和起來。
“對,遼餉不該收,楚餉更不該收!”
“反對截留秋稅,反對加派楚餉!”
“洪承疇這個無恥老匹夫,滾出金陵,滾出江南!”
“我們要見洪承疇,我們要見洪承疇!”
清廷在江南的統治,滿打滿算還不到四年呢,還沒有來得及對江南士子進行修理改造,因此許多如綠袍書生一般的年輕士子,還保留着前明時的那種清澈純真。
是一點沒有受到過後來的那種“愛來自愛新覺羅”的毒打。
大家越說越激動,越說激動,相約着一起到總督部院去討個說法!
南京的士子們搞這種政治運動是一把好手。
當年倒馬、倒,各路大員在南京,都被大家集體倒過,洪承疇又如何能夠例外?
成百上千的士子、書生和南京市民們立刻行動起來,聲勢浩大的向着總督部院遊行,很快就形成了倒洪的浪潮。
那個穿着綠袍的年輕士子走在隊伍的最前頭,邊走邊高喊着各種口號,將大家的熱情推向了一個又一個高潮。
夫子廟距離總督部院並不遠,很快就只剩下了一半的路程。
在這個過程中,又有不少金陵市民加入到隊伍當中。
很快,他們拐入一條街道,赫然見到前面密密麻麻站滿了披堅執銳的八旗士兵。
那些士兵整整齊齊地站在路口,冷冷注視着對面。
綠袍士子一愣,感覺到氣氛似乎不太對勁,正猶豫着,後頭的人已經推着他繼續向前了。
人羣中還有人高喊道:
“我們是爲民請命,又怕什麼?”
“這裏上千人,難道還怕幾個朝廷的鷹犬?”
“對,我不信,他們還能擋得住我等,還能把我等全都殺了?”
“繼續走,不要停!”
綠袍士子已經沒有了退路,被人羣裹挾着只能向前,不停地向前。
他被迫向前走着,忽然臉色大變——
對面的清軍殺上來了!
“督師,督師。”
總督部院內,金陵副將高進庫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
洪承疇伏在書案上奮筆疾書地寫着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事態平息下去了吧?死了幾個人?”
“平息下去了,那些士子都是手無縛雞之力之人,奴才親自帶隊,很快就將他們打跑了,也,也沒死幾個人。”高進庫小心觀察着對面的表情,接着才報出了個數字:“估摸着也就十來個?”
“士子們都還年輕,性格衝動,容易受人蠱惑,但都是國家儲才,今日是個例外,以後能不對他們動手,還是不要對他們動手的爲好。”洪承疇淡淡道。
“是,奴才明白了。”高進庫趕緊答應下來。
他跟在洪承疇身邊這麼久了,對這位內院大學士的性格也有所瞭解。
是個極爲複雜的人物。
一方面,替朝廷賣命不遺餘力,比許多真滿洲還要積極。
另外一方面,也不知道是出於愧疚還是啥,在能力和職權的範圍內,這位洪督師也會盡力地爲漢人百姓、士紳,甚至兵敗被俘的明臣提供庇護。
輕易不會對他們動手。
當然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在朝廷的連番催促下,在湖北新軍的巨大壓力下,洪督師也沒法再講究什麼體面,什麼喫相了。
也開始刮地皮,也開始用酷吏的手腕來進行治理了。
“帶頭的是誰,抓住了沒有?”洪承疇又問。
高進庫從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連忙道:“抓住了,領頭的那個叫呂留良,才十九歲。此人也是浙東遺老,被咱們抓住後一審,居然還是個反賊世家。此人三兄叫呂良,曾經跟着史可法守過揚州。而這個呂留良本人,也曾
經在僞魯王手下當過差。魯王航海遠遁之後,纔回的家鄉,然後兜兜轉轉的到了南京。”
呂留良本人在歷史上並不是特別的出名,但他的弟子曾靜,那是相當相當出名。
沒錯,就是那個想要策反岳飛後裔、時任川陝總督嶽鍾琪,與雍正辯經弄出《大義覺迷錄》,然後被乾隆凌遲的那位曾靜。
這個時候的呂留良,還不到二十歲,他曾經散盡家財在浙江組織義軍抗清,兵敗之後,又見魯監國被清兵打跑,因而心灰意冷,開始在江南遊歷。
呂留良的這個家世,這個經歷,在高進庫看來,那就是妥妥的反賊中的反賊啊。
要是潛身縮首,從此安安分分的當順民也就罷了,居然還不消停,還要折騰,那怎麼能夠輕饒?
誰知,洪承疇仍是淡淡說道:“無知小人罷了,不值得什麼。審過之後,若無現實反跡,就放了吧。”
“可是......”
“嗯?”洪承疇抬起頭來,平靜地望了高進庫一眼。
高進庫只覺渾身發冷,不敢再有別的言語,點頭答應下來,趕緊出去了。
高進庫走後,原先坐在角落裏的孫思克纔出聲問道:“老爺,爲何不處理呂留良他們啊?”
對待曾經救過自己的貼身護衛,洪承疇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這些都是讀書人,殺多了不好。而且他們哪一個的後頭,不是老師、同窗、親友的一大堆?殺了也麻煩。那個呂留良,還有其他的士子,你等會帶幾個過來,老
夫要見一見。”
“老爺要見呂留良他們?”孫思很驚訝。
“是要見一見的,這些人活着,要比死了有用。”洪承疇拿起桌上的紙張,緩緩說道:“老夫剛剛擬定了個章程,要向江南、兩浙的大戶世家們派捐。”
“啊?”聞聽此言,孫思克比剛纔更加驚訝,連忙勸道:“老爺,如今截留和楚餉的事情,就已經鬧得江南鼎沸,若是還要向大戶們加派,小的擔心會鬧出事端來啊。”
“這個道理老夫豈有不知,但現下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如此了。”
洪承疇望着他,繼續說道:“藎臣你可知道,那韓覆在武昌,又做了什麼?他八月間以執政府的名義,宣佈新軍不論官,兵,不論級別,所有人薪資普漲至少三成。也就是說,新軍最底層的大頭兵,到手月餉都有兩塊銀元。
算上作戰獎勵,那就更多了。而且,那韓復還說,在這基本的月餉之外,戰事開始後,還會臨時加一元作戰津貼,激勵大家早日平定東南。”
“啊?!”
聽着這些話,孫思克嘴巴越張越大,越長越大,眼眸中閃爍着掩飾不住的驚訝。
新軍列兵原來的月餉是一元五角,摺合着銀子,其實也就一兩二三左右,並不多。
但新軍士兵喫穿不愁,住也住在兵營中,平日裏基本沒什麼開銷。
況且這一塊多錢是直接發到手上的,是以休的時候,去逛個窯子,喫兩頓酒,買點菸草啥的,完全夠用。
待遇比綠營一般的隊長、旗總還要好。
更不要說,人家韓大帥,這次還不分級別,不分資歷,直接漲到了兩塊。
一個月兩塊大洋到手,養個媳婦都綽綽有餘啊!
更要命的是,同樣大戰在即,人家新軍那邊不僅哐哐的漲薪水,更是把獎金都給提前發了。
而咱們這邊,雖說纔是正牌官軍,但還要刮地皮颳得天怒人怨才掏得起基本的軍餉和開拔銀子。
差距不可謂不大。
“所以啊,藎臣,你現在知道老夫爲何如此了吧?不拿出真金白銀來,哪有人會給你賣命啊?截留的稅銀,現在只夠發基本的軍餉和開拔銀子的,但新軍現下氣勢如虹,只保障基本軍餉的話,是沒法和人家打仗的。說不得到
了戰陣之上,一受到那新軍的蠱惑,綠營就要整隊整隊的倒戈過去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洪承疇語氣不可避免的蕭索起來。
但很快,他就話鋒一轉:“所以咱們現在手裏的銀子還遠遠不夠,唯有重賞,才能激發這些丘八的戰力。因而老夫擬了個章程出來,要大戶們認捐。手段雖是酷烈了些,但當此危亡之際,也顧不上什麼喫相不喫相了。”
“可是......”孫思克道:“老爺,那些大戶恐怕沒那麼好說話。”
“會的。”洪承疇面無表情道:“新軍脫胎於順軍,而順軍則以拷餉起家。老夫只需對江南大戶言明,新軍餉之酷烈,百倍於順軍。若教這幫楚匪殺到江南來,任你有萬貫家財也要爲之一空。如此一來,這軍餉是認購也得認
購,不認購也得認購了。”
孫思克明顯感覺到,書房內陣陣殺氣瀰漫了起來。
洪督師哪裏是在說新軍啊,分明就是在此做赤裸裸的威脅。
“不過話雖如此,要想讓這章程推行下去,還得要軍隊出力纔是。”洪承疇看了孫思克一眼,接着說:“孫定遼現下在江南的蕪湖、繁昌、銅陵一帶,我打算讓你也去歷練歷練。”
“焦大哥,咱們馬上到哪了?”
“這裏是大通鎮,再往前頭就是到銅陵了。”
“銅陵?”馬奎好奇道:“銅陵與那啥金陵,是何關係?”
焦人豹被問得一愣,翻着眼珠子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於是一巴掌甩在了馬奎頭上,罵道:“你他孃的哪那麼多問題?馬餵了沒有,地形勘探了沒有,等高線畫了沒有?就在這問來問去?!”
馬奎不敢與上司啵嘴,撓着後腦勺跑了。
大通鎮是江南的一座商業重鎮,據說可與安慶、蕪湖、蚌埠並稱安徽四大商埠。
地處池州與銅陵交界。
如今池州府大部歸屬湖北新軍,而銅陵縣與大通鎮,由於有銅官山和大通河的阻隔,還在清軍的統治之下。
三十二營這次主動越過控制線,到大通鎮來,仍然是秉持着保持接觸,在交火中偵察清軍動向的思路。
不過這裏還沒多少駐軍,焦人豹過來的時候,基本未遇任何抵抗。
只是鎮子中的商戶和百姓跑了不少。
那邊廂,隨軍的宣教官趙阿五,正將一張寫有“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徵兵廣告貼在街邊的鋪子上。
焦人豹轉了一圈,沒什麼事可做,又繞了回來,靠在牆邊,望着趙阿五他們忙忙碌碌的幹活,努力把藏在家裏的百姓叫出來。
“焦大哥,這回大帥給咱們都漲了薪水,新軍的大頭兵一個月都能拿兩塊大洋,千個三年,恐怕真能回家起三家瓦房,老婆孩子熱炕頭咧。”呂志國靠在焦人豹旁邊,點上了一支香菸。
“那咋不能?本來就能!”
焦人豹經過幾年的戰火歷練,說話做事都沒了先前的稚氣,板着指頭算道:“現在鄉下田便宜着咧,三十畝水田也就六七十塊錢,起三間瓦房三十塊錢,娶個媳婦二十塊錢。大頭兵幹個三年哪有不往上提的?月餉加作戰獎
勵啥的,綽綽有餘好吧。”
“那倒是。”呂志國點了點頭。
焦人豹見他興致不太高的樣子,也是問道:“志國你先前回了趟施家堡,見着了你娘,咋說的?”
呂志國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抽了抽,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當日在穴口以爲自己要死了,向焦人豹吐露了他姐其實是他孃的祕密。
雖然話說開了也沒啥,但每次提起,還是覺得不自在。
“施家堡挺好的,現在都快成個鎮子了,俺,俺娘用給的銀子在十字街開了個門市,一年能賺不少錢呢。俺想買個鋪子讓娘到襄陽住,她不樂意去,說在堡子裏挺好的。那個徐瘸子被打了一頓,肋骨都斷了三根,見着我
就哆嗦.....”
呂志國絮絮叨叨的說着自己六七月間回施家堡時的景象,忽又說道:“俺跟俺娘商量過了,俺還姓呂,這輩子都姓呂,俺不想改回本姓,俺恨那個男人。”
呂志國其實本名叫孔志國,他娘開始做暗門子以後,呂志國嫌丟人,不願意認她做娘,只願意叫姐姐,這纔跟着他娘姓呂。
但比起迫於無奈才做暗門子的孃親,他那個死鬼爹地,更是呂志國永遠無法原諒的存在。
“也挺好的,姓呂挺好的,姓呂的也有名人,那個啥......呃,呂洞賓就是姓呂的。”焦人豹也不知道該說啥,尬聊起來。
呂志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反問道:“焦大哥你回宜城,家裏咋樣啊?”
“咋樣個屁!”焦人豹忍不住罵道:“娘心裏只有弟弟,早把我給忘了!我一回去,就管我要錢,還要我給爹和弟弟在官府裏安排個位置!半句也沒問我在外頭咋樣!”
焦人豹是真生氣,也是真傷心,臉龐和眼眶一起紅了。
他家裏弟兄四個,大哥焦人龍、二哥焦人鳳早就死在了路應標的手裏。焦家老爹老孃,心思全在最小的焦人寶身上,對焦人豹半分愛意也無。
是聽說到襄樊營當兵能喫糧,並且死了還有撫卹金後,焦家老孃才把焦人豹攆出門,叫他去當兵的。
這幾年來,連呂志國都能隔三差五收到家書,焦人豹是從來一封也沒有。
這哥倆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說着說着,誰也聊不下去了。
相顧無言間,忽然見一大幫穿着號服的胥吏,在兵馬的護衛下,出現在了鎮子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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